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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我的生活》第三十一章 叫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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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我的生活》 2021-07-29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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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荣辉最先沉入梦乡,发出均匀鼾声。

侯荣辉沉入梦乡很久以后,侯天明也发出了鼾声。侯天明的鼾声与以前相比有了明显改善,以前如一辆发动的蒸汽机车,现在最多就是有点陈沉的自行车。父子的鼾声此起彼伏,绵长不断。基因每时每刻都在显示强大的统治力,张小青无法逃避。

鼾声形成了和声,变成优美旋律,张小青想起明天生死相关的手术,再也无法忍受互相唱和的鼾声,翻身起床,走出房门,坐在走道长椅上。医院走道有一种特殊气场,与一般的公共场合完全不同,每个人的心事凝结成一股忧怨之气,又被消毒水味道渲染,将每个到场者包裹在里面。

早上,起床,张小青特意到卫生间仔细梳洗一阵,将昨夜忧伤去掉,显出几分精神。

八点半,张小青跟着医生出去,毫不犹豫地签字。她知道这是必须要签的字,干脆不看内容,免心情不佳。

307房间里剩下侯天明和侯荣辉父子俩。两人隔阂已久,互锁心房,在生死存亡之际都想和对方说点什么却难以开口。侯天明首先打破了沉默,道:“肝移植手术相当成熟,没有风险。手术以后,很快就能恢复。”

侯荣辉仰头望着天花板,很想问:“那天,我曾经打爆了你的鼻子,为什么还肯救我。”这句话在喉咙和嘴巴间徘徊了一阵,又被压回肚子里。如果没有隔壁小胖墩悲惨遭遇,侯荣辉或许会不会想得太多。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胖子割肝是天经地义的。有了小胖墩作为参照,他明白事情并非如此,小胖墩的父亲也是父亲,却在儿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玩起了人间消失,他意识到“天经地义”并非“天经地义”。这个想法闷在心里很久了,不停发酵。

听小胖墩妈妈讲,供体还是有风险,难道你不怕吗——这是同样憋在喉咙间另一句问话,比前一个更关键。侯荣辉用手肘撑在床上,想让身体抬起来,将这句话问出来。身体抬起之时,年轻人强烈的面子观念、虚荣心以及对这个世界不成熟的看法成为堵住这句话的垒石墙。他手肘卸了力,重新躺在床上。

侯天明搭讪没有得到儿子回应,第二句话就无法开口。他知道儿子对自己怨念很深,沉默态度算是正常,还在心里自嘲道:“不回答也算是在转变态度,总比恶语相向强一些。”想着即将来到的手术,他暗自祈祷手术顺利。

责任护士和张小青进来的时候,侯天明和侯荣辉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紧闭嘴巴,成为闷嘴葫芦。两人身高接近,在床上姿势相同,再加上容貌接近,是一对长得极为相似的父子,基因的强悍力量显现无疑。偏偏这一对相貌和性群如此相近的父子水火不容,这让原本心乱如麻的张小青突如其来升起强烈的恐惧:“如果我失去他们两个,那怎么活啊!”

责任护士看了手中表册,道:“从昨天开始,侯天明已经禁食12个小时、禁水8个小时,现在到手术区做皮肤准备。”她将术前患者须知交到侯天明手里,又转向侯荣辉。

张小青注意力全部转到儿子身边,仔细叮嘱儿子记得手术前的注意事项。

为了救儿子侯天明可以毫不犹豫地成为供体,却并不能表明心中没有担忧和惧怕。他看着术前患者须知,忽然觉得张小青注意力只在儿子身上,对自己这个供体不闻不问,暗自有点失意。生死之间,他想起了病逝的母亲,心道:“如果母亲还在世,知道她的儿子要做这个大手术,肯定也和张小青一样焦虑。”想起母亲,无边无际的忧伤如幽灵一般袭来,后悔得让他如被蚁噬。

这是得知儿子重病以来很少出现的不健康情绪。侯天明闭着眼,脑海中出现一个小人,拿着大刀将如长蛇一般不健康情绪斩成数断,蛇头被斩断以后仍然不甘心失败,疯狂反扑。小人又用大刀将蛇头钉在地上,蛇头不服输,在地面上还面露狰狞。

主任医生悄无声息出现在病床前,观察侯天明神情,道:“你可是名人,做手术消息引起了媒体广泛报道,我们可不敢马虎,否则就会成为一个公共事件。刚才是玩笑话,你放心吧,我们十四个科室进行了会诊,确保万无一失。”

手术推车过来时,侯天明道:“不用坐推车吧,我走着去。”

责任护士为了将气氛弄得轻松一些,开玩笑道:“要给你插管,还得躺着。再说等会媒体来了,见你活蹦乱跳走着进手术室,煽情点就会少了许多。”她是《寻找新生活》的热心观众,一期不拉地看完所有节目,在其心目中侯天明这个大胖子帅哥变成了很熟悉的朋友,很有亲切大吃一惊。

侯天明躺上手术推车时,张小青走到儿子身边,认真地道:“侯荣辉,叫一声爸爸。”侯荣辉没有料到母亲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迟疑几秒钟,以极轻微的声音道:“爸爸。”

声音虽然小,还是很准确地飞进侯天明耳朵之中,激荡耳膜。然后通过耳膜一点一点地放大,在头脑中、在胸膛中、在肠胃中激起连锁反应,让侯天明产生一阵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强压呕吐之感,对着侯荣辉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也要进入手术室的儿子,道:“肯定会顺利的,出来以后我们重新来过。”

侯荣辉望着眼前极为陌生的父亲,点了点头。

侯天明即将被推出307病房,张小青上前握紧他的手,道:“谢谢你。”

张小青眼睛蒙了一层血丝,神情憔悴而焦虑。侯天明原本想自嘲一句“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看到前妻模样便打消自嘲,道:“放心吧,我和侯荣辉一定能成功的。”

躺上手术推车,鼻子插上管子,侯天明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病人。

在走道上,山南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正在询问医生:“丁主任,这台手术难点在什么地方?”

山南器官移植中心丁主任道:“手术很重要一点是要保证供体安全,取多少肝是供体能否安全的关键。供体要切多少肝脏要看受体是切一部分肝脏还是全部肝脏。而且供体肝脏切下来实际重量和最初预测的有百分之二十的差距。为了确保成功,我们在昨天进行了大会诊,准备了两套方案,根据实际情况做决定。”

主持人采访完丁主任,又继续对着镜头介绍道:“昨天医生给侯天明讲手术可能存在的风险时,侯天明只说了一个字——签,他几乎把医生所讲风险当成耳旁风,从左耳进右耳出,毫不犹豫就签了字。他是用这种态度来表达拯救儿子的决心。”她看到躺在手术推车上的侯天明出现在手术室前,快步上前,将话筒伸到侯天明脸前,道:“即将进手术室,你现在在想什么?”

侯天明道:“我一直在减肥,好久没有吃肉,等到手术过手,我要来一碗红烧肉。”

主持人反应很敏捷,热情地将侯天明没有按照常规套路说出来的回答接了过去,道:“等手术成功以后,我请你吃红烧肉。”

丁主任对主持人道:“不能采访了,马上要进手术室。医院在手术室外设置了采访区,你们到时可以在那里做节目。”

进入手术区后,侯天明感觉自己成了待宰羔羊。一条壮汉变成小白鼠,脱得光溜溜的躺在手术台前,被众多医护人员俯视。

备皮的是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护士。口罩遮住了口、鼻和脸颊,只露出了眼睛。露出来的眼睛因为口罩原因被强化,格外清晰和明亮。护士眼睛里溢出些笑意,道:“与刚到减肥训练营相比,你瘦了好多。”

“你看过栏目?”

“今天参加手术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都看过。我们都觉得你很勇敢,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不要夸我,如果负责任,就不会长这么胖了。”

谈话间,备皮的刷刷声音在手术区域回荡。备皮是术前准备,简单说就是给手术准备划开的部位进行皮肤清洁。裸体暴露在有一双漂亮眼睛的护士之下,如果在平常时间必然会引起男人的生理反应,此时父子俩人生死悠关,侯天明完全没有考虑到羞耻问题,默默地祈求手术成功。几个月前,胖子侯天明一心求死。家中骤然遇到大事,给胖子侯天明增添了责任,有了这个责任,他的死志顿消,成功活着是当前最大目标。

手术室里,麻醉床、心电监护仪、氧气、吸引器等都准备妥当。术前半小时,注射镇静剂。侯天明闭着眼睛,在即将沉入深深睡眠前,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很久以前的一段画面,那是1993年的事情,回忆很短暂,又无限漫长。一祯一祯画面在脑中闪过,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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