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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衡水中学”的毕业生,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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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末堆看教育 2021-07-21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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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衡水中学官网

每年高考季,衡水中学都会站在风口浪尖。

虽然衡中尚未公布高考喜报,网上也传开了衡中今年的高考成绩——物理与历史双双夺魁,物理类704分,历史类695分。

被誉为“超级中学”的衡水中学再一次缔造了高考神话。越来越多的家长渴望把孩子送往衡中,他们坚信:上了衡中,一只脚就迈进了一本的大门。

但作为衡中模式的亲历者,提起衡中,有人心有余悸,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满是回忆。

我们找了三位曾就读于衡水中学的年轻人。虽然已毕业多年,这些记忆碎片却完整地编织了他们的衡中生活。

你必须脸皮特厚,衡中只喜欢强者

在大名鼎鼎的衡水中学,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可以被规划管理的,包括青少年体内涌动的荷尔蒙。

浪漫的校园爱情故事是绝不会在这里上演的,这种跟学习毫无关系更无增益的事情,都是多余且一定要被隔绝在外的,不要说唯美的牵手,就算是在楼道里单独跟异性多说上几句话,都会被衡中打上“非正常接触”的标签,那是衡中发明的专属词汇,指男女生之间的“亲密”行为。

李纯就踩过这个雷,10年前,她在这所全国闻名的中学就读。“当时有一个男生他可能是喜欢我,老给我写小纸条,在楼道里面单独跟我说话,老师就觉得我们俩在搞对象,其实我们俩并没有搞对象。”

老师并没有说她,而是让家长来校将李纯接回了家——回家反省,衡中最严厉的惩罚机制。

据往届学生回忆,衡中的教学进度非常快,在此期间父母会竭尽所能找老师或寻求各种方法让孩子返校,以免跟不上进度。

一周后,李纯返校,“他(老师)也不催你,也不怎么着你,但他点名回答问题,是按座位顺序的,到你这儿他不点,他把你跳过去。”班上所有人都知道老师为什么这样做,这种明晃晃的冷暴力让李纯感到烦躁,“就好像我是个罪人一样,我在这个班就抹黑了还是怎么着,特别冤枉。”

李纯觉得,在衡中,必须脸皮特别厚,才能保证自己的内心不受伤害。“如果你是一个很脆弱很敏感,然后内心不是很强大的人,真的不适合来这,你就必须脸皮特厚,内心特别强大的人才适合在这,衡中只喜欢强者。”

那种对学生分门别类、区别对待的差异感让李纯感受明显,而对待你态度的好坏取决于学生家庭背景与学习成绩——

“如果你家境好学习不好,没关系,哪不会我教你;如果你家境不好学习好,我也认可你,因为你有骨气,你争气,你未来会很好;但是如果你家境不好,学习也不好,你就是个垃圾,我永远都看不上你,比如说我乐于助人,别人有病我陪他去,老师会觉得你怎么这么傻,你自己成绩都这么烂了,你还浪费时间帮别人?”李纯这么总结。

当然衡中也很少有家境不好的学生了,一年至少两万的学费早已将大部分寒门子弟挡在门外。李纯记得自己当年交给学校的打印试卷的费用每月就有一千多,“我身边所有同学都很有钱,很穷的人有,但非常有限,因为衡中学费挺贵的。”

2016年,一篇题为《“超级中学”公平与效率的实证研究 ——以K大学为例》的文章指出,类似衡中这种“学生规模大、垄断当地一流生源和教师,毕业生垄断一流高校在该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录取计划”的超级中学,农村学生录取率只有一般中学的1/8,常年低于2%。

这也是为什么在演讲中喊着“逆天改命”的张锡峰会被外界质疑,衡中营造的为寒门弟子“改命”的“人设”早已被自己掀翻了。

而张锡峰那股“励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的劲头儿是衡中最欣赏的。那是衡中希望能够统一灌输到学生脑中的价值观。

张锡峰在《超级演说家·正青春》的演讲

可能没有哪个中学里对成功学的传播能有衡中那么频繁且彻底,甚至可以跟“喜提动车”的微商们刚一刚。

老师们会见缝插针地宣讲成功的重要性,“你为了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你为了不被别人看不起,你就要努力学习”,“人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便成仁”;还有在讲台上挥着手臂流着泪的同学,激昂澎湃的喊着:“我要拼!我要挤破重围!”

学校请回来做宣讲的校友也都是“成功人士”,要么是在国外做那种石油期货交易的,要么就是高考时答题卡几道题没涂,还考上了北大。“它(衡中)只给了你一种肯定你这个人有没有前途的标准,就是你考的好不好,然后又给了你唯一一种成功的可能”,李纯说。

衡中将高考分数背后所能代表的一切都具象化展现在学生面前——财富、地位、尊重……甚至还要背负上家族命运,“孝文化”与“出人头地”,是衡中的两大核心价值观,贯穿于衡水中学的每个演讲里,逻辑是这样的,学习的最终目的是取得好成绩出人头地,出人头地后便可以报效父母,家族才能有前途。

2015年8月,胡杨树进入衡水中学的文科复读普通班,宿舍旁贴着的“郭巨埋儿奉母”(“二十四孝”故事之一)的典故令他印象深刻,“衡中就是把一切能调动你欲望的这些东西都利用起来。”

一样的行为模式,就像生活在《黑镜》里

跑操,衡中最具代表性的项目之一。每年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学教员都会赶往衡中参观,而这些人基本都会参观衡中的跑操队伍。

队列被排的十分紧凑,前后相隔一圈,以空间的压缩自动规整队列步伐,使方阵看上去像一辆行进中的坦克。李纯总是排在方阵的第一排或最后一排,因为她总是踩掉前排的鞋。

2015年11月的一天,衡水被整个笼罩在浓重的雾霾里,跑操的队列在慌乱中停了下来,人群闪出一条窄道,胡杨树看到一个口吐白沫的同学被人架着胳膊抬了出来,而在此之前,他还听说过因为跑步距离过近而导致有人在摔倒后被踩断肋骨,他觉得真是非常魔幻。

从衡中出来的每一个女生的小腿都不细”,文森特比李纯入学早,她发现“无论多么天生丽质的女生,都会有一小块肌肉在那里。就是跑操跑出来的。”这是她在“蹲坑”时透过隔板下的空隙观察到的,因为除了小腿粗这个共性外,衡中的学生还容易便秘,“可能时间上没有那么充裕。”

所有人都知道衡中的传奇是怎么来的,他们有着规则可以细化到约定做某一件事只能跑还是走的军事化管理。

文森特记得曾有一次父母去学校给她送东西,被宿舍涌出来的人群吓了一跳。铃声一响,一群学生从宿舍楼里“乌泱乌泱地出来”,每个人都是拿出来竞走运动员的速度在学校里竞走,“简直是出来一群鸭子,那种冲击力把我吓得,都怕撞着我”,事后文森特的妈妈告诉她。

为什么不跑?文森特说可能是出现过学生着急跑起来后摔断腿的事件,于是学校规定无论吃饭还是从宿舍到教室,这段路程都不允许跑,还会配备监察“小黄帽”,“如果你跑了,可能就把你拦下来问哪个班,然后扣分。”

但到了李纯入学时,她觉得学校里所有人都在跑,“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跑,别人跑我也跑,就着急,干啥都着急。

就时间管理而言,衡中才是真正的大师。

早上5:30起床,5:45跑操,15分钟内要完成洗漱穿衣整理内务操场集合这一系列动作,被子还得叠成“豆腐块”,为了节省时间,每个同学都有两床被子,一床是叠好的“豆腐块”,起装饰作用,没人去盖,真正盖的被子会在起床后被直接塞进柜子里。洗漱用品也准备两套,一套在宿舍一套放教室。

网络上流传的衡中时间表

虽然中午12点下课,但为区隔开每个班的用餐时间,在别的班级用餐的15分钟,其他班学生要留在教室自习。但12点40要开始午休,12点45必须躺到床上,晚上10点教室熄灯,依然,10分钟后学生要躺到床上,书是绝对不允许被带回宿舍的,要保证休息,走廊里会有老师巡查。

衡中甚至还有统一的英文字体——衡水体,又被称为手写印刷体,从名字就可以想象出这些英文字母的样子了。

文森特记得,他们一上高中,就要求每天用高考的英语作文纸抄写范文,“刚开始写得很缓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写,后来写出衡水体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事。”而这种习惯需要通过一年的时间来练习。为的就是整洁的卷面可以为考生赢得更多的卷面分。

文森特记得曾经有两名从浙江转来的学生,因为受不了衡中的生活而在教室里大哭了三天走了。

李纯也曾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过,但她后来找到了扑灭心中疑惑和不服的方法,使自己做到了最终的“形神合一”。

比如跑操喊口号,她觉得这形式就像神经病一样,但在自己行为上无法反抗,精神上又极度鄙视的情况下,她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痛苦与扭曲,最终她选择接受,接受她曾经“鄙视”一切,“你越批判这个东西你就会越痛苦,索性还不如就不要脸,参与进来,让自己麻木一点,这样就不会痛苦。”因为李纯在进入衡中的第一天就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考一个好大学。

所以,哪怕她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很疯狂,她也要尝试让自己变得跟其他人一样疯狂,不然会被老师指着鼻子说,“为什么别人都行,你就不行?”一样的行为模式、一样的思维模式、一样的价值观,李纯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黑镜》里。

但当学校开放日迎来大批参观人员,而这些人会架好相机拍自己跑操、向自己提问,给自己的笔记本拍照时,李纯又觉得自己有着明星一样的自豪感。

但当她从衡中走出去之后,那种光环迅速褪去,甚至成了他们想要摘下和隐藏的标签,“我觉得衡中出去的学生在大学里可能还会被歧视,人家会觉得你能考上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刻苦。”

群体氛围中就会陷入的那种“自我感动”

衡中热衷于开誓师大会,关于具体频率几名受访者说法不一,有说三周一次,有说一个月一次,也有说一学期一次,可能因为在校时间不同导致。

但共同的是他们都记得讲台上那些演讲者激动的样子,“都是吼着说的,有时候我都听不清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是看他的样子,我能明白,他确实很激动”,胡杨树说。这是在奔向高考的漫长的道路上不定时打入学生们体内的鸡血。

“你看张同学你觉得很极端,那是因为置身在学校之外,这一套价值观只在学校里流通,当你周围所有的人都信这套的时候,你就会怀疑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群体的力量是很可怕的。”胡杨树说当看到外界对张锡峰的演讲产生争议和质疑时,胡杨树甚至觉得“欣慰”,欣慰于“大多数人的脑子没有问题”。

文森特记得在距离高考前100天的百日誓师大会上,天空中飘起了小雨,大会后年级主任取消了跑操,但学生却坚持要跑,“所有人傻傻的喊班级的四字口号,有一种好像在为了你的青春,为了你的班集体去努力,在那种氛围之中你就会陷入那种自我感动。”

衡中还很善用竞争关系,尤其是两个具体对象的对立,比如同属文科的两个平行班间的竞争,或名词相近的两个同学间的竞争,一定要是二元对立的。胡杨树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说我是文科复读普通班538班,我们的竞争对手就是跟我一样的539班,这两个班的班长就会在誓师大会上相互抨击,不是抨击,相互发表胜利演讲,‘我们虽然胜利了,但我们以后还会接着胜利,我们会一直打败539班’;或者上次平均分比他们高,可能这次就没他高了,演讲的内容就变成‘我们之所以会输给539班,实在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们在课间的时候慢慢悠悠的喝水上厕所,有的同学还会说话,我们不会再输给539班了,你们最多只能笑到现在’。”

衡水中学一个复读班有150人,教室的布局仿佛一个人形的波浪,成绩好的坐前排,成绩一般的坐中间,成绩差的坐在后面的“娱乐区”。每次誓师大会,班主任会鼓励后面同学的同时,也会敲打前面的同学,告诉他们:“别以为你坐在这里就安全了。”一旦有成绩在中上游的同学掉到了后面,班主任就会狠狠的批判,那话可不是你喜欢听的。

150人的班级足以形成规模效应。

胡杨树记得有一次,自己的脖子因长时间伏案而酸痛僵硬,想要抬头缓解一下,但他居然不敢,笔尖扫在卷面上的沙沙声和150人低着的头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将他想要抬起的头紧紧地压着。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怕被监察的老师抓到他这颗在150个伏案努力的脑袋中突然竖起的头,那是要给班级扣分的,而班级分数直接影响到老师的绩效。

“确实苦,但是没办法,我们生在了河北这个高考大省,没什么教育优势。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削足适履,环境就是这样,我没法改变,只能去适应。”文森特的同学说。

离开衡中,李纯在大学解锁了一切在衡中不被允许的、影响学习的事情——疯狂处对象、疯狂买东西,“我在大学真的没有好好学习,因为我高中太累了,学够了,上大学千万别让我学习。”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人生轨迹与高考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那些衡中所塑造出来的“高考改变人生”、“人生中只有学习这一条道路”的价值观崩塌了。

今年3月,借着衡水中学的金字招牌,在云南、内蒙古等地建立了输出衡中模式的19所分校(14所都挂有衡水的名字)的第一高中教育集团在美国上市,成为中国民办高中教育海外上市第一股。

带着“衡水”的头衔,生均学费一万起步,衡水中学成功实现了教育资本化。

李纯觉得曾经打着“为寒门弟子逆天改命”的衡中变了。她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网上那么多人会骂衡中,“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学校?为了成功在教育你,它不会鼓励你去做别的尝试。”

直到现在,胡杨树吃饭都比普通人要慢,“有些东西我都吃不出来味,真的是吃起来狼吞虎咽的。”离开衡中后,胡杨树在一个饭店吃午餐,他忽然很想哭:“原来吃饭这么幸福,慢悠悠地可以吃的这么香。

(李纯、胡杨树、文森特均为化名)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后浪研究所“(ID:youth36kr),作者杨小彤、夏花,编辑夏花。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芥末堆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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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曦_NN2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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