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01 已经自首的人,还要还她清白吗?

前言

林容,小通城的小律师,被小三,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可周身依然散发着“正道的光”。这回是她第一次接手刑事案件,案情并不复杂,奇怪的是,嫌疑人异常沉默,承认得过于爽快,倒是对具体细节含糊不清,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隐藏着怎样的利益纠葛?

Intro

二十九秒,会发生什么?

也许是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

也许是一块碎石从悬崖跌落至谷底。

也许是一寸阳光在墙上稍纵即逝。

也有可能是一个人,从生到死。

第一场

街上的垃圾和电线杆要比人多得多。
一个男人靠在电线杆上,骂骂咧咧地捂着肚子,拿着寒酸的手机气急败坏地喋喋不休,脏话多得犹如街上的烟头。
电话“哒”地一下接通,还没等对方吭声,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干你娘的来接我!我他妈被人捅了!”
街边的信号灯闪烁了几下,由红变绿。一辆汽车放着滚烫的音乐从路口飞驰而过,快速旋转的车轮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碾压着路上的沙砾。男人鄙夷又贪婪地看着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年轻女人,她正对着另一个男人不吝称赞,一脸的心花怒放。
“老子才干你娘,赶场子呢,没空,你不是还有个老婆吗,找你那老娘们去。”
通话时间一帧一帧地跳动,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空气中蓦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好似乌云沉积,终于开始下起微微细雨。
“……”

“……喂、喂?妈的,神经病。”

破旧的警车行驶在颠簸的道路上,半开的车窗内时不时传来对讲机嘈杂的声响。

坐在驾驶席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警服,鲜少戴在头上的警帽帽檐已经磨了一层边,盖住的鬓角露出几根显眼的白发。每逢路上的坑洞或是裂缝,警车总要上下起伏几下,老旧的皮质座椅发出嘎嘎的声响。他早就已经习惯,不需要特别刻意就能自动调整为最舒服的状态。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却有些适应不良,扶了一下歪斜的手机。

“陈哥,又收到一条新的警情,建设三路初始路段南向北方向,靠近公元大楼位置有人持械闹事,指挥中心希望我们前去支援。”

“知道了,告诉他们十五分钟赶到。你先来开一段,我抽支烟。”

警车慢慢靠了边,坐在主驾驶席的老警察与新晋的警员换了座。一支香烟慢慢燃起,他摇下车窗,呼出的白烟立刻飘出窗外,争先恐后地消失在风中。

“陈哥,那车票还有衣服、超市的钱我一会儿——”

“别,你还年轻,多的是要花钱的地儿,我自己掏私包得了。”

“那……谢谢陈哥。”

“谢什么,为人民服务。”

“可这钱局里都不给报吗?我听隔壁李子说,他们这个月光开锁都给掏三回了,一回两张大钞,开锁的人都让他们办个会员。”

“嘁,听那老板鬼扯。”男人叼着烟笑着拍了一下年轻人的头,“哪有那么好的事,公家能报那还能叫私包啊。也就那么几次,人家老太太可怜呐,老伴早亡,儿子又进了号子,无依无靠,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也是,只是希望她儿子能在监狱里改过自新。”

“但愿吧。”可再犯的概率也很高。等年轻人这一行再多干几年,自然会发现不少熟悉的老面孔。

一幢幢楼房从窗外掠过,路口的信号灯蓦然亮起了红色。似是看到了什么,男人“咦”了一声,忽然丢下烟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年轻人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路边有个人靠在电线杆上。

“陈哥,怎么了?”

男人蹲下身,忽然变了脸色:“叫救护车!”

小警员还没办过相关的案子,只觉事情不妙。

“好、好,他怎么了?”

男人回过头,神色严肃得异常冰冷,丢在灰槽里的烟头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只听男人道:“大概率……死了。”

“斐姐,那个刑案的手续开好了吗?我马上就到。”

信号灯由红转绿,林容提着包,逆着往来的人群从街上走过。

越过斑马线,一块十字路牌恰好立在路口。街边的水果店不知疲惫地喊着促销打折,远处白都大厦的展示屏跳动着一帧帧奢侈品的广告,银蓝色的玻璃折射着太阳的光辉。在上面的第七层,隐隐约约能看到“国际精英律师”的字样。

大厦与电话一同戛然而止,她收回目光,转头进了一个小巷。几辆拉水产的车拥挤在路边,正对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一个脏兮兮的门头。小卖部与旅馆的后门混杂在一起,整栋楼就共用这么两台电梯。

林容在电梯里快速滑过几条和法院有关的信息,案件审结、立案通知……她的目光在银行卡余额那条停留了几秒,数字短小得可怜。

律所在大楼顶层。电梯门一打开,林容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律所外踟蹰不前。她没有在意,刚要拉门进去,就听身后的年轻人犹豫地问道:“你是这里的律师?”

林容点点头:“没错,有事吗?”

年轻人指了指后面的走廊,“我和这个租房公司有点纠纷,能咨询吗?”

“可以,但要收费。”

“多少?”

“一百。”

“这么贵?”

“隔壁国律最少也要一千一个小时。”

年轻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办公室,“那还是算了。”

林容的律所一切都是老的,老墙、老窗、老铁皮柜。就算是从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地砖上爬过的一只蟑螂,那也是血统纯正的世家晜孙,老得不能再老,容不得有一丝虚假。

关上门,两个男人在房间里高谈阔论的声音更加清晰。

有一个女声插话道:“那主任这么厉害,白导什么时候给我们弄个法律顾问当当咯。”

“有的啊,之前他拍电影搞的一个小公司,就请了我们。”

旁边不到一平方的小房间是行政兼财务的办公室,她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剪着指甲,一边看着手机上那些卖货的直播,身后的破木柜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公函和介绍信。

她朝行政点点头,叫了声“斐姐”,又向几个正在说话的人开口:“夏主任、邱主任、章助理。”

章助理顺势拿起水壶,点头哈腰地给对面的男人添水。夏主任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邱主任朝她点点头:“刚才门口怎么了?”

“想咨询,嫌贵就走了。”

“你报了多少。”

“一百。”

邱主任顿时有些不满:“他娘的,一百还嫌贵,走就走吧。”

林容笑笑,拿了桌上的文书进了另外一个房间。她没有自己的办公桌,只能哪里有空坐哪里。外面几个人继续谈论着娱乐圈的桃色轶事,她翻着刚寄到的文书,偶尔听到几句什么小三、婚外情。除了法律援助函,两份都是判决,才刚翻到最后一页,外边突然就是一声巨响,随即是夏主任的高喝,吓得林容浑身一震:“这种傻婆子都该死!”

邱主任也一拍桌子:“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吃这碗饭的,都是职业需求。搞不好是上当受骗被强迫的呢。”

“狗屁,人家会这么没脑子?上杆子给人家当情妇,当小三,这行就没纯的。就算上当,那也是那女的犯贱。”

两人又开始喋喋不休,林容却彻底呆滞下来,手腕上某处不起眼的乌青开始隐秘地刺痛。斐姐慢悠悠地走进来,“我看你结果都好的嘛,劳动局都支持的。”

“都是企业欠缴社保的案子,基本十告九赢,算不上什么。”

斐姐“哦”了一声,将手续递给她,露出一个笑:“我跟你讲诶,你社保账上没钱了,我跟你说一声。”

林容翻阅手续的手一顿,“好,我这几天转给你。”

斐姐看了一眼门外,小声道:“你也别老一个人,多拍拍主任他们马屁,他们也愿意分点案子给你做做的。不过你怎么突然开始做刑事的法援案子了,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碰的吗?”

“……就想试试。”

“那也好的,刑事一个阶段也有1500了,能抵一个月社保,钱下来了我就直接给打进去,你也能缓缓。”

“行,那麻烦斐姐了。我的公函呢?”

“哦,漏了,我现在给你开。”斐姐转身进了办公室。“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顿了顿,再次确认援助函上的信息:“秦小花。”

第二场

秦小花是个异常沉默的女人。

她被管教警官带进来的时候,林容第一眼就被她脚上的鞋子所吸引。那是一双看起来并不保暖的旧球鞋,鞋面和鞋底粘合的地方不可避免地翻出黄色的凝胶。鞋头的鞋面是人造皮革做的,经过机械地层层加工,露出象牙一般的白色。当然,这是它原本的颜色,现在的它就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皮肤蜡黄的老太太,去掉金属帽的亚麻绳下露出皲裂的毛孔和丑陋的黑斑,叉开了几根纤维丝的头上耷拉着微微鼓起的蝴蝶结,羞怯地掩盖着自己浮起的出身。银白色的金属链叮当作响,随即就是一团晃眼的橘色背心,在铝制的栅栏之后,如同幽灵一样缓慢而沉重地移动。

管教解下脚镣,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去。林容一边按着过往的经验介绍自己,一边观察着即将要服务的对象。

林容是见过秦小花的资料的,身份证上的她正襟危坐,梳着还未全部泛白的长长的麻花辫,对着摄影者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现在的她要比照片上更瘦一些,脑袋上包着一大块纱布,这是她死去的丈夫打的。面容依旧枯黄,手腕很细,手掌却异常宽大,常年粗重的苦力工作使得指腹长出厚厚的老茧,粗粝的手背上凸出两道紫黑色的筋。

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是她六十六周岁的生日。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来自农村且过得并不幸福的普通人。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是怎么杀死另外一个人的。可是她显得异常镇静,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也不像别的犯罪嫌疑人一样急不可耐地打断律师说话。她好像只是理所当然地坐在这里,按着上天的指引,做着现在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

“秦小花,你可以先说一说当时事发的经过吗?”

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是哪位作者写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拒绝。林容也见过一些并不信任她的当事人,即使将所有可能遇见的问题分析得再透彻,他们也依然会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刻循环往复地问你同一个问题,抑或是在关键问题上编造一个自以为有利且动听的答案。

可秦小花不一样。她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本不应该存在的对峙,脑袋和目光始终不曾有轻微地改变,连嘴唇都不曾动一下,生动地演绎着置若罔闻这四个字。她不由想到那个男律师的话:“这个当事人,不好惹啊。”

“您不用担心,也不用太紧张,我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律师,是为了维护您的权益而来的。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检察官,我是和您站在一起的,所以我希望可以先从您的角度了解一下案情,这样对您也有帮助,您不必太抗拒。”

“……”

冬日的旋风在会见室的上方低低刮过,如同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您不愿意说得那么详细也没关系。那么我问你答好吗?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可以,如果您完全不想说话,摇头和点头也是可以的。”

林容尝试性地问了几个问题,她之前反复看了几遍案卷,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愈加清晰。

“当时是谁先动的手?”

刑法中定罪量刑还有一条,叫做防卫反击。

“你有没有打过他的脑袋?”

如果凶手另有其人,死者的致命伤不是这个女人所造成,那么司法机关还有什么理由判杀人既遂?这个问题可以大幅度改变检察院的公诉建议和法院的量刑结果。

“他脑袋上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可是她依旧没有回应。

林容一瞬间以为对方是个聋哑人,也有可能是某种精神病。可是公安局还体贴地附上了精神病鉴定报告,证明她是个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

林容又想到了她头上的伤,或许还有一些不为外人所道的隐秘:“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耳朵能听得见声音吗?喉咙能发出声响吗?他们在看守所有没有欺负你?身体上还有别的伤吗?”

林容试探着伸出手,在秦小花面前晃了晃。这是一种危险的举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身体油然而生的一丝紧张。几个月前,就有同行会见了一个精神病加重,有暴力倾向,刚被取保还患有梅毒和艾滋的犯罪嫌疑人,如果不是检察官提前打招呼,只怕他就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但是,这就是刑事律师的工作。因为刑事案件,它关系着一个人的自由、理想、未来……甚至生死。

即使她不是坐在审判席作出决定的那个人,她依然有责任,去为这个身穿橘马褂的人做出最正确的事。

毕竟盛世之下,亦有错杀。

即使要死,也让你死得明白,这就是律师该做的事。

林容不得不又花费大量的时间劝她对自己负责、对这个案件负责,给予一点小小配合,但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认输地按下了墙上那个红色的按钮,提示会见结束。

管教进来的时候,她问了秦小花的情况,管教却习以为常。

“她都正常的,上一个律师来的时候也一样,她还不满意呢。真不知道她都这样了还换律师做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你们也麻烦。”

但是到了某个时刻,林容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不信任,也不是所谓的抗拒,而是她本就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所以坦然接受了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命运,因而才不再为自己抗辩一字一句。

小通城的天气愈发寒冷。

出了会见区,天已经轰黑。看守所的位置向来选在冷清偏僻、人烟稀少的地方,周围也见不到几棵大树。想要回到家,就得走两公里到最近的车站,再转三趟车才能到达。

林容夹着公文包,浏览着手机上的信息。除了律师群里那些毫无意义的玩笑,还有一个“凶手”异乎执着的短信。

事情回到昨天。

第三场

“林律师,阅卷室就在这边,我让承办同事把案卷拿下来。”

林容礼貌地道谢,这是她第一次与检察院打交道,很多东西都不熟悉。

环顾四周,检察院的阅卷室不大,屋内摆放着一部电话、三台打印机还有两排座椅。房间内有两扇门,一扇连通接待区,一扇连接着内部办公区域。

过了一会儿,另一扇门被推开,一个剪着短发,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检察官捧着材料,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大堆案卷的助理。林容连忙迎了上去:“您好,您就是许检察官吧,我是秦小花的代理人林容。”

女检察官点点头,“没错,卷宗都在这里了。我们不提供拍照、复印,也没有电子卷宗,如果需要的话,你拿去扫描好了。”

看着如同小山一样已经折好封面的案卷,林容问:“这些全都是?”

“杀人的都那么多,你就一页一页扫吧。小王你教她一下,我先上去,有事情打内线。”

助理教会操作之后便走了,站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林容才扫描了三分之一。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她坐到电脑前看了一眼。“现场监控录像观看记录,时间:2019年11月16日下午16时23分至17点38分,观看地点:小通市交警大队东湖支队202办公室,观看人:孙龙飞、齐泽,现场监控录像内容:2019年11月16日下午16时23分,黄和明驾驶RG571轿车经过建设三路靠近下冯巷路段时,右后轮突然脱离车体,整辆车发生侧翻……”

明明是故意杀人的案子,怎么会牵扯到妨害公务、殴打警察?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案卷的封面。没想到,秦小花的案卷还混了其他案子的卷宗。十几本案卷,只有四本是她的。

“不是吧,你做这个人的案子。”后面进来阅卷的男律师惊讶道。她一愣:“怎么了?”

男律师摆摆手:“你可小心一点,这个人不好惹。我劝你不要在这个案子上浪费时间,会见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了。”

“这是为什么?”

“你别多问了,我这也是为你好。等你见了人,你就明白了。”

等走出检察院,已经是下午五点。随意在街上买了两个包子,林容回到家便打开电脑,开始一张一张浏览拷贝下来的案卷,记录相关信息。手机屏时常亮起,她也没有注意。

她没有告诉斐姐,其实她一直都想做刑事案子,只是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人带,怕做不好,就没有敢。

整整六个小时,高强度的专注让她头脑发胀。可渐渐平息下来之后,便有一种眩目的迟钝与头疼。

打开一罐冰可乐,林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思考。

这个案子的案情相对来说并不复杂。

犯罪嫌疑人秦小花与被害人李有田是夫妻关系,虽然结婚三十多年,可是夫妻感情并不好,两人也没有孩子。事发当天,李有田约秦小花于下午3点45分在案发地猪市巷见面。根据监控显示,3点40分,李有田进入了小巷。3点42分,秦小花在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一把水果刀。在附近游荡了十几分钟后,3点57分,秦小花带着刀也进入了小巷。两人在小巷见面后,因为李有田玩女人,双方发生争执进而扭打在一起。秦小花一气之下,将水果刀捅进李有田的腹部。5点07分,李有田的尸体在猪市巷附近的延石路被人发现。6点左右,办案民警发现昏迷在猪市巷中的秦小花,将之送去就医。秦小花清醒后,即交代自己是本案的杀人犯。经过鉴定,李有田的死亡时间就在4点01分到4点30分这二十九分钟之间。

可林容还是隐隐觉得,这个案子有些不妥。

在律所的时候,她也看过副主任办的刑事案卷。除了警方的勘察、鉴定报告还有一些记录,最多的就是警方对于犯罪嫌疑人的讯问笔录。可是这个案子的讯问笔录实在太少了,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张纸。而且这个犯罪嫌疑人回答得异常爽快,直言自己就是杀人凶手,拿刀杀了李有田,可是关于整个案子的具体细节,却含糊不清。

这只是其中之一。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摘抄出来的要点。造成李有田死亡的致命伤并不是在腹部,而是在头部。李有田的左侧太阳穴有明显的凹陷,根据法医鉴定,李有田的死亡原因也是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简单来说,就是钝物击打太阳穴导致动脉血管破裂的颅内大出血。

可是什么样的钝物可以导致这样的伤口和结果,警方提供的证物中有血衣、水果刀,还有一枚从墙上拔下来的生锈铁钉头。根据技术科的鉴定结果,上面沾染的血迹也是李有田的没错。但是、但是……

她以为今天的会见会有答案,可是没有想到,她遇到的,只是一个不开口的女人。

天空忽然闪过一道闷雷。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手机铃声猝然响起,就如同城市上空突然落下的倾盆大雨。四周压根没有什么躲雨的地方,林容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在雨中狼狈地奔跑,“您好,哪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和那个女人没有结婚。她骗你。”

不过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林容的心脏却瞬间疼痛了起来,连带着手腕上的暗伤也一起撕裂发痒,恐惧着这个“凶手”的声音。

王洛道:“见一面吧,我来了小通城。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你总不能不管我们之前三年的感情。”

冰冷的雨水击打在修长的手指上,林容忽然想起头顶拿来挡雨的公文包里还放着办案的资料。她连忙将公文包护在怀里,“不必”,然后关了机。

等公交车到的时候,林容正站在一个半米宽的屋檐下躲雨。除了公文包,她几乎浑身都湿透了。如果不是站在原地不动,那就是大雨中的一场游泳。兜兜转转两个多小时,林容终于到了房子的附近。她又饿又困,冻得发抖,隐隐还有发烧的迹象。

再打开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五十七。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信息。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林容接起道:“喂,您——”

“你怎么回事?工作这么不仔细,还当什么律师?干脆直接出去讨饭好了,我们所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要是我女儿我直接一个巴掌打过来了。”

林容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阵骂骂得莫名其妙,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夏主任的电话。“夏主任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夏主任一下停住,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头:“难道你不看微信的吗?我在群里喊了你那么多遍,让你今天写两篇文章,再排一下版上传到所里的网站和公众号替一下小章,你就跟个死人一样,连个屁都不会放。你赶紧弄,现在就弄,今天十一点前搞好。我他娘的心脏病都要复发了,真是被你们这帮人搞死了!”

“主任,我还没有……”

“我不管你什么情况,现在立刻马上。”又是一连串咄咄逼人地抱怨和臭骂,她就站在楼下,默默地听着电话,浏览着那些未读的信息。

雨后的小通城很冷,无人的街上回荡着主任的骂声。王洛的信息很长,好像这样就能显出他的诚意。他说:“真的对不起,可我还是爱你。即使母亲不同意,我也依然如此。你会成为最好的律师,而我会成为你最好的男人,我一直这么相信。”

好律师。她抬起头,看着晦暗的天空蒙昧不清,想着推广软文至少要六七百字以上,还得配图、分段、搞悬念吸引人。

但王洛注定不会是一个好丈夫,而她也注定成不了一个好律师。她只能挣扎在温饱线上,落魄又可怜地坚持着显得愈发可笑的信仰和前方,还抱着一丝天真的幻想。

毕竟哪个律师会成天做这样的工作,哪个律师想的应该是这些?

她不明白,曾经她满心期待的地方,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好像只要因为喜欢,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你听到了没有,林容你听到了没有?你哑巴了吗?”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响。

答应吧,就像从前一样,反正向来如此。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她就真的那么不值一提吗?

她想直接掐断电话、关了机,又或者直截了当拒绝,挺直脊梁骄傲地反抗,可到了最后,她只剩下一句:“好的,主任。”

第四场

文章最后在十一点半发给了夏主任,夏主任觉得林容超了时,直接置之不理。

林容看了微信,事情发生不过是因为章助理晚上临时有事没法写推广文。夏主任不愿断更,就开始在群里点人。另一个助理表示需要在家带孩子,没有时间,不过前天那个案子的起诉状会及时写好。新来的实习律师表示不会写也写不好,老律师对这种根本没好处的事压根没兴趣,事情兜兜转转,就到了林容这里。

别人都及时回复,只剩下了林容。那个时候她还困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保护着怀里的那些案卷。夏主任不厌其烦地在群里点她的名字,让她写软广,从七点开始一直就持续到晚上九点半,直到失去耐性暴跳如雷地打那个兴师问罪的电话。

再回到律所,还没进办公室,斐姐就朝她挤眉弄眼:“你们夏主任官司打输了,别惹他。”

林容一愣,小声问道:“哪个案子,怎么会输?”

“就他朋友,搞装修的那个,他没看合同,法院说付款条件达不到,就驳回了。”

林容回忆了一下,那个案子她也知道一点,是帮装修公司讨钱,工程方欠了有两年多,涉案的金额就有几百万。如果驳回,律师费倒是还能退,不过那好几万的诉讼费可就打水漂了。

“那主任朋友那里怎么交代,几万块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谁知道,反正他的朋友他自己去处理。夏主任就是要面子,当时说得那么好听,办案子都输的。”

“可这案子不是和章姐姐一起办的吗?她没发现?”

“她能发现什么,什么都不懂的。之前有个庭都忘了开,还好唐律师给她摆平了,不然又要出事了。”斐姐不悦地在电脑上应付着司法局的工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是不是接了个刑事的法援啊。那个案子你不要在所里打印知道没有?这么多页纸,你去外面打印。”

“知道了,斐姐。”

章助理不知道去了哪,两位主任依旧没在办公室,坐在“客厅”里讨论着股票和房价。

邱主任要比夏主任小十来岁,戴着一副花纹眼镜,闲来没事就喜欢打牌抄麻将,成天嚷嚷着自己赚了多少,输了多少。他的个子比夏主任高,身材也比夏主任胖,肚子宛如七八个月的孕妇,虽然尚属年轻,但刑事方面却比夏主任有门道得多。

林容简单将秦小花的情况讲了,邱主任直接道:“她不愿意讲那就别理她了,你按案卷准备个谈话笔录让她签字就行了,反正你又没责任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邱主任满不在乎道:“你这个案子收了多少钱?”

“是法律援助的案子。”

“你有毛病啊,法律援助的案子你做得那么起劲干什么,又没有多少钱。”

“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想起许检的电话,林容不甘心道,“主要是这个案子检察院想要做认罪认罚。”

“那你听检察院的不就好了吗?这么点钱你办这么认真干什么?他们要你走流程你就去走流程,反正出了问题也是他们的事。这么简单的案子有什么好搞的,之前那个案子我就说了,不要把当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差不多就行了,不然对自己没好处。”

这话说得并没有错。律师这个词听上去再高大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职业,是养家糊口的东西,可林容总觉得有一层薄薄的、无法挣脱的东西在束缚着她。

看她一直站在桌边低头沉思,邱主任指使道:“你现在有空是不是?既然这么闲,那给我去派出所调个档。东西就在我办公桌上,自己去拿。”

林容点点头,拿了手续去派出所。实习时她就做惯了这样的事,有朋友笑她是法律民工,还不得一钱。

医生可以治病,教师可以育人。那么只有律师才能做的东西是什么呢?还是注定要在刑事案件中沦为法律的陪衬。她特意研究过,所谓的认罪认罚,类似于国外的控辩交易,简而言之就是你认错,我减刑,程序快捷,节约司法资源。当然,这些都是以公正合法为前提,而不是毫无底线地减下去。而在这个过程中,犯罪嫌疑人签认罪、认罚书必须要有律师在场,以保证他们的合法权益,防止程序错误或是结果错误。许检的意思是秦小花犯故意杀人罪既遂,量刑建议有期徒刑十七年。秦小花那边没有异议,只需要林容走个过场。

她有些抵触,案件的事实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如果秦小花签了那个字,那么一切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法院之后肯定会按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作下判决,就算再审,也抵不过一句“难道你自己犯没犯罪不知道吗?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签什么字”。

她只是稍微表达了一下意思,许检就笑呵呵道:“林律师是刚入行吧,可能不熟悉国家的制度。嫌疑人自己都没意见,认罪认罚对大家都好。”

邱主任也说,“别想那么多。”

大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关心过客的悲喜,忧心忡忡地担心着自己。

可是时间,她从小就被人教导时间的珍贵。

十七年,如果人命按照百年来计算,这就是一个人五分之一的时间。秦小花已经六十多岁了,十七年后……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十七年。

调完了档,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林容接听道:“喂,斐姐?”

“小林啊,你现在在哪里?今天还回不回所里?”

“回,怎么了?”

“有个当事人指名要找你,说要咨询。问他姓什么,他也不说。”

“好,我马上就到,你让他等一会。”

回到律所,邱主任很早就走了,夏主任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咨询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染着一头黄毛,在椅子上左顾右盼。他的腿一直在动,连带着牛仔裤上挂着的银链子也当啷作响。

放下材料,林容坐到他的对面,道:“您好,我是林律师,您怎么称呼?”

“我姓马,你就是林容?”

“对,我就是。”

黄毛的腿抖得更厉害:“一个女的当小三违什么法啊?警察能把她抓进去坐牢吗?”

这种根本就不是正经来咨询的,林容道:“律师咨询都要收费的,一个小时五百。”

“五百?!你他妈怎么不去抢?随便问两个问题就这么贵,你们律师不为人民服务吗,收什么钱?”

“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去找别的律师咨询,请便吧。”

林容不想再纠缠,那个人却忽然拉住林容的手,操起烟灰缸就砸了下来,“我让你走,我让你不屑!律师牛逼吗?敢勾引别人老公,我让你身败名裂!”

律所顿时乱成一锅粥,好几个人上来才把黄毛从她身边拉开。呼吸沉闷而缓慢,伤口疼痛到裂开,主任气得大骂,斐姐手忙脚乱地报警,林容却觉得异常清醒,清醒地不断逼迫着自己执着地去揭开那个伤痕之下掩藏的真相,一点一点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

这样的她还能做律师吗?所里还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吗?

“我勾引了谁?”她听自己木然地问道。

黄毛胸有成竹地想要说出答案,却又改了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么证据呢?”

“证据?”他不屑道,“网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要什么证据?你这种婊子就是欠收拾,我这是替天行道,让你长长记性。”

“哪个网上?什么名字?”

“是叫……”黄毛的话硬生生卡住。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往桌上一推,傲然道:“你自己看。”

上面是一个帖子,标题直接了当:小通城的林大律师,你对付男人可真有手段。

里面的剧情狗血得发烂,男方孕期出轨前女友,女方伤心绝望唾骂恶心小三。当她看到微信截图里那个格外熟悉的头像,一种难言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难过。

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束,没想到这才不过是个开始。

最可笑的是,她还在微信里关心他的种种,期待与他重新来过。

这记录并不完整,主任不过寥寥看了几眼,就开始暴怒。而斐姐则在那里皱眉劝着,让他先把事情搞搞清楚。

一片骂声中,黄毛翘着二郎腿,自鸣得意:“怎么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复。她好像突然被分割成了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看着自己站在众人之间拿出手机。所有的电话,她都会录音。她点开其中一个,没过多久就响起了王洛的声音。

通话并不长,不过短短几分钟,却煎熬漫长如世纪。她从没有想过,电视剧中那些质问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会被人当小三殴打,还要拿这些东西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和秉性。

她冷冷地看着黄毛,“如何,满意了吗?我也是被骗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老家还有一个谈了半年的未婚妻。”

“被骗了又怎么样,你就是下贱!该死!”

林容已经不想再和这样的人多说什么,她只觉得十分可笑,当然,自己比他更可笑。几个局外人在那里喋喋不休,针尖麦芒,十几分钟后,警察将人带回了派出所。

之前接待林容调档的民警奇怪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迹,她听着黄毛说自己刻薄恶毒,说他表妹弱小无助,表妹夫猪油蒙心。后来又来了一对夫妻,说他们是黄毛的亲戚,更是那个发帖人、那个受害者的父母。几个人唾沫横飞地与民警争辩着,老人还抽空指着她大骂问她要不要脸,像是乱作一团的马蜂。

望着颜色冷清的地板和蓝白交错的墙壁,林容忽然觉得厌倦。老妇人却还不愿意放过她,抓住她的手,声音尖锐而刺耳:“我已经六十多了,活也活够了。年纪一大把,居然还要遇到这种事。我含辛茹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么个女儿。姑娘,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婿吧。你是律师,你有事业,又是在大城市,我女儿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王洛了。”

那哀求傲慢又可怜,看着他们,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她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求,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他们走之前还骂骂咧咧,说她天生下贱,活该遭罪。

回到所里,天已经半黑,夏主任冷冷地看了林容一眼:“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招的什么破人。”

她道:“对,主任,我先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去了医院,花光了银行卡里所有的积蓄,红色的药水和腥黄的药膏涂在青青紫紫的脸上,活生生像一个丑陋的妖怪。她低着头,顶着一身异常的目光回了家,顾不上散落的案卷,顾不上掉了一半的船袜。她丢枪卸甲,着魔似地在网上查着那个标题。

触目惊心的文字如同烙铁一样滚烫,敲打在主题下的评论更是雪上加霜。

“小三必须千刀万剐,放古代要接受酷刑,让这些小三管不住下半身。”

“破坏家庭的小三都不得好死,我身为女人都觉得这个女的垃圾!”

“楼主爆地址。我们一起去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正道的光。”

一个拿自己照片当做头像的中年男人留言道:“我就请过这个律师。我一个农民工讨薪不容易,几万块钱的案子,她收了我两千五,真他娘的黑。这个婊子的电话我记不住了,但她工作的地方就在三城土研所二十一楼,你们去帮我狠狠打一顿,出口恶气。”

林容看着那张忠厚老实还面带笑意的脸,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和愤怒涌上心头,到了最后,就化成一声声悲凉的冷笑。

她记得这个案子。

一个小包工头自作聪明地从另一个私人老板那里拉了一点活,结果合同不签,欠条不要,证据没多少,对方的身份信息也没有,就知道一个电话。所里当时最低的收费标准是四千块钱一个案子,他一听价格就说自己很可怜,付不起那么多钱。林容不想再接这个案子,告诉他如果真有困难可以去申请免费的律师。他却三天两头地打电话,还跑到她的面前声泪俱下。林容一时心软,律师费最后就要了两千五。扣掉律所的分成,她拿到手里的也就只有一千七百多块钱。

这种案子异常的繁琐,花费的时间精力远远比一些大额的案子多得多。她忙活了很久,查了许多判例,又来回调材料,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的结果比男人想要的还多一万块。当时那个男人感恩戴德地离去,她还感叹对方并非属于“当时是人事后不是人”的当事人,可谁知道现在,他就成为了那些人的同伙。

过往她可怜他,而现在,不会有人同情她。

她如同机器一样冰冷地将整个帖子录了下来。她曾经为一些名誉受损的客户做过这样的事,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为自己而做。麻木地收集完证据,她一下跌倒在床上,外面的天已经轰黑,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她埋在被子里,又忽然想起她曾经在这张床上和那个人发生了什么,连忙疯子似地拖着被子一个人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光与影泾渭分明,她躲在黑暗的地方,看着那一寸寸温暖的光。

她拼命地逃避,拼命地压抑,可到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杀死了她过往一切美好的凶手,想起他们曾经的爱情。她打开手机,收藏的相册里还留着一张两人和其他几个朋友的合照。桌上摊开的司考书籍书页被风扬起,他和她坐在教室的窗边,交握着双手彼此微笑。

那时她觉得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他,一件就是司法考试。就算是分手以后,她也依然天真地觉得人家会一如以往,就如同她对法律一样炽热忠贞。就算因为现实无法在一起,就算他选择了别的姑娘,再次相遇时,他也不会骗她。

所以啊,善良、坚持、同情心,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现实打得目裂牙碎,鲜血淋漓,明白自己并非生来便选中,即使再努力也无能为力。

外面的天空黑了白,白了黑。

她不再研究法律,也不看那些书籍,只看那个依然在热度上的帖子。不过短短半天,那个帖子就被删除。也许是因为她的举报,也有可能是发帖人自己删除。

没有道歉,没有陌生的来电,最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对过去心存惦念。

她拿着现金去外面的小店提了一大箱酒,医生让她不要喝酒,按时吃药,她才不在乎。她喝了吐,吐了喝,痛得连胃都痉挛,蜷缩在地上爬不起来,伤口发炎化脓,如同烂泥一样堕落。以前她愁自己没有案源,现在她却庆幸自己手头上没有工作,可以任意坠落,成天浑浑噩噩。

钢琴弹奏的声音响起,她以为是邻居放的音乐。响了很久,她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一个八位数的号码,她想把它挂断,却不小心按成了接听。

“你好,是林容律师吗?我是律公办的。”

“对,什么事。”她对着手机,头疼欲裂。

“就是有一位名叫马梓洁的女士还有她的家属不断打电话过来投诉,说你的私生活有问题。她的丈夫为了你和她闹得不可开交,说你破坏她的家庭……”

电话那头喋喋不休,不厌其烦地说着那个帖子上的事情,林容没有再仔细听下去,看着散落一地的酒瓶,还有两件沾着呕吐物的衣服。以前她总是惶恐办案会出错,还担忧当事人会不会因为哪里不满意去投诉。她逆来顺受地接受着上层的所有脾气,只怕律师这条路会彻底走断,即使走得很艰难。

但是现在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听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可是我没有错。”

她甚至来不及说出那句“我也是受害者”,就被对方不容拒绝地打断:“我也知道你委屈,可我们是律师嘛,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是啊,律师嘛,总比别人要强。

“人家还怀着孕大着肚子,你就顺着她一点,给她道个歉。”

可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今年才27岁而已。

“毕竟万一人家出了事,我们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她的联系方式也留了,你方便的时候给人家回个信。不然她三天两头来打电话,我们这里的日常工作也受到影响。”

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也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这个行业总要顾忌一下形象的,这样对你也有好处。这个事情我们就先不和你现在所在的律所说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林律师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也不希望这个事情影响到你以后的职业发展。”

对方的名字、号码,她一个都没有记。她窝在没有光的出租房里,和七零八落的啤酒瓶一起横亘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腼腆又自卑的钢琴声响起,又是一个八位数的电话,它们好像就是要扎堆挤在一起。

“林律师吗?我是许检助理。下个月13号你这边有没有空,我们走一下认罪认罚的程序。”

她想大声地说不行,她想大声地说有问题,可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可以。”

认命吧,听话吧,就像所里的那些律师一样。

所有人都可以妥协,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不可以?

助理迟疑了一下,问出一个与案件毫无关系的话:“你在哭吗?”

她走到浴室,对着镜子弯起嘴角,看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任由自己潸然泪下:“不,我在笑。”

第五场

分针慢慢移动到二十九。

斐姐诧异地看着林容的那张脸,厚重的粉底和腮红遮掩着她伤痕累累的皮肤和浓重的黑眼圈,描画过的嘴唇鲜艳而晦暗。

“你怎么突然化妆了?”

“我要再去一次市看(守所)。”

“还是秦小花那个案子?”

“嗯。”

斐姐有些不情愿地打开抽屉,拿出登记册和已经盖了公章的空白介绍信,不满道:“才一千五百块钱,你至于跑那么多趟吗,亏都亏死了。”

“亏倒是还好——”

夏主任在办公室里不明所以地大呼小叫:“让她去,画成个妖魔鬼怪给谁看。”

林容只当没有听到,不在意地笑笑:“最后一次了。下个月她就要做认罪认罚了。”

斐姐有意无意道:“认罪认罚好,大家都轻松。”

拿了手续,林容打开地图查看公交车。她还是没办法奢侈到打车,只能用最便宜也最费时间的方法,牺牲自己的午饭时间,去抢为数不多的会见室。

面对当事人的时候,林容总是有一种难以克制的紧张。她不可以向当事人承诺办案结果,这是行业规范和行为准则,可大部分人只想要得到一个明确且正确的结果。主任们在与当事人聊天的时候总是如鱼得水,嬉笑怒骂。即使说的法条并不正确,办案思路也异常沉朽,他们也还是可以轻松地拿到案子。她却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说话办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的高空走着细如毫发的钢丝,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有一些律师说她太谨慎,她其实只是输不起。她太爱惜自己的羽毛,无法理解一些打擦边球的事情,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不过现在,她不怎么担心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

秦小花和第一次见时差不多。

没了晃眼的橘黄马褂,她戴着手铐,低垂着头,两只手耷拉在腿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被服帖地梳在脑门后,深褐色的毛衣已经起球褪色,却混搭着一条看起来有些滑稽的粉色爱心棉睡裤。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法律上唯一一个和她有联系的人也被她杀死。这显然是向别人借的,里面还露出一截长长的黑色窄裤,包着丑陋的尼龙袜。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她的注意,秦小花一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静谧得如同画家笔下凄惨的油画,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

“你好,秦小花女士,我们又见面了。”

又是差不多的说辞,差不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厌倦。也许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像夏主任或是邱主任的人。她按照之前他们说的准备好了谈话笔录,至少这一点秦小花还是配合的。她不愿意听,不愿意看,不愿意说话,不愿意理人,但是递过来的文书,她还是愿意签字的。

秦小花吃力地拿着笔,木讷地在签名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她好像不像是在写字,而是在拙劣地刻画着自己的命运。

林容却忽然觉得愤怒。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有机会,却始终不愿意挣扎。有些人拼了命地想爬上河岸,却总被无情地被打落河底。

她湿淋淋地待在河中,看着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朝着黑暗的漩涡稀松平常地跳下去。她无能地在那里大吼,却被静默的风声掩盖。

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总是不屑于去讨好,去为自己争取。

林容拿回纸笔,起身准备按下那个红色的停止键。可她看着座位上那个无所谓自己是否会被法律杀死的老人,又用力坐回了会见席。

木制的办公桌发出巨大的声响,连隔壁的律师都用沉默来表示诧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明明连当事人自己都放弃。

兴许是同情吧,同情对方,也同情自己。

她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看过你的记录,这是你第一次犯法,第一次杀人。警察抓你的时候,你也是遍体鳞伤,可能比我还要惨上一点。我不准备做律师了,你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检察院马上就要将你的案子移送到法院,我的工作也结束了。到时候法律援助中心会为你指派另一个律师。”

“希望你面对下一个律师的时候,不要再沉默不语了。这对你并不好。有些人想要说什么,可没有人想听,也不会去相信。你比我幸运,至少法律还给了你说话的权利。即使再不情愿,还是会有人因为规定来听你说。”

秦小花就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林容落魄地低下头,收回目光。她已经不再期待任何东西,潦草将笔录收好放回到公文包里。她的公文包已经用了很长时间,边缘的牛皮都已经脱落开裂,唯有缝合两边的线还算坚挺。可她还是在用,一用就用了好多年。

她茫然地去按按钮,却听一个声音沙哑地响起:“你也是被男人打的吗?”

林容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问了第二遍。她有些恼怒,甚至觉得有些离谱,秦小花不关心自己的牢狱之灾,关心她脸上的伤做什么?还是说她脸上的伤太过丢人,连一个嫌疑犯都看不下去。

她有些狼狈地说“是”,却发现对方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有些僵硬的脸上还带着关怀的神色。林容忽然有些羞愧,觉得不该将别人想得那么灰暗。对方明明只是好意,而不像有些人口蜜腹剑。

“你这样的人,也会被自己的男人打吗?”

“……”

秦小花磕磕巴巴道:“拿鸡蛋敷敷就好了,你这么年轻,伤口好得快。”

林容道:“你现在愿意谈谈你的案子吗?”

秦小花摇摇头,依旧沉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个人?”

02 兴福里的5元女子旅馆里,藏着她们的秘密 | 二十九(下)

第六场

小通城最大的人力集市旁边,是一片片破败的民房。

不需要看什么墙面,只需要瞧一瞧那些刷了好几层、堪称“祖中孙”七世同堂的小广告,就能看得出它们被建于二十多年前。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蚊蝇狗屎,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门卫保安,没有环卫清洁。

这里的楼房破旧,钉在墙上的门牌却是光彩如新。经常有四五十岁还没有找到活儿干的男人结伴从路上走过,他们看到林容的时候,总会上下打量好几眼,像是在评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有胆子大的,直接上来问家里需不需要什么帮工,言辞暧昧地说自己什么活都能干。林容简单直白地拒绝,继续跟着手机上的导航去找秦小花说的那个地方。

兴福里30-1。

谐音,就是幸福里。

这一栋与其他的单元楼没什么不同,只是墙上贴着一张白中泛黄的A4纸,上面写着“女子旅馆,5元”,显得楼道更加黑暗狭窄。

类似于“上门打针”、“办证招聘”的小广告无处不在,最夸张的还是旅店老板用绿色的油漆在墙上画的“女子旅馆,向上三楼”和一个大大的箭头。一种难言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裂开、剥落的墙皮后露出灰色的水泥,宛如画皮里破碎的人脸。搞笑的是,这“人脸”上还贴着好几张红色的“福”字,不知是哪一年哪户人家贴上去的,活像是被镇压的妖魔。而不论是横架在拐角平台上乱七八糟的天然气管道和暖气管道,还是挂在墙壁上裸露的电线,某些人总是能物尽其用,把手里的垃圾塞进去。

三楼的一家门户大开着,吊着灯泡的走道露出七八个或开或闭的绿色的门。走道只有十几米,却因为异常狭窄拥挤显得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一个烫着一头卷发、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丝巾的中年女人正在洗衣机上麻利地掰着一颗已经小了一圈的白菜,旁边的煮水壶里翻滚着鲜红色的汤和白花花的泡面。

“您好,请问旅店老板在吗?”

“我就是。”煮面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林容,随即有些利落地笑道:“您这样的人,不像是来住店的。”

林容点点头,“没错,是有人来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女人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双筷子,将放进去的白菜叶用力搅了搅。“我光照顾这帮老太太就够吃力了,哪来这个时间?”

“可是……”

“可是什么,我忙得很,没工夫对付外人,也帮不了别人。”

面汤“噗噗”作响,女人一拉电源,捧着水壶“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有年老的住客闻着香味寻来,看到陌生的林容,欲言又止地又退了回去。

准确地说,这里住着的全都是年老的女人,像秦小花一样的女人。稍微进来一个年轻一点的姑娘,都会引起旁人的目光。

林容提着包退了出来,也许她就不该帮着秦小花找到这里。就算做着最应该理智的职业,她却总是冲动地做着一些事情,任由一时兴起的情绪摆布着自己的身体。

楼房并不高大,林容却觉得自己渺小。她以前一直好奇秦小花不肯开口的原因是什么,可走到门前,她却因为别人的不配合和拒绝开始怯懦,不敢再深入一步。

事实上,她面对法官是如此,面对当事人是如此,面对所里的主任、其他同事也是如此。她一直在逃避。

阳光灿烂却不炽热,随意的一阵风都可以直接凉透心底。林容在这个被繁华忘记的街区兜兜转转,找了一个地方买了一包烟,换了四十块钱零钱。

她重新回到女子旅馆,老板吃完了面,正在拖地,粗糙的双手上有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疤痕。林容将烟和十块钱递给她,说道:“我也住店,给我一点时间和我聊聊天吧。”

老板爽快地收下钱和烟,“可以,你就住最里边的那间吧。”

女子旅馆的宿舍极小,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挤着高高低低的五六张床。床上的被褥并不清洗,连带着床上大大小小的包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没有鲜花,没有摆设,一只被啃了一半的花卷被丢在窗台上,旁边剩着一点味道怪异的咸菜。有些床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颜色、成分不同的药片,治疗着不一样的疾病。

老板早已习以为常,她关上门,随意碾死地上爬过的一只蟑螂,坐在床上娴熟地拆开刚拿到的烟。“坐吧,她们都出去干活了,现在这里没人。”

林容也在她对面的床铺坐下,开门见山:“您这里是不是有过一个住客,名叫刘黄花。”

老板将香烟点起,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迷离的烟气。林容总觉得女人抽烟的姿态应该是优雅风情的,可老板的动作却仿佛一个做惯了苦力的男人。“她啊,是在我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不过七八个月前她就已经搬走了,我没再见过她。”

林容道:“如果您能联系上她,有一个人希望您可以转达她一句,她可以安心了,她对不起她。”

“对不起?”老板耸着肩“呵呵”笑了起来,“这人活在世上,光对不起有什么用?漂亮话谁不会说,那隔壁的丁哥嘴可甜多了。一句对不起,还不如两张票子来得实际。”

“可是那个人没有票子,连过冬的衣服都是借的。她只想说那么一句话而已,别的已无所求。”

老板重新将林容打量了一遍,“你是做什么的?我看你不像一般姑娘,是读过书的。”

林容道:“你知道秦小花吗?”

老板点点头:“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她杀了人。”

老板悚然一惊,随即笑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秦小花我还不知道吗?就她那个鸟胆,雇主打她脸她都不生气,她怎么可能杀人呢?”

林容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

老板不在意地弹了弹烟灰,好像在等着一个笑话。狭小的房间,透不进一丝明媚的阳光。

“那她杀了谁。”

“她丈夫。”

“谁?”

“她丈夫。”

“李有田?”

“对。”

烟头一下掉落在地,老板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七场

刘黄花十六岁的时候,被父母嫁到了隔壁村的邹家。说是“嫁”,也许说是“卖”更贴切一点。

那年的光景不好,家中还有两个弟弟。邹家看上她年轻能干活,屁股腰身又好生养,就拿几担白面和两只鸡换了她。

母亲给她脸上抹了拿花轧出来的胭脂,告诉她:“你这是要去享福了,以后可别忘了家里。”

邹家弄了一辆板车,上面铺了两床红色的棉被,又撒了点花生红枣,就把她拉回去了。邹家的房子很大,反正比刘家的房子大,墙都是用金贵的白灰抹的。鞭炮响了一路,每个人都欢声笑语,刘黄花还真以为是去享福的,能吃到两个弟弟今天吃的流油的鸡腿。

可是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新郎官是邹家老大,他已经三十岁,正值壮年。他醉醺醺地扯掉刘黄花头上的红布,劈头盖脸地就打了下来,如同殴打一个畜生。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叫得有多凄惨。第二日去见公婆的时候,他们却显得稀松平常,好像昨天发生的不过是噩梦一场。

一个月后,她再也忍不下去,哭着跑回家。她的父母将她打了一顿,又送了回来,路上还骂骂咧咧地说她不知福。

刘黄花是后来才知道,这已经是邹家老大第二次结婚,第一个老婆是因为不堪忍受他的辱骂和殴打,带着孩子跟一个外乡人跑了。邹家人也不在乎,反正孩子也是个没把的,干脆爽快离了婚再娶一个年轻本分的。几番挑选之下,他们就选了刘黄花。不是因为她好,只是因为她便宜。

渐渐地,公婆也不再客气,连带着邹家的亲戚们也对她颐指气使。她晚上要服侍邹家老大睡觉,白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干活,去侍弄田地,去生火做饭,去洗衣卖菜。

她努力地做着,总觉得她对他们好,他们也可以对她好一点,但这只有变本加厉而已。直到某一天,她伏在猪圈上忍不住地恶心干呕,邹家人找大夫给她瞧了,一下大喜过望。

刘黄花怀孕了,还是两个儿子。邹家人一改态度,好吃好喝地供着刘黄花。就算是有时候邹家老大喝多了酒打了她,公婆也会训斥几句让他小心邹家的种。

因为之前长期营养不良又老是挨打,孩子早产了,刘黄花差一点死在接生的床上。当她醒来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冰冷冷蘸着血液的垫子,和一只没有光的灯泡。她张开干裂的嘴却发不出声响。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渴死了。

刘黄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也单纯地相信事情就是如此。毕竟不管如何,她还有两个孩子,她的下半辈子还有指望。只要等两个儿子都成年了,她就享福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邹老大越来越忙,三天两头地往外面跑,鲜少与她有什么交集。公婆也渐渐老去,再没有什么力气对她打骂。儿子上了大学,不需要再操什么心。她觉得越来越轻松,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

直到有一天,一家人去城里吃饭,两个儿子恭敬地给一个打扮洋气的女人敬酒,一向对她冷言冷语的公婆也对这个女人和善有加。至于自己的丈夫,她跟着他二十年,第一次看他亲亲热热地给女人倒水、夹菜,她想,原来邹老大也是会疼人、讨好人的。

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女人对她的威胁。那个女人还朝她笑,叫她一声刘姐。回去之后,她照样看看夕阳,喝喝井水,照顾好家中的一切。哪想到三个月之后,邹老大就拖着她去民政局办离婚。

她哭得呼天抢地,死活不愿离婚,想不通自己明明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邹老大直接朝她头上踹了两脚,让她不想死就签字。她被踢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还有两个儿子,我要活下去。

她就这样带着恐惧稀里糊涂地签了字,净身出户,没拿到一分财产。带着衣服离开家的时候,儿子都没有出来,听屋里的声音好像是在打游戏。她抹着眼泪背着包一直向北走,去找父母,去找弟弟,他们只说嫁出去的女儿和他们没关系,不要再回来了。

路过一个池塘的时候,她想要跳进去,可是她又没有勇气去死。她想着自己的儿子,想着帮自己的儿子带孙子。

她背井离乡,混在一群小年轻中去打工。好的工作没有人要她,嫌她不识字,也嫌她不懂事,她只能去做最累最贱最没有人愿意做的活计,给老人端屎端尿,给他们洗澡,一天六十,但这样还要被人挑挑拣拣。她住不起二三十块钱的旅店,也租不起房子,就在女子旅店安了户,一住就是一年。

刘黄花总是给儿子打电话,但儿子总是不愿意和她多说两句,她就慢慢歇了心思。即使处境凄惨,她还是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个依靠,不要这么孤苦。

林容道:“所以这和秦小花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隐隐有了猜想,却又觉得俗套。她并不觉得那个李有田有什么好的,值得两个女人为他争抢。

可是想到王洛,当她身处其中的时候,她又怎么知道对方是在骗她。倘若不是那个怀孕的妻子,恐怕她现在还被蒙在鼓中,和王洛相谈甚欢。

老板又点起了一支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床上绑着的两只已经浮不起来的气球,说道:“你知道吗?刘黄花后来还有一个女儿。”

兴福里就在小通城最大的人力集市旁,这里有无家可归的女人,自然也有找不到老婆的男人。

刘黄花与江丰是在马路牙子边上认识的。

当时她没有找到工作,就与另外一些同样没有着落的人聚在一块聊天。江丰咳嗽着凑了上来,朝她笑了笑。送她回来的时候,他还给她买了一瓶水。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江丰还给她介绍工作,关心她的生活。刘黄花便觉得江丰人好,虽然也没有什么钱,身体还有些佝偻,但至少不会打人骂人,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微笑。

一同住在旅社的姐妹渐渐都知道刘黄花找了这么个能疼人的男人。半年之后,江丰就提出两人租个房子,在一起共同生活。那一天,刘黄花神气得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和过往同吃同住的老姐妹们一一告别。可谁能想到两年后,她又大包小包地回到了这个地方,怀里还揣了一个才八个月大的孩子。

她跟老板诉苦,她跟住进来的住客们诉苦。她以为上天终于对她好了一次,可到头来依然是一场昨日黄花的空梦。

她说,江丰并不是不想对她好,只是他也生了病,不想拖累她和女儿,两个人还是分开了好。

可在座的女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男人的鬼话罢了。真不想拖累,生孩子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又不是后来才得的病。只是大家都不戳破,想让刘黄花能好受一点。

刘黄花的小孩就在女子旅馆住了下来,一住就住了十四年。

女孩的名字叫莉莉,因为刘黄花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聪明伶俐,可以有大出息。至少不要像这里的有些女人一样,就算是死都呆在这里。

江丰在莉莉三岁的时候来过一次,他的身体并不像他说得那么糟糕,反正气色要比刘黄花好。他给莉莉留下两百块钱,和一个有着大眼睛的布娃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人们很喜欢莉莉,只要有好吃的,都会留给她。她像是她们的孩子,又像是某种可望不可及的寄托。虽然有这么多位“母亲”,可她终究不能像常人一样成长。因为穷,也没有户口,莉莉不能去上学,也做不了工,只能整天呆在女子旅店里,或是去人力集市看熙熙攘攘的人群,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莉莉九岁的时候,秦小花住进了女子旅店。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秦小花对莉莉总是照顾有加。她们就在一个房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她也是个不幸的女人,丈夫沾花惹草,还时常对她家暴,娘家人也不愿收她。这里的人年龄、口音各异,可住在这里的原因和发生在身上的不幸总是大同小异。她们都是被至亲至爱所抛弃,苟延残喘地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在这里。

可是秦小花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因为每隔几个月,她的丈夫就会背着工具包来旅店找她要钱。

秦小花生性懦弱,又怕事情闹大牵连到同住的姐妹,都是直接给钱了事。别人都劝她不要给了,可自己的子女、亲属来了的时候,她们也都会掏空腰包,只给自己留一点饭钱。

这里的女人们都疲于生计,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如同鲜花一样娇嫩美丽的小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步步朝着女人转变的。

也许是从脸上涂抹两块钱的雪花膏开始,也许是偷偷捡人家丢弃的口红用手指尖沾着颜色在自己嘴唇上描画开始。除了特别冷的时候,莉莉鲜少再穿长裤。她更愿意穿那种不方便干活的裙子,以显示自己和住在这里的女人们的不同。

那些常年累月在这附近厮混的男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新鲜又稚嫩的猎物。她身上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年轻,又有可以轻易得到的可能。

秦小花的丈夫李有田就是其中之一。当他在女子旅社第一次看到穿着短裙、正在洗头的莉莉,飘忽的眼神就牢牢地黏在了莉莉的身上。

李有田是情场老手了,常常流连于不同的女人之间。不论是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对付她们都有一套。他总是花天酒地,但就是有女人爱他爱得要死,没法离开他。不过有意思的是,就算他睡过这么多女人,始终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到了六十多岁还是断子绝孙。

因为秦小花的缘故,莉莉对于李有田也不算非常排斥。但至于李有田和莉莉是怎么走到一起,两人又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反正莉莉越来越有钱,打扮得也愈来愈像那些洋气的女人。她高兴的时候,还会请一些生活困难的女人一道吃喝,出手阔绰。刘黄花有些担心莉莉被骗,说了很多次却也管不住。她始终觉得自己对这个女儿亏欠良多,所以希望女儿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两个混得出息的儿子不愿意帮忙打听,只当没她这个母亲。而莉莉只是说自己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但对方是谁,她不肯说。

十五岁的时候,莉莉从女子旅店搬了出去。

她怀孕了,需要住在相对来说条件更好的房子里。可刘黄花却没有搬出去,依然留在那张她住了十几年的床铺。因为莉莉那个神秘的男友只租了很小一间房子,十几平的地方,也就只够他们两个人住。

莉莉偶尔还回来看看,提着一大袋的水果。她被喂得珠圆玉润,眉宇间还带着点傲气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了这个男朋友的心,以后的日子都有了着落,不用再在这里过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

几个月后,两个警察找上了门。

他们说,莉莉被人捅死了,要家属去认尸。而被杀的原因,现实得荒谬又可笑。

那个男人在和莉莉交往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女人暧昧不清,两个人租房的钱甚至也是那个女人出的。那个女人气不过,直接上门来要说法,莉莉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赢了这个女人,就出言讽刺。那个女人怒火攻心,直接拿起旁边的一把水果刀把莉莉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捅死了。那个男人看事情闹大了,直接逃之夭夭,连救护车都没叫,最后还是邻居报的警。

刘黄花看着莉莉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没有钱去园子里给莉莉找一块好墓地,只能拿着东拼西借凑出来的钱将莉莉草草火化,然后带着骨灰,揣着那个女人赔的两万块钱坐火车回了老家。

至于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过。她们只知道他姓李,别的便一概不知。

而那段时间,秦小花的丈夫李有田也鲜少露面。

“所以,你认为那个男人就是李有田?”

老板道:“除了他还能有谁?秦小花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上能对不起刘黄花和莉莉了。不过我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动手杀了那个老畜生,是个娘们。”

林容苦涩地笑了笑,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其实秦小花也没有做错什么。”

老板一弹烟灰,冷笑道:“留在我这里的女人哪一个做错了什么?又伤害到了谁?她们都是苦命的女人,就知道对别人心软。”

“那刘黄花那里……”

“你放心吧,我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人。”老板叼着烟爽利地打开门,门开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将那十块钱还给林容。“这钱还你,我不要了。”

林容摇摇头,笑道:“我在这里住两天,这是房钱。”

老板麻利地收了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查笔记本上的电话。时常有住客找过来,不是说要充电,就是要用洗衣机,还有过来借钱买药的。那十块钱老板还没焐热乎,就又进了别人的口袋。

林容躺在床上,看着已经用到发黑开裂的床板,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小女孩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

一直到晚上七点,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到旅店。提着一袋花卷或是馒头,她们高兴地回到住的地方,一边吃一边说着自己碰到的事情。

林容并没有胃口,面对这样逼仄又肮脏的环境,她实在吃不下去。更何况她也不想吃,好像大脑中的某一个念头不想让她继续活下去。

住在她对床的是一个笑得很腼腆的老太太,看到林容看她,还会羞涩地躲进被子里。同住的还有几个大姐,问了问林容从哪来,身上的衣服哪买的。看她一双手又白又嫩,不像是做苦力出身的,就再也没有多说。

女人们的夜晚没有什么娱乐,大都是坐在床上聊着彼此的生活和工作。没有人吃肉,因为都吃不起。一个肉包的钱,可以抵上两天的伙食。稍微有点钱的就买一杯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再来几毛钱花生米,就当开了荤了。喝到最后,人都开始哭,哭的时候还要扯着笑。

“过什么节?没有家哪来的节?”

“哭?哭有啥用啊,都白搭。”

“你这花绳挺好看的?哪个小老头送的啊?”

“啥老头,都我自己买的。”

“那些脑子不好使的老人多幸福啊,就那什么痴呆的,成天就知道笑。吃了苦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对你好呢。”

“我们咋就得不了这个病呢?活着这么苦,生病多幸福啊,实在不行,一了百了算了。”

“那也得好好活啊。”

黑暗之中,林容听着那些女人们絮絮叨叨的谈话。到了半夜,大家终于都忍不住疲惫,渐渐睡去,鼾声大作。

几辆货车从窗外开过,明天还有新的生活。她隐隐有些难过,又忍不住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板是个很精明的人,办事效率也高。第二天一早,她就有了结果。

她道:“刘黄花已经在几天前去世了。”

林容一怔,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可是仔细想想,这样的结果再正常不过。

她告辞离开,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

她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几斤的猪肉,有精有肥。又选了三颗水灵灵的大白菜,装在大红的袋子里,还有一袋面粉。

她跟老板说了。没有活儿干的女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撸着袖子坐在床边和馅、擀皮、包饺子。有空当的锅碗瓢盆都空出来,拿来装饺子。

年已经过了,可她还是想请大家吃一顿。

剩下三碗,给三个再也吃不到的人。

所有人都很高兴,而老板已经隐隐猜出了林容的身份。

她走的时候,老板抽着烟问:“这世间真的有公平可言吗?”

林容想了想道:“只有接连不断的不幸。”

第八场 

以前林容总是很难选择放弃,可如今真到了要放弃的时候,她才发觉,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难。

旁人总是以为律师的工作场所都是宽敞、明亮、安静的,还有一大扇被工人擦得干干净净的落地窗。处理事情的时候,哪怕华灯初上,只消一杯咖啡,一抬眼就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兴衰繁华。

可事实上,大部分律师的办公区域都是乱糟糟的。不管是所里还是家里,办公桌上永远都堆积着处理或没有处理完的案卷、司法解释、法律书籍和心得笔记,还有空白的委托手续,以防不时之需。有些律师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只能畏缩在发霉又狭小的空间里。

不过既然不当律师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

她找来一个大箱子,将桌上的东西一本一本放了进去。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和所里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找什么样的工作。房子已经租不下去了,社保也没有钱缴,可她也不想回家,不想直面自己的愧疚。

仔细想想,其实她真的不适合当律师。不够理智,不够包容,持着没用的善良,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与懦弱。她也不喜欢钱,更不喜欢为了赚钱去做一些违背自己行为准则的事情,哪怕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怕所有人都对这个东西拼命地追逐。

就像那个空旷而黑暗的世界,人们都在低头捡着路上的六便士,她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可是她得弯下腰,逼迫自己放弃。

她对自己拳脚相加、疯狂殴打,强迫着自己低下愚蠢清高的头颅,流着眼泪去捡那一个个两面刻着花朵、形状像是月亮却又不是月亮的银币。

清空桌面,抽屉里还放着她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她想起自己知道司考成绩的那一天,兴高采烈地拉着好友去学校旁最近的小山庆贺。没有火锅烧烤,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两袋薯片,她还是喝了三罐啤酒。

她高兴地手舞足蹈,觉得天上的浮云都可以抓到。

她站在山巅,脚踩着眼下的这座城市。

她说,总有一天,我想让这个行业都为我骄傲!我要大放异彩,光芒万丈!

法律职业资格证书里还夹着一张照片,她双颊绯红,举着塑料的酒杯,眼中闪着太阳一样的光。她将它一点一点撕掉,然后冰冷地将月亮丢进了垃圾桶,成了一片片碎掉的垃圾。

还有书架。刑法、刑事诉讼法、民法、民事诉讼法、行政法、商经法、知识产权法……好几本书的书脊都已经磨烂了,封皮也掉了大半,显然是翻阅了很多遍。

她拿出一本,随意翻开。

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原来所谓的现实,是如此的痛苦。

“不要怕。”

她一怔。

一个弱小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她惶然地抬起头,有一个女人,用她苍老怯懦的声音,坚定而又弱小地说道:“不要怕。”

她踉跄着起身,所有熟悉的画面都如梦幻泡影,片片碎裂,化成最灰暗真实的模样。

她不在出租屋,不在律所,不在公检法,只是在小通城,一个平凡得再贫瘠不过的地方。

街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老旧的,灰扑扑的砖,灰扑扑的墙,甚至连天空都是颜色不均的土灰色,被低矮的农民房和光零零的树枝遮掉了大半。

她还以为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但她显然想错了地方。

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太太,布满了风霜的脸上只要微微一动,就能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可她看起来是不常笑的,两片嘴唇总是不自觉地紧抿着,眉头早就皱成了两座山峰,突兀地只剩下了辛酸和麻木。

11月的天气,北风寒冷而刮人,老太太却没有什么感觉,完全不像是个活人。她穿着一件沉闷的褐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外套,犹如刚从灰墙里扒出的水管,不知冷热,只生了一身的斑锈。短了一块的长裤滑稽地在她的腿上悠悠地晃着,偶尔露出一截绿色的长袜还有球鞋上大大的蝴蝶结。她的鞋子已经开了胶,每次行走,腥黄的鞋底都会一搭一搭地拖到地面,如同癞蛤蟆张开的大嘴。

这本该是享福的年纪,老人却满怀心事地在街上踱来踱去,粗糙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崭新的水果刀。

一个路人走了过来,叫了她一声。老太太吓了一跳,犹如受惊的小鸟,连忙将刀藏在身后。那人只是问个路,给他指完了路,她心虚地跑开。等到对方走远,她再回到这里,继续惴惴不安地在四周游荡,如同无家可归的野鬼。

她本就无家可归。

时间一分分过去。一只红色的垃圾袋从街口飘过,在空中滚了几圈,再缓缓落地。

老人看了一眼手机,这是她在旧货市场上淘的,才二十块钱,时间3点56分。她慢慢将手机放回口袋,拿出那把藏在怀里的刀。

刀身雪白而明亮,倒映出老人模糊而扭曲的脸。“不要怕”,她对着刀背上映射出的自己喃喃道,“不要怕。”

她畏畏缩缩地将刀藏在腰后,慢慢走进了旁边的猪市巷。那是以前杀猪卖猪的地方,过去门庭若市,现在只剩下几堵废墙。

林容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明明这么害怕,这个老人还要去。她挡在她的面前,大声地阻止,老人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好像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

巷子里还有一个男人,看着像是老太太的儿子,但也有五十多岁,早就等在这里。他身体壮硕,梳着最流行的大背头,背着一个油腻的木工包,大腹便便。因为常年都沉浸酒色,他黝黑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他的嘴角稍微动两下,都会让人觉得他土气猥琐。

老人一看到男人,就像是耗子见了猫,身体一下缩了一圈。两人的对话都是模糊不清,如同卓别林的默剧。男人点起了一根烟,不由分说就打了老人两个巴掌,向她伸手做出讨钱的姿势。林容有些惊讶,他们竟然是一对夫妻。老人磨磨蹭蹭地不愿意给,男人又是几个巴掌,干脆地从她身上抢。可搜罗来的,也只有可怜的七十块钱而已。

老人一下哭了出来,脸上还挂了彩。她以为老人会拔出尖刀,但她只是逆来顺受地整了整衣服,如同以前不敢反抗的自己。

渐渐的,两人都在重复一个极短的词。

那是一个秀气的名字。原来老人抓着男人不放,不是为了自己仅剩的钱财,而是为了一个女人。

男人一次一次将老人推倒,她却一次一次地爬起来,嘴巴一张一合重复说着相似的词语。林容不明白,也厌倦了这样的戏码,明明自己连活都活不下去,为什么还要这样争风吃醋。

对话渐渐开始清晰,这一次,她才终于听清。老人紧紧地抓着男人,一次次不厌其烦地问道:“是不是你,害了莉莉?!”

男人终于厌烦,点头承认。他拽着她的头朝墙上撞去,红色的血一下流了满脸。

男人恶狠狠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她那么年轻,可比你能赚钱。一个晚上,多来几次,也有几百块钱。”

老人一下将刀扎进了男人的肚子。

林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觉得莫名其妙,又明白情有可原。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也认不出这个老人,只觉得莫名的眼熟。

男人踉跄后退,看着自己的肚子不敢置信。老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忍不住掩面大声哭泣。

她说:“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男人又重新站了起来,他阴毒地看着她,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的头上脸上全是他留下的阴影。

她只是一个胆小的老太太而已。

她只是一个被丈夫殴打还不敢反抗的妻子而已。

她只是懦弱无能而已。

她只是,叫秦小花而已。

可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

“臭婊子,老子杀了你!”

秦小花再次倒在了地上,她却笑了起来,头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林容看着她,看到她眼中有个热气腾腾的身影,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绽放着某处的烟火。

“不要怕。”这个人之前还这样胆小地鼓励着自己。

所以,身为律师的你,能做些什么?

林容疯了一样扑上去,男人的拳头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重重地打在了秦小花的身上。秦小花一句也没有叫,只是硬气地忍受着,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哼。

林容在旁边愤怒地哭泣。这只是她的梦境而已,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秦小花像个破败的沙袋一样被李有田一拳又一拳地殴打,毫无意义地数着她受过的伤。

一下又一下。

整整二十九下。

两条雪白的麻花辫上下翻飞,辫子的末梢还绑着两根粉红色的皮筋,那是秦小花浑身上下,唯一活着的颜色。

她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旅馆,那个对床腼腆地朝着她笑不愿露头的老太太,想起那些和秦小花一样的女人们在床上的闲聊,她们以前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如同猪狗一样活着。

直到李有田再也打不动。

直到秦小花被打得陷入重度昏迷,被警察抬上了救护车。

那些女人说:“那也要好好活啊。”

那个老板问:“这个世间真的有公平可言吗?”

有啊,有的。有些东西,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达成的。

再试一次吧,她对自己说,再试一次。

就在某年某时某地。还有一个人,等她来救。

第九场

高跟鞋触碰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林容绑着绷带,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提着公文包在检察院的过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推开门,检察官和助理早就等在了提审室。秦小花被两个狱警看着,仍然静默地坐在那里。

许检笑眯眯地说道:“林律师,认罪认罚的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林容打开公文包,从牛皮袋里拿出一份材料:“不好意思许检,这个案子可能做不了认罪认罚了,我建议退回公安重新侦查。案卷上有诸多疑点,也许李有田根本就不是秦小花杀死的。这是退侦申请书,相应的证据我也附在了后面。”

许检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差,她接过材料,看都不看就丢到桌上:“林律师是不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个案子秦小花自己都认可,我们公事公办,你就不要再画蛇添足了。”

“这不是画蛇添足,您看看申请书上的事实和理由。这个案子是有问题的,请让我再和秦小花谈一次。她会认可所有的东西,完全是事出有因。”

“什么事出有因?好好好,你谈吧,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无论如何都给我签这个字!”

许检没有退出去,带着助理靠在一边。林容顾不上这些,直接走到秦小花面前道:“很抱歉,你那句话我没法传达了。”

秦小花淡淡地坐在那里,似乎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刘黄花半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她看着她猛然抬头,继续道:“所以,你的歉意已经再也无法传达了。”

“……虽然你是个杀人凶手,可我还是要说,你是一个小女孩的英雄。”

秦小花的脸色一下衰败起来,双肩开始轻微地抖动。不需要再多确认什么,这件事情早就有了答案。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许检就抱臂靠在桌上,如同一个看客在看一场生动拙劣的表演。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林容也由不得当事人情绪激动:“但是秦小花,你得告诉我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至少有一次我也想让你得到所谓的公平。那天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你当时有没有打过他的脑袋?”

许检察官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打断道:“身为律师你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来问问题?之前给你的会见时间都是死的吗?好歹也学过几年法律,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那么业余?别人不懂就算了,知不知道什么叫不要浪费司法资源吗?这个案子我们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唱戏,也不想看戏。”

林容大大方方地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很抱歉,我之前两次会见结果都不理想,后面又被人给打了,在医院里躺了八天。刚出院我就急急忙忙地调查取证,所以才拖到现在。许检,我也不想耽误您的时间,可是这事毕竟关乎到秦小花的自由,还有李有田的真正死因,所以我必须要弄清楚。”

秦小花还在哭泣,林容顾不上脸色难看的检察官,只是一遍一遍地询问:“没关系,没关系,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当时他的太阳穴有没有受伤?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太阳穴有没有受伤?”

秦小花的情绪渐渐平复,她眉头蹙起,连在一起的皱纹让林容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含羞着笑的老太太。她犹犹豫豫,好像要给出什么反应,检察官却再也听不下去,勃然怒道:“法律是让你拿来作秀的吗?你这个律师还在这里表演什么,这个杀人犯的家属给了你多少钱要你这么演出?秦小花,你不想答就不要答,别被人卖了还替对方数钱。”

秦小花一下又缩了回去。

林容气得赫然回头,可还是强迫自己冷静、挺起微微佝起的胸膛:“第一,未经法院审判任何人不得定罪,她目前还不是罪犯;第二,我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成为秦小花的辩护人。我拿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国家给的费用,我还没有收到。”

“呵,呵,在这义正言辞呢。”检察官讥笑道:“林律师,你可真会玩啊,我也算是见识了。当时你在电话里怎么答应我们的?辩护人就可以这样无耻取闹翻脸不认人?还是你的信用不值钱?对,你是痛快,可你知不知道你也把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带沟里了?你的职业操守在哪里?你的道德底线在哪里?如果不签这个具结书,她的刑期可就不是十七年了。我们会盯牢她的刑期,直接无期徒刑!秦小花,你也想想清楚,别被这种为了出名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律师给骗了。嘴上说什么为当事人的利益而来,背地里干的可全是肮脏屁事!”

“那就看看我写的申请书吧,看看我列的那些疑点和证据。”她一丝一毫都不愿退让,因为她的身后还有他人的自由和真相:“李有田的死因是太阳穴撞击至墙上的铁钉所致。李有田穿鞋的身高是一米七六,而那个铁钉的位置却是在一米七九,就算是秦小花推搡所致,李有田要怎么撞击到墙上,垫脚吗?而且铁钉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不符,虽然只有几毫米,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再说回来,从两人见面到李有田在路边死亡,这段时间我们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检,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也见过你上领奖台的模样,所以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渴望公平正义,我并不是对您不满,我们的初衷没什么不同,我只是在某些地方心存疑虑,谨慎地做我该做的事而已。我不求名利,只求真相。我这是在为她好,也是在为你们考虑。”

林容继续耐心地做着秦小花的工作。听着那些毫无意义的问话,许检再也忍受不住:“小王!去附近的法律援助中心叫个律师过来!小通城这么多律师,难道没有这个奇葩我们还做不了认罪认罚吗?”她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还不解气,回头道:“再看看她什么所的,我要向她领导投诉!”

给检察院的公函上都有律师所属的律所还有电话。许检举着电话,对着另一边喋喋不休。看着沉默的秦小花,林容再一次清楚地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就会有想要的结果的。不过她并不后悔,因为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哪怕再也走不了这条路。

她叹道:“秦小花,其实这个世上好多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想着依靠别人,却被对方利用且抛弃。这一次,为自己活吧。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丢掉那些错不在己的。所谓命运,有时也不过是一个关键的答案,或者一个小小的选择。无论是什么,我都尊重。”

检察院的效率很快,不过十几分钟,他们就带来了另外一个律师。许检志得意满,显然律所那边她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认罪认罚的流程枯燥且无味,林容就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犹如一个旁观者。请来的律师很爽快地就在文件上签了字,只等秦小花再一笔一划写完自己的名字,这个流程就基本结束了。

林容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整理好之前拿出的材料,转身离去,却听到一个声音轻微又坚定道:“他的头应该没有受伤。”

林容一怔。

“他的头应该没有受伤。”

她忽然忍不住热泪盈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想要回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擦掉眼泪,挂上职业且自信的微笑走到许检察官面前:“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您文章里常常提到的话。您看,这个案子有问题。”她拉开公文包,将退侦申请书重新拿了出来:“这个案子我申请重新退回侦查。”

许检的脸色瞬间发沉,她拿过材料,猛地往桌子上一砸:“很好,很好。既然你这么能干,那你就自己去找公安!三天之内,他们点头,我就同意。不然这个案子我直接移交法院!”

林容点点头:“那也麻烦许检和他们打一声招呼,我会与他们沟通。”

许检察官带着助理气冲冲地离去,等林容反应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就像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斗。回看守所的路上,她问:“您怎么后来改变主意了呢?”

路面坑坑洼洼,车子起起伏伏,连带着手脚上的镣铐也哐啷作响。秦小花道:“没人为我这么用心过。”

过了一会儿,她道:“也不对。一年多前,莉莉请我吃了一碗六块钱的牛肉面,看我饿,她还给我加了一个煎鸡蛋。那肉片有这么大,就放一点油泼辣子,特别好吃,蛋黄也真香啊,我到现在还记得。”

随后,她黯淡道:“我不能让她们死后还不安生,这不光彩。”

“你好,我找一下陈锋陈警官。”
前台的警官一愣,朝林容背后叫道:“陈哥,这个姑娘找你。”
林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正要出门,警帽之下是一张方正刚毅的脸。“你是?”
“陈警官您好,我是秦小花的律师,不知道这个案子您还有没有印象?”
陈锋下意识打量了一眼林容:“林律师是吗?检察院已经跟我说过了。但是现在我们有个警要出,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着我们一起,我们路上聊。”
林容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坐上了警车,对讲机时不时传来一些声响。简单寒暄了几句,林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陈警官,这是我对这个案子的一些想法。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看,还是现在我先简单和您说一下?”
“您先说吧。我现在在开车,一会还要办案,也不方便。”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林容将材料交给年轻人,说道:“首先,我不认为李有田的死亡是因为秦小花,也就是说秦小花应当定故意杀人罪未遂,而不是既遂。原因有以下这几点:第一,凶器不对。这个案子里,只有腹部的伤口和致伤物是吻合的。可是关于头部的致命伤,那颗铁钉的大小、形状还有所在的位置完全不符。试问一个一米七六的人是如何摔倒并且撞击到一米七九的铁钉的呢?”
陈锋道:“那是因为现场比较杂乱,毕竟那里是一条小巷,平时就有人在那里倾倒杂物。应当是秦小花与李有田推搡争吵的过程中,他踩到什么高的东西,所以脑袋撞到了墙上的钉子。”
“所以第二,根据秦小花的证词,当时她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李有田的头还没有受伤。她在刺伤李有田之后,就被死者打成重伤,昏迷不醒。李有田死亡的真正原因,大概率就发生在她昏迷之后。可是之后的证据与李有田最后的法医鉴定结果,就断裂了。”
陈锋点了点头:“可是之前秦小花和我们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她打了几下李有田的头部,也与他发生过推搡。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想要杀了对方的。”
“没错,可是法院定罪量刑不仅仅只看动机,还有手段与结果。就算是一个人想要杀死另外一个人,就天天给他喝水希望呛死他。哪怕有一天这个人真的被呛死了,法院也不可能给这种人定故意杀人罪,只能说死者运气不好。”

“运气吗?”陈锋笑了笑,“的确,有些人天生就运气不好。”
警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陈锋和年轻人一下敛了脸色,有一对夫妻早就在保安亭等待。他们轻车熟路地走进某幢单元楼狭窄的楼洞,从透明的证物袋中拿出了一串钥匙。那户人家的门户大开着,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情况,只有一扇覆着纱网的防盗栅栏隔断着屋里和屋外。
两个警察在那里试着钥匙,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听到响动,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就在她要开门的时候,那道栅栏“咔嚓”一下打开,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官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又迅速恢复如常。
陈锋道:“奶奶,你家这门平时是锁着的吗?没有坏吧。”
“是锁着的,平时都锁着的。”
陈锋又把另一把钥匙插到正门上试了试,门也开得开。他拔下钥匙,心平气和地道:“奶奶,这串钥匙您眼熟吗?”
“这是我老头子的。”
“您认出来了是吗?”
“他在哪里啊,人在哪里啊?人在哪里啊?”老太太一下变得有些慌张,陈锋安抚道:“他的钥匙我们找到了,但是人我们还在跟他联系,还在找他。”
“我老公呢?他在哪里啊?这钥匙是他的吗?钥匙是他的吗?”
“对,对,是他的。您坐,您坐。您先坐。”陈锋将她扶到了沙发上,这屋子里还有另外一张躺椅,铺着厚厚的毯子。
老人愈发着急,“他人在哪里,他钥匙怎么会掉呢?”
陈锋连忙安慰道:“这个是我们捡到的。”
老奶奶突然爆发出哭腔:“不会是被人杀了吧。”
“没有,没有。”
“没骗我吧。”
“人没事,你别担心。”
可老人像是早就明白了什么,一下痛哭失声,难过得再也说不出话,佝偻着喘不过气。年轻的警官只能坐在她的边上,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陈锋走了出去,老人的孙女一直徘徊在门外。她轻声问道:“你和她说了吗?”
陈锋摇了摇头,“没有,但是她心里已经有预感了,她还在问是不是已经被人杀了,你最好进去安慰一下。”
女人点点头,走进去安慰起老太太,说阿公只是走丢了。老太太更加难受自责,整个房间都回荡着她的哭声:“我喊了他不要出去,不要出去得那么早,迟一点也都行,他就一定要去给我买油条。买了好多年,老板都认得他。”
警察和女人一起安慰:“没事没事,放心啊。”
“那他钥匙怎么会在这里呢?肯定是别人谋害了他,尸体可能都被丢在了草里。”
“没有,你不要多想。”
“现在日子又不愁吃不愁穿,我都搞得他舒舒服服。他有时候还嫌我不好,和我吵架。我都不理他,他说我好,照顾他,我也不理他。前天他坐在躺椅上看电视还说冷,我还给他盖了被子,找人给他开了暖气。他还问我,我还有好久能活,我说,你还死不得哦。”

回警局的路上,林容迟疑地问道:“这个老奶奶的丈夫怎么了?”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个老人昨天凌晨在小巷子里被一个小混混杀死了,就为了五十块钱。因为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确定。”

林容一下噎住,只觉得伤心难过。在一起五六十年的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想起老人撕心裂肺、泣不成声,想起那把空空荡荡的躺椅,忍不住两眼通红。意识到陈锋在看着自己,林容连忙抹掉眼泪,看向窗外。想到自己的职责,林容道:“陈警官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陈锋道:“你也看到了,我们刑侦队上下都很忙,还有很多案件需要侦破,没有办法和你再去核实一些重复的东西。这样吧,我让我们小谢警官带你去看相应的证物。证物都看完了,你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小谢也在场,有些东西你也可以和他核实。”

林容点点头,已有的证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既然谢警官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沉默中,陈锋突然问道:“林律师觉得我做错了吗?”

林容一愣:“什么?”

“在很多人的想法里,也许直接告诉那个老人真相才是对的,因为她迟早都要面对,还不如提前做好准备。可是我不忍心,希望她可以晚一点知道这件事。”

林容道:“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这件事本就艰难,无论是告诉还是不告诉,实际上都是为她好,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陈锋道:“的确。而且有的时候,我们看上去对的事情并不一定对,而错误的事情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警官就是警车上坐着的年轻人。他非常配合,几乎有问必答,去证物室查看证物,他也没有一丝拖延。可是林容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回到家苦思冥想,却一无所获。

那个能符合李有田伤口的钝物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一切的关键。技术科的工作人员只能提供一个勉强的轮廓,好像是什么地方的螺帽。
林容循环往复地听着从谢警官那边拷贝来的电话录音,一页一页翻看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案卷。耳机里出现了李有田和他朋友的,还有秦小花那略显懦弱的声音。她在网络上用了识图软件,可识别出来的都是一些奇怪且不太搭边的东西。她也去问了一些做机械、土木的朋友,但他们也都说不出这是哪个位置的零件,甚至都不确定这是不是螺帽。
时间滴滴哒哒地流逝,从二十九跳到三十,从来不等旁人。林容觉得异常痛苦,自己就像面对黑体实验的普朗克,苦苦地求索着那个可以满足所有波段的辐射分布公式,只差一个关键之处,就可以拼凑出整个地图。
她看着那张死者的照片,他就毫无声息地躺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双眼紧闭,双腿叉开,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无力地捂在受伤的腹部,旁边还放着他的工具包。仔细查看,就可以看出他的左太阳穴有明显的凹陷。而一些局部的图片则是放大了现场的细节,可以让人看清一些关键。
现场图片来回跳动,林容的瞳孔也在随着那些颜色不断地比对。
有什么东西能有这样的大小,足够坚固且有巨大的冲击力。
现场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既然能造成这样的伤口,一定是附近能找到的东西。
是什么?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才能导致这样的结果?
耳机里传来汽车一瞬间的轰鸣,隐隐约约还有青年男女放荡的笑声。一条信息突然跳了出来:“这个东西有点像——”
思绪突然炸开,林容的心脏怦怦乱跳,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不厌其烦地去看现场的照片,去听李有田临死前那通短暂的只有二十九秒的电话。一个零碎的画面突然浮现,那上面一行行的信息,巧合得如同命中注定。
可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看着现场杂乱的地面,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运气。

第十场

看着一早就等在门口的林容,陈锋有些吃惊。他扶了扶帽子,笑道:“林律师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案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林容朝他身后看了看,“谢警官呢?我想再和他确认一些事。”
“你等等,他一会儿就过来。”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陈锋点起一根烟,看着街口过往的行人。林容道:“那个老人的案子凶手抓到了吗?”
“嗯,已经抓到了,刚审完。”
“那就好,谢谢你,陈警官。”
陈锋看了她一眼,小谢已经走出办公区,朝林容招了招手。林容朝对方致意了一下,连忙跑了过去,陈锋也慢悠悠地向宿舍方向走去。
没有任何寒暄,林容直接兴奋地问道:“谢警官,你能不能回忆一下,当时你们发现李有田的时候路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汽车轮胎的铆钉,或者汽车碎掉的部件之类的。”
谢警官想了想,“应该没有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再仔细想一想,确定没有吗?因为这个问题很关键。”
谢警官沉思了一下,还是没有。他道:“当时陈哥也在,如果现场真的有这个东西,我们不可能没有注意的,不过后续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么李有田的那个工具包呢?”林容严肃道:“那个包,它在哪里?”
“是在保管科,我带你去。”
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一只被封在透明塑料袋中的工具包就被提了出来。它其实早就应该还给家属,只是因为李有田最后的亲属就在市看守所中,所以才一直搁浅在这里。
一打开封口,一股难闻的腐烂的味道涌了上来,估计李有田都往他的工具包里吐过,所以才那么恶心。林容戴着手套,从里面拿出来的各式工具、钉子上沾着的黄白呕吐物也证明了这一点。用得已经发灰发黑的布包里什么东西都有,林容甚至从里面找到一叠那种印着性感美女的小卡片,还是不同的店。
林容一直在耐心地寻找,谢警官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只是一直帮衬,直到她终于找到那颗虽然带着细微划痕但依旧闪闪发光的“碎片”,那颗一直被案子折磨的心才终于彻底宁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
拼图的最后一块。
她笑了笑:“这是汽车轮胎上的螺帽。”
“这不会是……”年轻的警官一下有些不可思议。
李有田死亡的真正答案。
林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望向架子上那层层叠叠的证物,有些虚幻地说道:“你相信吗?说起来我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当时我因为扫描出错,看到了另外一个案子。在李有田尸体被发现之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两案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而那个案子,也是你们大队办的,犯罪嫌疑人,叫黄和明。”

晚上五点,铃声准时响起,陈锋在黑暗中关掉闹钟,从床上坐了起来。拉开窗帘,屋外几乎已经半黑。他随意洗漱了一下,换上警服,慢慢朝办公大厅走去。

如他所料,那个年轻的律师还在警局的调解室执着地等着他。小谢和她一起吃着盒饭,你来我往地交流着什么。看她脸上兴奋的神色,他就知道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看到陈锋,林容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可乐:“陈警官,一起吃饭吧。”

他点点头,对着谢警官道:“小谢,你吃完了就帮我去东街叫碗素面,加块素鸡,多放点辣子,醒神,再带包烟。”

谢警官比了个“ok”的手势,连忙把剩下的饭菜扒完退了出去。调解室里只剩下了陈锋和林容两个人。

林容道:“秦小花确实是故意杀人,未遂。杀死李有田的,是一辆豪车轮胎上的螺帽。我们在李有田的工具包里找到了这颗零件,谢警官已经送去了鉴定,大概率与李有田的致命伤吻合。而那辆车的车主,在离发现地不远的建设三路因为轮胎飞出发生侧翻,却因为车是租来的觉得在美女面前丢脸就与交警大打出手、妨碍公务,之前也被关押在看守所。我和谢警官也核对过了监控,虽然分布得非常零散,数量也不多,但也能确定那个时段,那条路上,就只有这辆RG571开过。等法医鉴定过了,我们还会和那辆发生事故的车进行比对。谢警官事先去问过,那辆车好像确实少了一点零件,但还是要等技术部门最终的结果。”

陈锋一直耐心地听着,听到最后,他靠在椅子上,问道:“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鼓个掌,说你很厉害,是个负责任的律师。”

林容摇了摇头。她看着这个已到中年的警官,心中忍不住涌起悲伤难过。

“那我应该说什么呢?”

她哀伤道:“您昨天和我说,‘有的时候,我们看上去对的事情并不一定对,而错误的事情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当时我以为您只是就事论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您一直意有所指。”

“是吗?”男人的眼睛飘向了窗外,“我当时只是这么想而已。”

他的神情太过专注,林容也下意识朝身后看去,可窗外除了一点灯光就是一片漆黑,除了光秃秃的枝丫,什么都没有。她道:“你知道吗?虽然我捋顺了这个案子的所有细节,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始终都想不通。”

陈锋点起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哦?”

“你为什么要装傻?”

他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装傻?”

“陈锋,你是个警察。”

“的确。”

“还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警察。”

他笑嘻嘻地依旧故我:“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明白,”她哽咽着质问:“为什么您这样善良又敏锐的警官,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你明明有这个能力的。”

空气一下变得凝滞,只留下那股令人不适的饭菜的味道。香烟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他这才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

“你了解警察这个工作吗?”他答非所问。

“并不。”

她对这个知之甚少。

“都说律师这个行业总是会面对许多黑暗,其实警察每天都活在黑暗中,城市中那一点点的灯光,就是我们背负起来的光明。我们就像是一只只微不足道的工蜂,每天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解决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有人执迷于动物的欲望,有人执迷于飘渺无迹的幸福。所以,有时候欲望和幸福是一样的,都是让人沉沦下去的东西。前者放纵,而后者可怜。”

“可无论如何,也当赏罚分明,不是吗?”

“那谁来赏,谁来罚,你吗?”

“当然不是我,是法律,是正义,是公道,还有……”林容顿了一下,“上天。”

“上天,上天?”他忍不住嗤笑。“那上天给了她们什么!”

嗤笑到最后,男人一下站了起来,凳子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她们不善良吗?她们不努力吗?如果你见过她们生存的地方,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们这类人的生活,像你这样生来就优渥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等你年老,即使你有儿子、有丈夫、有兄弟姐妹,你依然得赤脚走在马路上,穿着人家不要的破烂,扛着比你身体大三倍的麻袋,收集着塑料和瓶盖,养着那群所谓的亲人,拼命地克制着自己脸上痛苦的神情,这可比自由不幸得多。”

林容想到那群女人们的谈论,阿兹海默,最没有尊严地活着。可是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这样活着,因为这比她们清醒时要快乐。

“可我依然希望,她的判决能公平正义。”

陈锋扶起椅子:“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觉得在监狱里生活要好得多。”

“但是她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许检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希望陈警官可以及时与检察院联系一下。”

他疲惫道:“你为什么就这样冥顽不灵?难道真相就这么重要吗?”

“冥顽不灵的不是我,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理由。也请您相信——”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出狱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她怎么生活?!”

被扶起的凳子再次摔倒,男人愤怒地讲着自己的道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没有子女,没有一技之长,有刑事案底,她要如何生存?难道你还要看她出去打工讨生活,看着上等人的脸色,你就满足了?谁会要她?谁会可怜她?监狱再差,至少还能吃饱穿暖,生了病还能有人给她治,就算死了,也能有人给她收尸!而你,你就想着法律,想着书本子上的公平正义,想着那些稍纵即逝的泡沫!”

他焦躁地在房间踱来踱去,随即有些失望地想要推门离去。他看她为着那个死了丈夫的老太太落泪,看着她执着不休、苦苦地探查着案件的真相,为之上下而求索。

他还以为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可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这只是个书呆子而已,满脑子的大道理,可做人做事却从不懂道理。

“我想过。”

他回过头。

她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所想的,我全都想过。”

半年之后,林容喝着咖啡,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旁边是几家企业厚厚的尽调资料,等着她来审阅,然后出具法律意见书。

欢快的铃声响起,林容了然地接起电话:“许检,您好。”

对面那头道:“林律师,秦小花的案子已经判了,人也已经送到了通城监狱。”

“法院判了几年?”

“七年。”

林容满意地笑了起来,“这个结果挺好的。如果秦小花在监狱里表现得好,还有机会减刑,不消五六年就能出来了。”

“是啊,确实挺好的。”对面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真看不懂你这个律师,和我以前遇到的都不同,不知道你图什么。这案子还真被你弄出个花儿来了,也算你运气好。”

林容笑了笑,没有反驳,“没错,是我运气好。”

“不过我也确实是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这秦小花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说清楚呢?什么都认,什么字都签,幸好最后说出来了。至于李有田,这人死得也是真冤枉。”

冤枉吗?

林容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和湛蓝色的天空,道:“大概,是鬼神都不愿意放过他吧。”

挂了电话,新来的实习律师大华拿着甜点走了过来,“林容姐,吃蛋糕吗?”

林容合上电脑,收拾好资料:“不了,我要去一趟监狱。你想去吗?正好长长经验。”

“当然!”大华立马放下蛋糕,欢天喜地地去收拾公文包。看着他洋溢的笑意,林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林容姐,这是一个怎样的案子啊?”在车上,大华好奇地问道。

她慢慢地说,从接到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开始,到最后与陈警官的对峙,说到最后,她竟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梦境感。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了,还走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旁边却发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鼻涕声,愣是把她的感慨给憋了回去,一下笑出了声。

大华抹了抹眼睛,别过脸道:“我是一个理性的律师,嗯。”

监狱冷清而压抑,秦小花穿着蓝白的囚服在狱警的带领下走了出来。她的精神很好,一看到林容就笑开了花:“林律师,你来看我了。”

林容微笑着点点头:“秦女士,您在监狱还好吗?缺不缺什么东西?”

“不缺不缺。我很满意了,有得吃,也有得住。”

“生活上会不会有不适应?和监狱里的室友相处得还好吗?”

秦小花零零碎碎地说着,林容就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林容拿出来一叠文件递给秦小花:“秦女士,是这样,今天除了看您之外,我还想再帮您打一个官司,这是我之前就考虑好的。”

秦小花顿时有些惴惴不安,两只手情不自禁地握在了一起:“怎么还要打官司?这样不行的。你们这么忙,都要赚钱的,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

林容笑道:“是关于您丈夫的索赔事宜,要是超了时间可就不好要钱了。您不用太过顾虑,都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

她看着她,认真道:“我希望您出了狱之后,可以有傍身的钱,能好好地为自己生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最好能一口气吃十碗牛肉面,也不会心疼钱。想要有一个家,就可以买,再也不用依靠什么小老头。”

老人一瞬间有些动容。就在眼泪快要落下来之前,林容温柔地笑道:“不必有什么介意的,因为如果没有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黄和明觉得自己很倒霉,这霉气就从去年一直延续到了今年。

之前他为了好泡妞,特意去一家租赁公司租了一辆RG571。结果没开多长时间,就被领导家的熊孩子给划了车轮。领导在上,他自然不好发火,只能憋在肚子里,只等离职了再说。终于搭了个妞,天知道在开车的时候,轮胎上的螺帽居然蹦出来砸死了一个人,后面还导致翻车。

交警来处理事故的时候问这辆车的车主,那个傻女人还在旁边拱火,他一时脑热,又好面子不想让这么漂亮的妞给跑了,就直接打了交警。现在他又被死者家属告上法庭,想着一连串的事情,他就觉得这些都在扯淡。一颗螺丝钉上的螺帽,能证明什么?

可偏偏警方那边还有报告,而这颗螺帽上还好死不死地有那个熊孩子划的划痕,就是他的破名字。他本来工资就没多少,看着那起诉状上的赔偿数字他就觉得心烦,不过好在不只是他一个被告。

推开门,这法院的坐席熟悉得让他蛋疼。

汽车销售商、保险公司、公司领导、车主、租赁公司、道路管理局。

而原告席上,只坐着一个女人。

她骄傲又自信地交叉双手,面对那十几双眼睛从容道:“来吧!”

二十九秒,会发生什么?

也许是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

也许是一块碎石从悬崖跌落至谷底。

也许是一寸阳光在墙上稍纵即逝。

也有可能是一个人,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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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汀可乐

自由职业者;深自缄默,如云漂泊。

责编: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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