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

《峨嵋岭》第三回:

subtitle
西部文明播报 2021-07-26 16:09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跑得快了撵着了穷

跑得慢了让穷撵着

“……咱这干法不对,'切堰头二尺,剥阳土百方,填虚土两拃',你想想,堰上的阳土只有半寸厚,其余便是阴土死土,把阴土死土盖在阳土上,这能变低产为高产吗?何况那土还是料姜土?切堰头二尺,那一岭柿树还能保得住吗?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又是从农校毕业的,难道不知道地咋种?咱这干法是在破坏活土层。我不在陶窑蹲点,是不想逼着社员们搞破坏活动。古人云,官不扰民民自富,人不践草草自生,我们如此扰民践草,社员群众如何能富。”

范文举说,“吕主任,咱这是会犯错误的。”

“ 来,干!”

夜里,吕世贤和范文举坐在公社主任的办公室里喝二锅头。

“我党号召农业学大寨不就是为了多打粮?咱涑水县747个自然村,除涑水两岸168个河滩村不挨饿外,南北两垣上的579个村一年只有半年粮,有些生产队,夏收之后,交了公粮,交了'五统三提'后是推过碌碡没吃的,'生产靠贷款,吃粮靠返还,生活靠救济'的三靠现象,已快普及咱们涑水全县了,有些村一个劳动日只能合到5分钱,家家都是欠款户。我们晋南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乡,尧的农官稷就在咱这峨嵋岭上'教民稼穑',因此峨嵋岭的最高峰才被尊为稷王山,稷王山下是华夏农业的根祖地,富庶之乡的根祖地被遭踏成这样了,全国各地可想而知,可我们的报纸、电台、喇叭上硬说人民公社形势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

“吕主任,你低声点,我知道你的脾气,咱俩这是关起门来夜谈私,咱俩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农民娃,这情况谁不懂?我那地处涑水河滩的阜西村,公社化以前多富足?可这几年,一个劳动日成三毛五了,如今只能合两毛七,人无粮,马无草,比南北两垣强的是还没出现要饭的,可咱不这样干能由咱吗?”

“前几天,也就是5月11号《光明日报》发表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我看了好几遍……有人开始说真话了……”

吕世贤说的“五统三提”就是“五统筹三提留”,是指农民的人头摊派费。人民公社的每个社员必须负担村里的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这就是“三提留”;公社的办学费、计划生育费、优抚费、民兵训练费、修建乡村道路等民办公助事业的五宗款项,就是“五项统筹”,这“三提五统”按人头摊派,所以俗称“人头税”,是铁指标,也是死任务,不管社员交得起、交不起,都得交。

“文举,逼着社员搞破坏的事我不想再干了,我已经干了不少这号事了。陶窑八队多分猪饲料地的事,早就有人告到我这里,也有人告到县里了,但我在陶窑社员大会上只字没提这件事,我看过,他们分的都是偏远沟畔的弃荒地,让荒地打出粮食来,有啥错?在这件事上,你我都不要盯得太真,有些事,还是糊涂一点好。”

“吕主任,跟着你干,我害怕,我没这胆,我只认准一点,听党的话,跟文件走,党教干啥就干啥。”

“文举,我是一把手,出了问题也轮不到你顶黑头,你怕啥?”

范文举说“当年赫鲁晓夫看到苏联的集体大农庄不好了,于是搞“权力下放,物资刺激”,修正了列宁斯大林的错误,挽救了集体大农庄的庄员,可我们把这个修正主义老头子骂了几十年还在骂;布哈林反对苏联这样弄,结果被当成人民的公敌枪决了;刘少奇看到公社化不好了,他砍了一大批人民公社后被一纸《炮打司令部》打死在黄河岸边的开封监狱里,全国人民骂了刘少奇这些年直到现在还在骂……吕主任,关于八队多分猪饲料地的事我清楚,国家明文规定,每户只准分三分,陶窑村那个八队长为了多分地,他就把没分户的人家分开了户,比如马武汉还没结婚,本应该和他爹是一户对吧,可在分猪饲料地这件事上,八队长却按两户给他分了,这样一来,有些户就按三户四户给分了。他们分的是偏远沟畔的烂地,因为是烂地,就不丈量,只拿肉眼估,说是每户三分,实际是四五分。陶市村那位老红军苏维埃把这事告到我的办公桌上了,我不知该如何给他答复,这是要答复的,他毕竟是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老革命,他知道我是分管这件事的。”

范文举抽出苏维埃的那封信念道:“陶窑偷分猪死了(饲料)地,与合了笑夫(郝鲁晓夫)有啥子区别么!要不得!要不得!你们这些公社干部都下(瞎)眼子么?啥子东西来,管不管,限三天,给老子回!迟半步!格老子的毙了你!”

这位苏维埃原籍四川灌县人,姓苏,没个正经名字,他爹唤他土屹瘩,都就唤他土屹瘩。红军逃难逃到都江堰下迷路了,土屹瘩主动给红军当向导,抄近道,上岷山,过草地,红军首长问他叫啥子名,他说你就唤我“苏土屹瘩”,首长说这太麻烦,干脆唤做苏维埃咋样?苏维埃就是干革命,从此他就唤成苏维埃了。那苏维埃在战场上死了几十回都没死成,有一回本要死在淮海战役的黄沙峧,是他的战马救了他,中条山战役后奉命消灭“南岸贾部”贾真一时挂彩,在涑南县战地医院养伤时招赘到陶市村,开口就是“啥子啥子”的四川话,一句话不对就“格老子的毙了你!”比陶窑村的“庙后奶奶”还厉害,他常拿着拐拐到民政局吼:“老子没酒喝啦!老子没肉吃啦!你们都瞎啦!”把民政局长办公桌上的玻璃板拍碎了好几块。

“文举,我敢说,明年陶窑北头堡肯定减产,而且一减就是三年,农谚说'阴土三年不阳,阳土三年不阴',不信咱可以做个产量增减考察,麦熟时请一批老农,站在地头搭眼一估,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他又补充说,“全县这么干,全县都减产。”

“吕主任,这话有道理,我也能听懂,但咱还得逼着社员这么干,不干就犯错误了。”

“我的老家水蛇腰村,有些人已经在吃麦麸和谷糠了。这些东西,前几年我和我爹都吃过,玉米糠甜,焦糙糠苦,小米糠涩,啥糠啥味道,我都知道。先是咽不进去,咽进去又屙不出来,我姑姑在村保健站当保健员,姑姑偷了几颗鱼肝油,赛进我的屁沟里,那鱼肝油化了,渗进去了,里头润了,我才能屙出来。我爹说他就是努死也要供我念书,念出本事来,当他个公家的工作同志,逃出咱这水蛇腰,再别受这号不是人受的症了。我没有辜负我爹的期望,我刻苦努力,考上大学,当上工作同志了,一个月能挣他36块5毛钱了,我爹这才吃上玉米黄馍了,我爹夸他娃有本事,夸他娃一天能挣12毛钱,夸他娃一天挣的比社员一个月挣得还多,我家过的光景,全村人好羡慕啊,可村东梢头闷闷爹穷疯了,络腮胡留了一拃长,把脸都快埋完了,整天高唱《国际歌》,说他就是马克思。闷闷妈是小队妇女队长,是个一心扑在集体上的真共产党员,可这位真共产党员,天一黑就带着她娃闷闷钻到沟里偷刨三队的油菜根,这事全村人都知道,但没一个人去挡她,都清楚,要是一挡,这一家就饿死完了。开春后,油菜根不能吃了,这位真共产党员丢下他父子俩,嫁给涑水河滩的一个耍叫驴的光棍汉,然后在光棍汉家偷米偷面养她的男人和她的娃。我在戏台上看过“卖身葬父”这出戏,而现在却出现“卖身养汉”的新戏了,这事就发生在我们共产党执政的新时代的女共产党员的身上。我家隔壁的王满满,连麸和糠都吃不上了,他们一家已经吃起了淀粉馍……”

“吕主任,淀粉馍是啥?”

“淀粉馍,就是在玉米杆杆里扭出来的稠水沉淀出来的脏粉,用那脏粉蒸出的馍就叫做淀粉馍,是六零年吃食堂饭时发明的一种新型馍种,那淀粉馍撂到猪盆盆里,饿不急的猪都不好好吃,只有饿急了的猪才去吃。”

“咱涑水县竟会有这等事?”

“文举同志,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不信咱俩今天晚上马上到我那水蛇腰村去看一下,咋样?”

“不用去了,可想而知。”

“这些年来,我们用大批判开路,用红头文件指导农业生产, 这是水土不服啊,北京发出来的红头文件还知道咱涑水县的气侯土质适合种啥庄稼?”

“吕主任,你跑题了。”

“咱们成天讲爱集体,可把咱们合作化二十多年来的集体积累折算一下,你说能抵上集体贷款的一半吗?国家扶了我们二十多年却是越扶越穷,我们成了扶不起来的阿斗了,而全国的阿斗遍地都是,国家的怀里抱了七八亿饥娃娃,母亲的奶头已干瘪地咂不出奶汁了,我们成天唱'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可我们的母秧旱干了,七八亿的苦瓜儿都快要落蒂了,难道我党的决策者们都看不见?”

吕世贤喝了一口二锅头说“去年涑南县发生的'地头闹事'事件,这能怪群众吗?夏收季节,龙口夺食,这当口是农历24节气的芒种,我们只知道涮红绿标语,贴红绿传单,有几个人懂得芒种二字怎样讲?……”

“吕主任,这芒种二字怎样讲?我真不知道,我倒想知道知道这些传统文化是咋回事。”

“芒,就是带芒的农作物成熟了比如小麦;种,就是回茬的农作物要敢紧抢种比如黍、稷、谷。农谚曰春争日,夏争时,这个时候播种的农民'争时'都能争到在地角头上回耧的那点空儿上,能争到打喷嚏都顾不上挤眼窝的份儿上,芒种迟播一会,秋收就欠一成,芒种迟播两会,秋后就欠收两成,芒种要是迟播一天再加上后坡欠雨,秋后就只能收一把谷杆了。'六月麦子黄,秀女都下床',这不光是指收,还在于种,这道理连布谷鸟都懂,一到这时节,它就号召农民'布谷布谷!敢快布谷!”它怕民误农时,遂昼夜呼唤,以至啼血而死。'一闻布谷,命都不顾',合作化之前的单干户们,就连小脚婆婆都打着灯笼到地里抢种,更别说秀女了,可是涑南县委书记却在田间地头,柿树下面,给社员群众学理论,念报纸,讲英特那雄耐尔苏维埃欧仁鲍迪埃……黄澄澄的麦子,干的哗哗的,这时候的麦是和老天关着的,若刮一场大风或下一场大雨或下一场连阴雨,就完了。回茬种谷的耧在堰上靠着,布谷鸟在天上叫着,火火的日头在天上吊着,终于激怒了几个老农,把县委书记给骂跑了,县委书记要调公安局镇压……这能怪群众闹事吗?'芒种'二字,这是宝典,不能违背,尤其是在咱这黄河流域的中下游,芒种一词在3700多年前商汤周公时代就发明了,是一直被实践检验到今天的真理,却不被我们重视,说是封资修黑货,要批判……”

范文举沉默了,不语了,听他继续说下去,他咂了一口二锅头。

“指导农业生产不能靠政治理论,政治理论与农业生产是风马牛不相及,再不要在一起搅和了,要靠科学和二十四节气,要说英特纳雄耐尔苏维埃,全公社社员加在一起也抡不过咱俩的这张嘴对吗?可这英特纳雄耐尓苏维埃抡得再透彻,能抡出粮食吗?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农历二十四节气弄透彻了,那是能弄出粮食的。你给我说说,惊蛰要干啥?谷雨要干啥?为啥有闰年?为啥有闰月?什么是历法?那是我们的老祖宗根据太阳月亮的运行周期规律制出的指导农业生产的宝典,周公的七十二侯图告诉我们,五日成侯,三侯成气,六气成时,四时成岁,何时雷鸣,何时刮风,何时旱起,何时雨沛,这是千百年来经过反复实践的真理,你批林就批林,批周公干啥,周公的《七十二侯图》错在哪哒?”

“如今我们党不按农时节气种地了,不按土质水质种地了,只按红头文件种地,可是,从制作红头文件的,到发行红头文件的,再到我们这一大群执行红头文件的各级干部,有几个是懂得农业的?范文举同志,咱俩成天到各村指挥农民种地,你说说,是县委书记懂农业还是地委书记懂农业?让一群不懂农业的人去管理农业指导农业,我咋想这都不对劲啊……在农业生产上,咱们应该不唯书,不唯上,不唯文件,只唯农时节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向党说实话,讲真话,重实践,就是把我判了,我吕世贤也是死在为民请命的路上的……我要向党中央写信反映这问题……向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反映这问题,我这几天坐在办公室里,想的就是这件事。”

吕世贤主任的这一番话把范文举震的一家伙就从座椅上弹起来,说“吕主任,你这样一干,就会引来一场大地震和大灾难,就会引来天上的雷霆,咱一个小小的向阳公社,哪能顶得住这家伙?咱一个公社干部,算是个啥东西,螳螂之臂,能挡住时代列车前进的巨轮?吕主任,你醒醒,我害怕!”

第三天早晨,电话响了,是县委办打来的,通知吕世贤明天早上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吕世贤知道,有事了。

吕世贤来到县委书记周润山的办公室,周书记说“世贤,陶窑工地上咋不见你?你干啥去了?”书记心情很沉重,他顿了顿说,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说一件事。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吕世贤说:“周书记,您说的事,我来的时候就猜出几份了。像我这样的干部,当主干,不合适。”

周润山把任命文件在吕世贤面前一推,文件上写的明白:“吕世贤同志不宜任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经中共涑水县委员会、涑水县革命委员会会议研究决定,向阳公社革委会主任暂由范文举同志代理。”落款是中共涑水县委员会、涑水县革命委员会,下面是两颗鲜红鲜红的印。

周书记说“世贤,这些年,你说了不少思维超前的话,很有前瞻性,你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指着两委的决定说,实际上这是同志们在保护你,县政协已任你为政协常委了,你往后可以到下面做一些社会调查和'社情民意'反映工作。”

政协常委,这是官场上的闲职,官场落魄的人一般会被任命为人大常委或政协常委 ,免得一撸到底,这是官场上的“平衡木”,遂有谚语曰“老干部,你别怕,还有政协和人大。”

周书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说“世贤,你心里想的那些话,我懂,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你的所做所为,我也懂,不但懂,我还想以实际行动支持你,可是上面呢?懂吗?不懂。再,你给文举说的那封信,千万万千千千万……你可不能害了咱涑水县啊,咱一个小小的涑水县,哪能抗得住九天雷霆之震怒?”

周书记最后说:“范文举把这事告诉我,不是他害你,是他在拉你。你应该感谢他。”

吕世贤把头抵下了。

周润山这步棋走得好,若吕世贤以公社主任的身份把那封信寄出去,那就有事了;若以政协人士的身份寄出去,那可就算不得啥事了,因为“参政议政”,搞“社情民意”反映,是政协委员的工作职能。

刘风鸣书记心明眼亮,一看就懂。刘书记从北京回到涑水,下火车没有回家就到公社报到了,他没等吉普车,因一辆吉普要管“六个多一点”公社干部们使用,他放下背包,骑上自行车,赶到陶窑这个烂杆村,这个村的状况教他放心不下。他身在北京,心在涑水,他知道向阳公社在全县的排队情况,也知道向阳公社的人事调动,很为世贤主任挽惜。

听说向阳公社的“一把手”到陶窑了,王万田和副支书崔景荣、支委黄忠地连夜从县委党校培训班骑上自行车,赶路20里,回到陶窑村,他们把刘书记按排到“庙后奶奶”家住。这位奶奶有三子,长子在贺龙184师885团当团长,在上党战役中牺牲了,次子三子在两战之中都为国捐躯了,是村里的五保户,因住在刘家家庙的后面,村里人就唤她“庙后奶奶”。那“庙后奶奶”80多了,手脚利索,耳目也行,家里收拾得干净,正好和刘书记也有个说话的伴儿,她唤刘书记做“书记娃”。正如范文举说的,这位庙后奶奶在陶窑村是个历害人,比如任群群偷了五队棉花地的打药瓮,被拉到刘家家庙开批判会,县上公安局捆了他一绳,那一绳捆的毒,一会功夫,群群满身淌汗,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批判会安排一群学生娃娃一个接一个上台念纸纸,看那样半天念不完,群群媳妇说这不把我汉给捆死了,哭诉给庙后奶奶,庙后奶奶踮起小脚,来到公安局跟前说“公安娃,你把我娃给放了。”那公安娃说你是谁?答:“我是你祖宗我是谁!我娃穷的没法过了才偷瓮!要是光景有法过,还偷吗?!”喷得那公安娃一脸雾,问王万田这是什么人,王万田对他耳语几句后,那公安娃说放!放!群群这才免了那一绳的亏,都说群群老婆是闻喜藕,眼儿多,群群沾了他老婆的光。这位庙后奶奶把陶窑村的人都唤“我的娃”。王万田把“管饭签”交给一队队长吩咐说刘书记的饭,明天从你队开始管起,依次类推。然后吩咐黑脸老聋,把你熟的“三九狗皮褥”拿来给书记铺上,还有那张羔皮,拿来给奶奶铺上。待这一切弄好就后半夜了,他和黄忠地、崔景荣赶紧就往县里赶,因为赶天亮,培训班是要点名的。

《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告诉刘风鸣,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蹲点陶窑,就是要身先士卒,为人民当个好书记。他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决心为革命贡献自己的一切力量。他分析陶窑村的自然情况,这里土地的版张好,若是打个深井,再搞个“深井带池”,将池凿在北头堡顶上,然后自流管溉,我就不信我陶窑村总是个烂杆村,我就不信我陶窑人民不能共同走上富裕的路。打深井的事已和水利局长说过了,水利局长说打一眼深井得花一万二千元,水利局支持你三千元,县财政也有水力专用款,省、地水力部门也会出钱支持的,陶窑村人只要出力就行了。在北头堡顶修个大水池,地方小,不够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最高的一块地填到第三块地里,弄个“三合一”的人造小平原,然后修大水池,只是这样做,那唐槐汉柏就保不得了。这只是个预想方案,得和王万田他们讨论,再和水利专家们进行可行性分析论证,看可行不可行。

他在中央党校学习时,去听了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报告会上的那些先进事迹告诉他,“一出晌,两带馍,晚上再干一晌活”。鸡叫头遍,他就扛起镢头,迎着尖厉的北风上工了,只见天色荤暗,彤云密布,雪花点点的下来了。社员们到工地时,只见书记满脸是汗,穿得很薄,雪白的领袖十分显眼,他的大衣在堰头上放着,这就是学大寨工地上的一个经典镜头——“冰天雪地摆战场,炮声隆隆生产忙”,若是给北头堡工地再配上开山炮声,那就绝妙了。群众看到此情此景,倍受感动,钻下抵楞,干活去了,至于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一贯道们,都屁踮屁踮的诚惶诚恐,低眉顺目。雪越下越大,望远方,翻翻翩翩,满天飞舞,看近处,雪花落在书记的背上,渗进他的衣服里,雪水和汗水搅在一起往下流。工地上,雪与土和成了泥,平车轱辘难住了推不动,但书记不停,谁敢说停,一连几天都是这样,那磨盘岭像洗脸一样,一堰一堰的洗上去。为给学大寨运动造势,再把“农业学大寨,人民公社好”十个字刻上去,再刻“立下愚公移山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多快好省,力争上游,为建设大寨县而奋斗!”“一年达纲要,两年过黄河,三年跨长江”、“团结战斗学大寨,誓把山河面貌改”,每个字都是一丈高,八尺宽,拿小镢扣出来,用石灰水刷白。

上面地里有座坟,坟头本不高,小平车倒下的土堆,稠稠的堆了一地,把那坟淹的只剩个小尖尖,与平车倒下的土堆没啥两样了。第三天上工时,那里却堆起一座新坟,好耀眼。书记问这是咋回事?

原来那是“一贯道徒”套套爹的坟。刘书记把陶窑村地富反坏右的情况早就摸的透透的,这是下乡蹲点干部的政治必备功课。书记说哪有死人和活人挣地的道理?写个条子给通讯员,说请求县委党校和武装部领导,放陶窑村王万田、崔景荣、黄忠地及任石方一天假,村里有“新动向”。中央党校的革命理论告诉他,“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鸡叫头遍,书记到工地时,王万田和崔景荣、黄忠地、任石方及大小队干部们都已经在工地上干开了,他们穿的也很薄,也把棉袄放在堰头上。原来王万田回村后听了刘书记的所作所为,马上召开干部会,告诉他们,鸡叫头遍,都往工地上跑步前进,一定要赶在书记前头,要是落在后头,就被动了。刘书记佩服王万田这个班子的苦干劲头,王万田敬服刘书记的革命精神,他们配合得好粘板。“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广大社员群众被火车头拉着跑,没法落后,工地上黑鸦鸦的人群就干开了,但今天奇怪的是,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有多一半都迟到了,好像是他们商量了的。

“梁脊版犯”张深厚见刘书记把那张条子交给通讯员时脸色不对,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事了。他和老婆下工后商量说,今天晚上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他怕都睡了会睡过头,赶鸡叫头遍,咱马上上工。在工地上熬了一天的他,熬到后半夜熬不住了,头一低就睡了,忽听得咚咚的敲门声,睁开眼,已大亮,原来是带着红袖章的大兵团民兵来捉懒汉。张深厚原在村里当民办教员,因是上中农成份,为表现先进,他把他的大小子取名爱国,二小子叫爱民,三小子叫爱党。家里盖房时要写梁脊版,那梁脊版是竖着写的,按老先人传下来的格老式,他在上面写了个“爱”字,下面横写“国民党”三个字,红卫兵不按“爱国、爱民、爱党”念,而是念作“爱国民党”,因此丢了饭碗接收劳动改造。老特务犯杨慧寿为了与资本主义尾巴彻底决裂,家里不养鸡,只得听隔壁家的鸡叫,一家人轮换睡觉,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可在工地熬了一天的人,哪能熬得了夜,也被捉了懒汉。至于“反天福犯”胃里吐酸水,是大兵团民兵给提来的,他原是山西师大历史系教授,因肚里能装一部新华字典,这才戴了右派帽遣送回来了,他叫范天福,红卫兵说这是反天福,因此不许他姓范,他就唤成了田夫,也叫畉之。

任石方在工地上点名,反天福犯田夫!答:到,有气无力,全像从“死B里头剥出来的”;梁脊板犯张深厚!答:到!一贯道范杨套套!到!打牛犯李字忠!到!地主张豪奢,到!护路队犯李川川!倒!富农犯马武汉!到!单干户犯李炎年!到!偷打药瓮犯任群群!到!破坏北瓜犯张冠武!到!国民党老特务犯杨慧寿!却是一个嫩嫩的童音答:到!

王万田说你咋来了?那娃答:我爷爷昨天下工吐血了,快不行啦,教我来顶。王万田听了后说刘书记,全村的地富反坏右们都已到齐了,请指示。

刘书记说“不对,还有四个。”吓得王万田说“那是我数错了?”他从头点了一遍说“你看看我这糊糊劲,错了,是我点错了。”回头对任石方说,快,快派民兵去!任石方说刘书记,地主老婆王女女九十多了,她那双小脚走不得了;国民党伤兵刘三路提起一条,放下一堆,已不成个人样了;神婆刘丫丫已说不成人话了;至于宣传队里的老胡声殷得劲,任石方对一个民兵说,“快,带人去!”殷得劲这人,历史不清。

刘书记说把熬花儿酒的7个人;在河底集上卖柿醋的3个;到水蛇腰村贩卖花儿酒的一个;在侯马黑市上贩柿饼的一个;撬开一队库房背走种籽的一个,都弄来陪绑。本来要把到义棠拿麦换秋的一帮人全弄来,但那一伙有十几个,打击面是不能太宽的。问:宣传队为啥要用历史不清的殷得劲?王万田说他的胡声唱地好,他演夹皮沟的猎户老常,那是一绝,离了他恐怕不行,其它几个也能凑,但都是些离把头。

这里说的“陪绷”就是陪同陪伴的意思,并不是拿绳绷。

到水蛇腰村卖花儿酒的李益山大声说,水蛇腰开山炸炮时炸伤了十几个社员,他们身上淤结青肿,血脉不通,要拿咱北垣上的六十度花儿酒点火烧洗,他村保健员石敬仙知道我会熬花儿酒,她走了40里地来找我要酒,我就……

王万田怕他把书记顶住了,就说“三哥,你别说了!”

刘书记说“让他说嘛。”

“石敬仙走了40里来求我,我就给水蛇腰村担了两罐,那是救人的,不是偷机倒把,我是贫农。”

刘书记说“你收他们钱了吗?”李益山不说话了。

殷得劲被带来了,地头批斗会开始了,刘书记命团支部带头发言。田夫两手捂住他的酸胃,快要酸倒了,秀秀眼尖腿快,跑过去扶起他说站好了叔,然后用低低的气声说“叔婶们,赖不过去了,我就开始批啦,啊。”那伙人说“秀,你该咋批就咋批,不怪你。”秀秀就坚定地站在刘书记一边,手不拿纸纸,嘴不离政策,叭叭叭,叭叭叭,就如当年在大礼堂里的那场《风华正茂》,大家就像看样版戏一样看秀秀念字道白,全像翻了核桃车子,到此方信涑水高中为啥要她这个学生党员留校任教的真正原因了。此后是几个团小组长发言,笨笨拙拙的,没啥看头也没啥听头,再后来要大队贫协主任忆苦思甜。

黑脸老聋只好蹭到人前,咳了咳,拿手在抵楞上挖了挖,又扣了扣前袄襟,说“……娘的B孔老二,坏东西!反对毛主席!我们要和他斗!”大家哗地笑起来。“还有宋江娘的B林彪也是个形而上学不好好念书的货!很坏娘的B拉我们贫下中农鲁智深下水!”工地上哗的又笑起来,大家觉得开批斗会好,这比干活强。

最后由刘书记做总结讲话,讲话的结果是把熬酒的贩醋的偷卖柿饼的投机倒把分子们的非法收入全部没收,命李益山把水蛇腰村贫下中农们的血汗钱退回去,责令李套套把一贯道的坟立刻平掉!

李益山就要请假到水蛇腰去退酒钱,王万田说你咋这么老实?他给益山点了个捻儿说,“书记不问便罢了,要问时,你不会说已经退了?书记日理万机,还顾得着去问水蛇腰村的石敬贤?”又说李套套:“你爹的坟不会到运动过去后再堆起来?为啥要在风头上堆?你看看你,你这一下带累了多少人?”套套说我是怕平车堆的那些土摊平了,就找不见我爹的坟头了,这地下的老坟多,要是把坟堆偏了,我不是给别人烧纸去了?王万田说你不会在坟头上偷偷的楔个桩,弄个记号啥的?咋这等不懂哈手!几句话说得套套低了抵楞,不说话了。

天黑了,下工了,殷得劲对那几个熬酒的、卖醋的、在候马黑市上搞偷机倒把的坏分子们说,来,咱给你们吼一段晋南蒲剧“老烂滩”,益山兄弟,你也来,咱们一块乐一乐。又对“打牛犯”李子忠说好兄弟,会打的打十下,不会打的打一下,人常说“半路做庄稼的人心毒”,这话看来没错啊,一句话说得这火苦苦人儿都笑起来。这李子忠原是西安民生医院的医生,涉右遣回后去犁地,遇一小豁,牛不敢过,他挥鞭一赶,那牛一惊,腿闪了,因此成了毒打革命老黄牛的“打牛犯”。半路做庄稼的人不会使牛,干活不多却常把牛使得出汗了,而牛出汗就如得了一场病,遂有“半路做庄稼的人心毒”之说。殷得劲又对“破坏北瓜犯”张冠武说张局长,你破坏啥不行,破坏那几个北瓜干什么。原来张冠武是万泉县的文化局长,遣回后与社员到地里摘北瓜,他认为大的就熟了,社员们告诉他大的不一定熟了,小的不一定不熟,他又摘了一堆小的来,为此他成了“破坏北瓜犯”。殷得劲用晋南蒲剧小旦的花腔儿念白道:“噫——!百无一用是文人啊——!”那兰花指点着张冠武的额头,那位张局长便咧开嘴,满脸通红地笑起来。

晋南蒲剧源于永济蒲州,它的锣、钹也叫“震破天”,唱家的嗓门吼得越高,那些铜器家伙们就敲得越响,推上坡顶后嘎然而止,观众耳中嗡嗡半天后才能听到二胡声和吼戏声,那戏还没吼三句,那些铜器家伙们就又爬到坡顶“震破天”了。那戏看起来像熬了一锅粥,听起来像一锅糊涂,民间就唤他做“老烂滩”,农民肚里一憋气,就立在堰头上“吼烂滩”,三声过后,气便消了,所以晋南“烂滩”,百姓喜欢。殷得劲的“老烂滩”在涑水县早有名气,他的师傅“十三红”十三岁上就在永济黄河岸边的蒲剧班里红起来,那师傅一辈不图钱财多寡,只图戏剧艺术,尽其一生混了个绰号“十三红”。建国初,“十三红”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演了一场《三对面》,中国文化部给他发了一纸“地方戏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文革一开始,老戏吃不开了,都唱样板戏,蒲剧班解散了,“十三红”回到老家陶窑村务农为生,但本性不改,伙同徒弟殷得劲,就把陶窑村的“村戏”给弄起来了,这里人说的“逛老窑”,就是逛他师徒两个的,也是逛那张中国文化部的奖状的。“十三红”说几古千年舞台上唱得都是帝王将相,哪能唱啥工农兵,工农兵还值乎上舞台?他支气不看《红灯记》,在“八样板”霸占舞台的那些年,他还跌这号二话,这老顽固让红卫兵给弄死了,他的娃就是上中农成份的“梁脊板犯”张深厚,孙辈们就是梁脊板上的“爱国民党”,十三红死前对儿孙说,只要后辈人能把“十三红”三个字刻在他的墓碑上就行了,张深厚和他的“爱国民党”们把这话压在心底这些年,哪里敢露半个字。张深厚感激他爹的不爱财,要是稍微爱一点,他家比假贫农黄忠地的家业还要大得多。

殷得劲例个势,才才才才的掂起碎步,跑了一个小圆场,仓令咣!乙哒哒才!提腿收足,裂开大嘴,对着皇天厚土,吼起他师傅“十三红”传下来的“烂滩金段”《穷气歌》——

咱跑得快了撵着了穷!

这一声吼出去就双眼泪流,李益山他们齐喊好——!

跑得慢了让穷撵着;

这一群偷机倒把分子们的眼泪就一起流,喊道好——!

咱绑住双脚不挪窝吧!

才才乙才咣!开始拿出他的绝活,浑身抖擞地吹胡子瞪眼、甩官帽翅儿、老虎磕牙、鹞子翻身,唱——

就跌进了没底的穷窟窿!

穷窟窿啊穷窟窿!!呀嗨呀嗨穷窟窿!!!

才才才乙哒哒咣!转身,定格,亮相,李益山们齐喊,好——!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15赞
大家都在看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网易热搜每30分钟更新
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