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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的导演说了,我不是电影节的「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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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膜 2021-07-25 09:06

作者:Rachel Handler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Vulture(2021年7月16日)

朱利娅·迪库诺可能即将凭借震撼和愉悦的概念改变电影市场的风向。在谈论她自编自导的最新影片《钛》时,很难不破坏它令人叹为观止的观影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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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娅·迪库诺

《钛》本周在戛纳首映时引发了观众的笑声、尖叫以及热情的赞扬,这部电影让人兴奋的关键在于,它的每一秒都非常鲜活、刺激,甚至比迪库诺的第一部故事片——2016年令人晕眩、讲述食人故事的影片《生吃》更加生猛。就像迪库诺对我说的那样,在《钛》首映几天后,她穿着一双高跟鞋坐在露台上抽烟,「你认为整部电影都会是单向度的。不过你会逐渐发现,你被它带入了一个又一个叙事层中。」

这里有一个《钛》简短的剧情总结,但是它几乎没有触及电影具有欺骗性的、闪闪发光的「金属」外表:影片以一场可怕的车祸开始,之后年轻的亚历克西娅(阿加莎·罗塞勒饰)将一个钛板植入了自己的头骨,长大后,她成为了一名车展上的脱衣舞者和模特。令人惊奇的是,她的性倾向仅仅针对汽车。

《钛》

同时,她还是一名连环杀手,要是有谁胆敢冒犯(和/或亲吻)她,她就会从自己不羁的金发中拔出一根发簪,刺向对方的脑中。在一次接连谋杀多人的屠杀之后,亚历克西娅被迫开始了她的逃亡之旅,她经历了一系列非常奇异的事情,我不想在这里剧透,她暂时躲避在一个名叫文森特(文森特·林顿饰)的中年男人那里。文森特是一名消防员,他被生活击倒了,极度悲伤,事实证明,他和亚历克西娅彼此需要、相互依赖。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人意想不到、十分生动、却又让人感到可怖,然而电影最终却回归到了生活坚定和美丽的一面。《钛》不仅是为电影艺术本身的发出的胜利呼号,还是一部充满了力量,关于痛苦的孤独、寻找家庭的过程、不断渗下机油的乳房的,暗黑却有趣的身体恐怖盛宴。

《钛》

可以说,《钛》讲述了一个非常酷儿的故事,关于性别、性行为和爱之间的界限可以也应该变得模糊。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在戛纳看过的最好的电影,我迫不及待地想和迪库诺谈谈她是如何把这一切整合在一起的。

问:在不剧透太多的情况下讨论这部电影实在有些困难,不过我还是想试试!你最初是怎么构思这部电影的,是在拍完《生吃》后不久吗?你当时的生活状态如何?

朱利娅·迪库诺:我在《生吃》的后期制作时开始构思《钛》这部电影。如果你也是一个爱电影的人,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电影项目,就像为《生吃》投入多年的我一样,那么你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开始抓狂,你需要找到另一个心里可以依附的最佳影片。而有太多可以选择的电影了。那时,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画面,也产生了有关下一部电影的一些新的想法。

实际上,我在拍《生吃》时遭遇了不少挫败感——也许「挫败感」听上去有些愚蠢,但我同样很爱这部影片。贾斯汀(加朗斯·马里利埃饰)和阿德里安(拉巴·纳伊·乌费拉饰)之间的爱是无条件的,但这部电影实际讲述的是贾斯汀个人的解放。所以我想直面自己的内心,讨论爱情的话题,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难以讨论的事情。爱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超然的,它可以如此轻易地改变一个人的心理面貌,对我来说,文字很难描述出这种感受。

《生吃》

然而,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你就必须去做。显然,对我来说,这件事只能是无条件的爱和绝对的爱——我想我不是那种会去谈论一对夫妇的日常生活的人。它必须更具备超验性。我深信爱是一种你对他人的感觉,不管他/她是谁,不管他/她身边的一切。「他/她们」是非常难定义的:他/她们可以不分性别,不分出身,不分他/她们在生活中做什么。

所以我开始思考那些创造我们人类文明的文本,比如希腊神话,它一直是我开始创作其他故事的一个非常宏大的画布。那些神话真是史诗般的作品,你会从中不断看到种种怪物和禁忌。

我想到了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母盖亚和天空之父乌拉诺斯不断交媾的故事,以及他们是如何孕育出提坦诸神的(译者注:提坦诸神是希腊神话中统治宇宙的一组神,第一代提坦都由盖亚和乌拉诺斯所生)。提坦诸神有些是男性,有些则是女性,但他/她们的性别并不清楚。当你在神话中读到的他/她们的时候,性别是模糊的。我觉得这太有趣了。

问:一开始,观众会觉得电影有太多的片段是毫不相关的,但后来它们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影片刚开始亚历克西娅的故事,以及她拥有的对金属和汽车的性吸引力;她的一连串杀戮故事;由文森特·林顿饰演的消防员的故事,以及这些故事衔接在一起的独特方式。你是如何将它们联系起来的?

朱利娅·迪库诺:我的思路是很清晰的:我想创造一个人走向她自己的人性和爱的旅程。我不得不从一个无法感知一切的人开始我的讲述——她没有自己的本性,并且被人性本身所排斥,没有能力感受到任何情感。所以,我从这一点进一步展开了我的思考,她对肉体、对生命的厌恶转向了金属,(金属就像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材质)这真的反映了她的内在本质。

《钛》

当然,她的脑袋里也有金属。这种联系对我来说很简单:当她想要从已经死去的事物、阴郁的灵魂中开始时,她与金属而非人类互动的方式比任何语言都能表达出更多情感。你不需要对金属进行什么心理分析。你也就会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这辆车产生感觉。

男主角文森特·林顿扮演的是一个是消防员,对他来说,他在电影中的扮演的,是一个与亚历克西娅的生父截然对立的角色。亚历克西娅的生父从不正眼看她。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一直忽视她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她与暴力冲动和死亡如影随形。她没有从父亲——这个给予她生命的角色来构建自己的形象。

而文森特则在另一端,他看亚历克西娅的眼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他就像个吸血鬼。他想创造一个她的幻相。但在他的疯狂中,他身上依然拥有她正在寻找的东西:对她的关注。我就从与她父亲相对立的角度,写了文森特这个角色。

《钛》

问:你写作和创作的过程是怎样的?

朱利娅·迪库诺:很难用语言描述出这一过程。这个过程甚至平凡又无聊。但写作真是一项孤独的工作。我孤身一人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独自一人在家工作。当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去找我身边一些经常讨论剧本的朋友,然后我又会孤身一人。我待在在家里,但是和最亲近的人完全隔绝,因为我脑子里想的太多了。当我知道我拥有某样东西的时候,我永远不会停止思考。

我沉浸在故事中,心无他物。我所做的就是读一些我知道可以帮助我构思故事的东西。我看的电影不多,主要是看书。我喜欢去博物馆。当我面对一幅画、一张照片或一件雕塑时,没有人会给你解释它们。你看着它,等待着进入它,独自一人思考。它们令人难以置信地激发了我的想象力。随后它们给我留下的大部分是痛苦,只有少量的优雅感。

朱利娅·迪库诺

问:在写作和制作《钛》的过程中,有哪些艺术作品总是出现在你的脑海中?

朱利娅·迪库诺:太多了。我经常从摄影师南·戈丁的作品中汲取养分,我常常重新去看她的作品。她的一些照片充满了能量。她拍摄人物以及他们不在场时景观的方式。

她有一系列这样的作品,有些照片里只是一张铺着床单的空床,光线从侧面洒进来。这些作品真的令人触动,令人印象深刻。她把她的朋友们拍成了一组照片,他们非常活泼。这些作品里有一股未经加工的粗糙感。它们看上去并没有很漂亮,甚至有些扎眼,照片里的人们好像在度过他们最欢乐的时光。

南·戈丁作品 《床上的南和布莱恩》

南·戈丁一直和她所有的朋友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们都是社会的边缘人,但他们看上去却像国王和王后。南·戈丁喜欢别人眼中丑陋和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和我的摄影师讨论影片画面的对比度时,必须非常精确。画面可以看起来很卡通,但如果没有把握好度,那就完了,你就脱离了角色,脱离了情境。

所以我给他看了一些对比度非常好的绘画,例如勒内·马格里特的《光之帝国》以及温斯格·霍默的《夏夜》。你还记得影片中亚历克西娅向海里呕吐的场景吗?那时,我们正试图营造出属于那个场景的光芒。《夏夜》最令人惊叹的一点是,画面的色泽看上去像是由汽车的前灯照亮的,在19世纪初竟也能创造出这样的质感。

温斯格·霍默的《夏夜》

问:和我说说你寻找阿加莎·罗塞勒,并让她担任主演的经历吧。她的表演是如此激烈、投入,这部电影完全是以她为中心的,而《钛》也是她第一部主演的电影。你是怎么找到她的?你是如何指导她的表演的?

朱利娅·迪库诺:影片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身体的。阿加莎的台词不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必须找一张新面孔来出演这个角色。否则,她不同阶段的变化就会让人感觉很假;如果观众把一些东西投射到正在经历这一过程的女演员身上,他们就会联想到其他电影。我不喜欢这样。

对我来说,亚历克西娅身上发生的变化真的很深刻,我希望观众在更深的层面上与之产生联系。所以我知道我必须选一个非专业的演员,可以是女性,也可以是男性,因为我也为这个角色试镜一些男性。我和我的选角导演在Instagram和其他各种社交媒体上寻找拥有雌雄同体相貌的人。

阿加莎·罗塞勒

我想我们是在Instagram上找到阿加莎的,我们本来在寻找那种你有时能在先锋、前卫的时尚摄影中看到的人,然后我有了一个想法,我必须找到一个没有表演经验的素人,他/她的样子可以给我带来音乐的韵律感。有时一个人念台词时在表演上不显得那么激烈,反而更有表现力。

找到阿加莎之后,就是一年满满当当的工作了。基本上都是我来教她表演。我们在其他场景上做了很多工作,主要是独白的练习,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做这件事。我想让她和其他演员分开。我们练习了西德尼·吕美特《电视台风云》中一些著名的独白段落,还练了电视剧《双峰》中唐娜在劳拉·帕尔默墓前的那段独白,以及《杀死伊芙》中朱迪·科默的一段独白。对我来说,我们之所以做这样的练习不仅仅是为了台词,关键是想让阿加莎学会在影片中表达出相应的情感。

《钛》

问:对我来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酷儿寻找自己的家的故事。它探讨了性别,性征及其流动性。你认为这是一部酷儿电影吗?

朱利娅·迪库诺:是的,我相信我构建这部影片的角度是酷儿式的,这一点是肯定的。这本身就是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并没有特意去表现这一点。但我知道我不能用一种轻浮的方式谈论这件事。

我必须在影片里配合着灯光,拍摄角度,用场面调度来诠释它。这不仅有关剧本的写作,而涉及到了影片如何描绘和解构性别上的刻板印象。而我意识到,想要解构刻板印象,我必须以一种超现实的方式先来建构它。电影中车展和消防站的场景都有点超现实的意味。

现实生活中,有很多男消防员,也有许多女消防员。但我在影片中刻意展示了全是男性的消防员,借由他们身上的阳刚气来对比女性的境地。因此,我完全是用对性别的先入为主的想法来写性别,消防员以及车展上的那些女孩儿的。比如,在第一个镜头中(当亚历克西娅在车展上跳舞时),我的处理方式是,在社会里人们对待女性的方式与就像对待汽车一样。实际上,也许汽车受到的待遇都比女性更好。

《钛》

问:这一场景的确有这样的意味。

朱利娅·迪库诺:但那些女孩儿都很漂亮。我不想让舞者做有辱人格的事情。她们应该做她们擅长的事,而且她们又那么美丽。但当她们身边只有男人时——你甚至不需要让他们做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他们只要拿着手机,就可以说明一切了。当你看到亚历克西娅在车上跳舞时,你就离开了男性的凝视。因为突然之间,亚历克西娅的欲望占据了整个场景。是她在看着你,而不是你在看她。她看着摄影机,掌握了局面,掌控了车,也掌控者你的目光。「这是属于我的身体和目光。」这是我想在第一个镜头中展现的想法。

为亚历克西娅描绘一个属于她的,超级性感的世界的想法,给观众制造了一个陷阱。那会让你觉得整部电影都是那样。不一会儿,你就会被带往新的方向。你就会慢慢意识到。女性气质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更模糊、更宽泛、更灵活。女性气质实际上和男性气质一样,是刚烈、勇敢的,反之亦然。对我来说,这与性别无关。你不能用性别来定义任何人。总之,在我看来,性别无法定义一个人的身份。

问:你被一些批评者称为「恐怖分子」。(朱利娅·迪库诺翻了翻眼,吸了一口手上的烟。)这一批评在某种程度上开始于《生吃》,它让一些观众晕倒了在了影院的过道上。我很好奇你对一些人评论「你是故意为了让人们感到震撼而拍电影」的这种解读有何感想?

朱利娅·迪库诺:说实话,要是我是男的,没有人会说什么。有多少男性导演的恐怖片要比我的作品在画面上更加血腥、没有节制?说真的,我受够了。

《生吃》

问:这些说法很困扰你吗?

朱利娅·迪库诺:它确实困扰着我。因为感觉就像我前进了三步,但又被动后退了三步。这有点贬低我的工作。我认为这些挑衅是无端的。你可以说,「我讨厌这部电影,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但你不能说它是没有意义的。我电影中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接受他人评论上的恩惠也太无聊了。我试着保持和我的角色一样的水平,并且不会超越他们的极限。

当然,这一点总是很诱人的,比如我会想「这个想法会管用的」,然后互相期待着。但当我一想到某个想法时,我就把它从脑海中抹去。因为它会让你脱离于这个故事。我想清除任何与我的角色相悖的东西。这哪里像「恐怖分子」了?

问:你会如何定位和描述人物的暴力和身体恐怖在你的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因为在我看来,《钛》非常有趣,其中有太多戏弄观众的地方,同时也有很多你在场景中让观众发笑的处理。

朱利娅·迪库诺:喜剧的因素当然存在。有点黑色喜剧的感觉。确切地说,拍电影不像作战计划。我不会说,「我要放一点喜剧因素进来。」拍电影要复杂得多。作为一个编剧,我需要这些场景。我知道,当事情变得过于黑暗时,我的本能反应就是一笑置之。让观众试着从电影中获得美好又黑暗的乐趣。别太当真。我在生活中也是这样的。

不过我真的承认,这也是一种很好的,留住观众的方式。因为作为一名观众,我不喜欢看那些最后让我感到恶心的电影。我喜欢光。我认为黑暗与光明同在,我需要驱走黑暗,如果没有一缕光从黑暗中透出来,黑暗就没有意义。

《钛》

问:对我来说,《钛》是一部肯定生命力量的影片。

朱利娅·迪库诺:谢谢你! 我太同意你说的了。我觉得,《钛》要比《生吃》乐观得多。到目前为止,我的电影从一开始就在展现阴暗面,而这不过是为了让人们看到无条件的爱带来的光明。在电影的最后,会有新生的东西存在。我的电影和我的那些角色一样,都像蛇一样在不断褪去外皮。在电影结束时,你会得到一些本质的东西。剩下的,全部都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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