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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弯弯的后河(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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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文学 2021-07-31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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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来到小镇,是在春风料峭的午后。浓云板结着凝聚在西天边,阳光透过它的缝隙射下道道光芒,将镇子最大路口上如流似梭的各色车辆涂抹得金光灿灿,如现佛景。对面绿灯亮起时,我小心翼翼穿过国道,来到省道东侧的人行道上。沁入心脾的凉意提醒了我,后河就在脚下了。后河的命名促使着我想象流水淙淙瀑布飞泻和林木葱茏的情态时,我的思维缠绕上了它的潜台词,比如“玉丝带”之类的飘扬或骀荡。

我又看见了灿灿金光,这次是透过点缀或绽放着鹅黄的垂柳间隙发现的,那是道道光芒在清粼粼水纹上的强烈反射,它们闪烁在眼睛里,又落在胳膊和手指间,不在远处,就在身边和脚下的公路桥上,只不过需要逡视的姿势和佛景的想象。这就对了,佛说,放下,你就能忘记一切,你就能看见一切。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大车小车争相往前,带走了鹅黄里的片片灿烂金光,桥下的后河在不经意中,慢吞吞地用力把我拥抱了。

两岸往东密集不停的鹅黄和点缀其间的红色,延长了我思考的时间,也使得我视线饶有兴致地朝着这些厚重的鹅黄和点缀的红色拓展。然而垂柳形成的稀疏壁障里,有大小的水流在离桥不远的水泥坝垛口里,犹如十多支雪瀑哗哗地流淌或者倾泻,这些被沉甸甸的时光涵咏出的安静色彩,从一支支浩荡的雪瀑里,剖开了吹拂着料峭春风的内页。河水往西流淌着,我走下公路桥沿河南岸逆着水流的方向,走在刚垒砌的红砖步道上。

新修的河道弯曲着向东蜿蜒,岸堤用花岗岩块石垒砌工整,包融着从镇东丘陵沟壑流来的这一片大水。飞架两岸的两座三孔石拱桥隔东西不远,既方便两岸民众通过,又显示出河道新修后的气势与宏伟。桥墩、石拱和桥顶上的护栏、台阶互为映衬,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北方水乡的匠心独运。护坡上的草皮尚未返青,有的已觉醒,泛着绿色镶嵌在婆娑着的垂柳冠下,呼应着鹅黄的召唤。

红砖步道在身边绿植的夹持下往前延伸,刚才看到的红色点缀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正在绽放的美人梅和春节时人们挂在垂柳枝杈上的红灯笼,不同形状的花朵像眼睛流露着几多情意,灯笼在料峭的风里摇曳着似乎还在留恋刚散去的年味。绿植的右侧分层次栽植着一些灌木和小乔木,细杆上涂抹的石灰泛着亮眼的白色,红叶石楠一墩墩并肩引领着我向前,看河水粼粼,柳枝飘拂,心境也随之一路开阔。

河水被掠过的风掀起了细密的波纹,清澈的水里已经觉春的水草和浮萍被这些波纹悉数推拿,波心有着抵触安静的小小动荡,经过第二座石拱桥,又一道水泥垛口坝横亘在眼前,垛口里的条条水瀑泛着白浪,在逆着我向前的步道旁流泻下来,声音哗哗而齐整,它和自己的回响错落、应和,组合成多音节复调。河道拐着弯在向前的步道边变得更加开阔,石楠叶和柳树干的沉重色彩,不断吞吐着近距离观察中的水瀑白浪,水瀑声势丝毫没有减弱。

步道跟随河道带着我转身向南行走,河水里的绿色多了起来,水草密集着成片向前延展,两三只灰色鸭子在一只白鹅的带领下熟悉自如地穿行其中,一会儿闲适地拍拍泛着水珠的双翅,一会儿又展示才艺般地潜入水草下边晃动出巨大的水晕和涟漪。当河道再次拐弯向东时,最后一道水泥垛口坝不远处,又一座公路桥呈现出来,同样是三孔的石拱桥上却立着白铁皮围挡,河水在三孔桥洞里向水泥垛口坝冲泻下来。

这些水是从镇子东边的丘陵沟壑而来,眼前的这座公路桥,被刚才启步后河时的那座桥所代替,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地位,因到达不了镇子南边的那座县城而倍加落寞。红砖步道已经消失,我从草皮站回步道,眼睛里恢复了河水的色泽,水泥垛口的白瀑哗哗地响,有水流,接近天空的蓝色,接近水草的绿色,我渴望接近,于是来到水泥垛口坝上,站在水泥方块垛子上俯下身子,用双手捧起,用肉眼盛纳,蓄积在体内冲涮。

在远离镇子经过的很多静谧的夜晚,我都听到了体内多方水域的动荡,流过来淌过去,像一种思绪拂之不去,这种动荡可能来自垛口坝白瀑声响的强势。流过来淌过去的冲涮,是否构成了一种低度诱惑,被我放在了的心上,逼着我反复回到镇子,更是一回到镇子就选择徜徉后河的必要因素。我由此似乎觉察到了白瀑声音强势的来源。

后河带着为生息而奔流的意志,抱定不到镇子不罢休的勇气,从岁月的沟壑里左冲右撞勇敢向前,它载着镇子历史的倒影奔腾翻滚,看遍了镇子的繁华和衰落,也尝遍了镇子的酸甜与苦辣。它穿越镇子几百年的人间烟火,书写的正是镇子发展的轨迹,也是我所理解的它穿越镇子心脏的文化意义。后河呈现出的文化深度,折射的正是镇子的文明程度。

日积月累,蓄积了后河一串串灵动的记忆,涵养了镇子的文化性格和历史脾气。后河缘何叫后河,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也许是先有镇子的前村,一条河从这个村的后边流过,村里的人就习惯地称它为后河。而“后”字,在镇子的习俗中还有“厚道”之意,厚道诚实的河流带给镇子近千年的福祉。倘若能回到过去,站在老公路桥南头的镇完小向东看,就是将镇子揽腰截成南北两半的后河,到现在镇子仍有前村、后东、后西和西庄之分,我想就是参照它而命名的。

后河在镇子里变得异常开阔,南北宽足有一百多米,两侧的岸堤高高得像墙一样,上面的房子高低错落,胡同弯曲通幽。这片开阔的河流,一年四季几乎裸露着河床,只有一股潺潺的溪流,在河床的中间弯曲着,粗粒的沙滩赭红赭红地平铺着,用手一挖,就有水泉出来。在水面宽的地方,人们用紫红的石板,搭起了漫水桥,以便能够南北通过。这里,就是当年镇子大集的所在。集市上人声鼎沸起来时,是后河饕餮盛宴的开始。

王任之与后河有着不解之缘,他的足迹留在了后河两岸,也留在了后河的心里。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在后河南岸曾是清朝初期关帝庙的镇完小,刘谐和老师受临郯县委指示,找到进步学生王任之、薛汉鼎、李伴农、夏锡龄秘密谈话,成立了中共板泉党支部,王任之任党支部书记,薛汉鼎任交通委员,夏锡龄任组织委员,这是莒南县第一个党支部,从此革命的星星之火从后河两岸,燃遍了沭河岸边的莒南大地。

后河不会忘记,1941年12月19日傍晚从后河南岸的区公所出发,带领区武工队、山纵二旅五团三营九连一排仅有的三十多名战士,跟武装到牙齿的一个整编联队的鬼子短兵相接,勇救顽强抗击鬼子袭击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渊子涯村民而壮烈牺牲的区长冯干三、区委书记刘新一、区委宣传委员赵同,身受重伤的县委宣传部长徐坦……

后河也不会忘记,那个叫王占鹤的公社书记,他把“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个人性格融进了后河,融入了板泉血脉,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后河北岸召开的公社三级干部会议上,连续吹响了建设“公社大礼堂、岔河大桥、珠山水库、红石岭6000亩梯田、向阳湖5000亩大寨田”五大工程的号角,改变了板泉面貌,世代造福板泉。

一代又一代,后河穿越多少丘陵沟壑,冲破多少艰难险阻,矢志不渝地伸进镇子卷起多少感动的波浪。

后河不会忘记的人和事还有很多。据说后河北崖有一眼日夜喷涌的泉子,喷出的水流进了河里,镇子里的百姓靠它来饮水、洗菜或洗衣,可在建那座老公路桥时,尽管有村民提出保留生命之泉的要求,可还是被无情地填埋在了桥下,从此村民饮水只能靠井水或后河里的水。这个泉,还是镇子起名的依据。有资料显示,清朝康熙年间的1668年临郯大地震,镇子受灾严重,后来重整住址,因镇子破土是石板,镇中的石汪崖有一水泉,故改名为板泉崖。

前村有条依河延伸的老街,从西村公路旁的铁匠铺、理发店起端,在经过青砖墙青瓦顶琉璃檐的高大的房子和张家中药铺后,弯曲着向东越过一条沙土公路后一直延伸到镇外。后河紧靠老街的北侧,有很多宽窄不一的胡同和老街连接,走下岸边带有台阶的斜坡,就是后河的河底。老街和后河相互配合,组成了镇子大集的核心。

这个高大的房子是图书文具门市部,门朝北开,有东西两个门,间隔三个落地窗,门是楠木做的双扇门,用天蓝色的漆漆了的,门板特厚,门鼻子是虎头样的。据说它是解放前一家财主的豪宅,减租减息运动时被归了公,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区公所。这座豪宅往东不远,街北旁有一处民房被用做了门诊部,门楼子左旁的围墙上挂了块白漆做底的木头牌子,上面画了个醒目的红十字,下面用墨水写着“张家中医”,老街上的人一旦生了病,虽然镇子上有县医院的分院,可这儿是他们最放心的地方。

近千米长的老街弯曲逼仄,被前村的民房南北夹住,衍生出了和民房间杂的一条条细小弯曲的胡同,街北的通往后河,街南的通往前村大半个村落,如果说老街是前村的动脉,那它们就是前村的毛细血管。胡同之于老街,犹如细须之于树干。间隔出现的胡同,给老街输送了清凉氧气,胡同使老街上的行人在逼仄的时空里不断获得惊喜,感到生动。

高中毕业离开镇子去外地求学,回来时看到后河的河床开始变浅,两侧高大的岸堤没有了,污泥堵住了公路桥孔,再也听不见河水潺潺的歌唱,垃圾和杂草弄脏了河床上的沙滩,大集不能在河滩登台亮相,被搬到了镇子外沙土公路东的杨树林里。镇上的人远离了它,并讥笑它是镇子的“龙须沟”。后河独自悲伤,日夜哭泣,但始终渴望新生,渴望旧貌变新颜。

2015年轰隆一声,作为秀泉小镇建设的后河配套综合治理工程拉开了序幕。这是一个分期建设的工程,清污泥、疏河道;引活水、植绿被;筑拱桥、建水坝;砌步道,建露台……后河在机器的轰鸣中悠然苏醒,经过五六年的努力,后河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浴火重生,成为秀泉小镇居民区的“后花园”,不仅是小区居民的休闲乐园,也是镇子人散步游玩的好去处。

在垛口坝的水泥块上,伸开腿迈开步子身子晃悠着向北岸移动,料峭的风吹上了脸颊,眼前后河的美景早已变成真诚的赞美。连绵的后河扬起碧波绿浪,俨然一条披在镇子腰间的玉丝带,蜿蜒着飘动着;四座石拱桥六条水泥垛口坝,如一道道彩虹横空出世,呈现着小桥流水湖光山色的盛世图景;近一公里的环河长廊,气势恢弘魅力四射,非但鸟儿于此翔集,锦鳞于此游泳,而且岸芷汀兰,郁郁丛丛,到处响彻着浓浓的春之声,仿佛吟咏着一首首婉约含蓄的唐诗宋词。

北岸的步道更加宽阔,我说不出哪种颜色因突然呈现而带来的感觉,垂柳枝条拂地飘扬金光灿灿,草皮褪去了鹅黄点缀着更多的绿色,抬眼看去,秀泉小镇的小高层楼房并肩伫立,浅黄的楼体搭配上深紫色的顶边和底盘,再有大小不一的窗口点缀其间,犹如一件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在垂柳飘拂的稀疏壁障里展露出来。我离开步道走上最西侧的那座石拱桥,刚迈上台阶就有“一湾碧水穿镇流,两岸绿植渐次开”的吟哦飘在耳旁,我一惊,对面桥顶上有两个仍穿着冬装的女学生咯咯笑着在吹肥皂泡泡。

肥皂泡在她们嘴边的塑料器具里向着桥顶金灿灿的阳光开放,五颜六色地飘荡萦绕在她们身边,她们仿佛置身一个花的国度佛的境界,吟哦声来自她们观赏后河美景的感慨。我想她们会是秀泉小区的居民也是镇子上中学的学生,走过去一问,她们两个身份果然上都被我猜中了。你们知道板泉中学吗?其中一个穿水红外套的女生笑着说,知道,爷爷曾是那里的教师,教数学的,他退休了。

昔日的板泉中学影像很及时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前村的那条老街越过沙土公路后,出了镇子变成了一条窄路,向东延伸到尽头,就是县立的板泉中学。校门朝东北方向开,正对着河流,门垛用白色花岗岩石垒砌,蔚为壮观。站在镇子外沙土公路桥上看学校,那里树木参天,俨然漂泊在田野雾霭中的海市蜃楼,我在这里读完了初中又读高中。那个穿黄色薄袄的女生说,现在板泉中学已经被改造成板泉一中了。

哦,与时俱进,适应镇子发展要求,崭新的板泉一中是后河边上的板泉中学的最佳归宿。我曾找到一个机会去独自游览板泉一中,目的是想寻得板泉中学旧影像里的一砖一瓦以慰乡愁,可走在校园的楼隙路间,除了崭新的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餐厅楼、宿舍楼、塑胶操场和或笔直或蜿蜒的水泥路,哪里寻得见板泉中学的影像?惟有的一段蘑菇青石垒砌水泥喂缝的校园东围墙,给了我一个意外惊喜,我在摸拍围墙石缝的凸起中想找到板泉中学时代的秩序,百般的感慨像后河的清流不断涌来。

站在桥的拱顶,可以看到东边不远的北岸,有一处大部分伸向河面的深紫色木制观景露台,金色的阳光大把地泼洒着,爷孙模样的两个人在忙碌着,突然那个中年男子做出了一个优雅的动作,鱼杆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瞬间落在了水面,他在和孙子钓鱼,一会儿他在收杆,看来没有鱼上钩。反复的动作让我感到,他钓的不是鱼,是悠闲,是情趣,更是对厚道之河每一道波纹的爱惜。

转过身,逆光里我看见了省道公路桥边的一座局部三层的小楼,顶层空位处树立着一个上红下黄的锥体物,是镇子哥特式建筑的组合之一。正面门头横写着“思泉超市”,一个超市正对着隔了公路桥的后河,名字起得多么恰如其分,“思泉”,是对镇子早年那眼汩汩泉水的思念,更是对后河源头活水的渴盼,这是镇子人对“泉”的真情表露,更是对作为秀泉小镇建设的后河配套综合治理工程多年已止步于此的遗憾。

遗憾也是一种低度诱惑,“思泉”让这种低度诱惑表达到了极致,正好超市北旁的公路边矗立着一块紫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山青水秀,河长护航”,后河在东西两座公路桥的外边,仍是“龙须沟”,这种遗憾让镇子人如鲠在喉,他们渴望“河长”有更多的护航,期盼秀泉小镇有N期开发,把镇子的居民区都开发成现代化生活区,这样作为配套工程的后河综合治理,就能将后河镇区段全变成现在的清粼粼,真正把“一湾碧水穿镇流,两岸绿植渐次开”的吟哦变成现实。

往回走的路上,看见省道边立着很多展示道旗,上面写着“板泉中心居住典范”“让板泉人住得更好”,这应该是秀泉小镇开发建设的胆识和雄心,最是我的欣赏,有了这些就不愁一湾碧水穿镇流。打量着“河长”的那块牌子,如果能立得恒久些,我相信自己也能成为后河岸边的一棵垂柳,周身披挂着婆娑的枝条,滴下的水滴也会融入后河的水流。

这天正是清明节的头一天,省道旁的超市门口摆着成摞的烧纸、冥币和锡纸元宝,真是赶巧,清明节成了三姨的三年祭日,她生前有神灵,逝后更是灵神,明天上午就要去镇西后河畔给她上坟烧纸磕头,祈求她的保佑。看着烧纸、冥币和锡纸元宝在她坟前燃起的烟雾,腾起,消失,纸灰跟着腾起又落进坟旁的后河,顺水而去,归去来兮,后河的期盼有灵神护佑,日日流淌在镇子人的胆识和雄心里,轻波荡漾,漾着清粼粼的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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