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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是打开李沧东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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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膜 2021-07-13 15:25

作者:Sarah Cronin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enses of Cinema

(2011年7月27日)

李沧东是韩国小说家、编剧、导演,甚至是韩国前文化旅游部部长。《诗》是他的第五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发现自己的孙子卷入了一场可怕的犯罪,她必须应对痛苦及其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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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通过电子邮件采访了李沧东,询问了他关于诗歌之死、微小事物之美以及「认真观看」的重要性。

问:你创作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哪里?是那个被强奸后自杀的年轻女孩,还是老年痴呆症患者的那个角色?

李沧东:它始于一起性侵案件,该案件实际上发生在韩国的一个小镇,是一群青少年犯下的。但真实的情况与电影有点不同;那个女孩,也就是受害者,并没有自杀。然而,这起案件已经深入我的脑海,无法散去。虽然我想通过我的电影谈论这个问题,但我那时还不确定谈论它的方法。当然,我能想到一些简单的方法。

例如,让受害者艰难地争取正义,让记者或警探努力寻找隐藏的真相,或者让第三人努力寻找真相,等等。然而,我不想采用那些传统的方式。这个案件最终成为电影里的故事是我遇到主角的时候——一个60多岁的女人,她承受着老年痴呆症,想要写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首诗。综上所述,这个故事最终是由不同的元素组合而成的:性侵案,一个女孩的自杀,和一个写诗的60多岁的女士。

问:你为什么选择以诗为主题来拍摄这部电影?

李沧东:当我试图在电影中找到处理性侵犯案件的方法时,我在日本旅行碰巧看了一个电视节目,那是酒店为失眠的游客准备的。在观看典型的景观视觉与冥想音乐类型的声音、平静的河流、飞鸟、渔民抛洒他们的网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关于这个残酷的案件的电影的片名应该是《诗》。

影片的人物和情节同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片名。所有这些都不是通过逻辑思维得来的,而是全凭直觉。但也许是我过去的问题和想法在那一刻突然得到了解决。比如,我为什么要写小说和拍电影;以及我的作品或电影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世界。艺术是一种对美的追求,那么有一个问题是——它与世界的污秽和罪恶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类似于阿多诺的问题: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还有可能写抒情诗吗?电影里问这些问题的是美子,而不是我。她也许年纪大了,但她却天真地去问他们这些问题。就像所有的初学者都是天真的。

问:美子遇到的一位诗人说道:「诗肯定会没落」——你怎么看待这句话?你认为电影和诗歌为什么会消亡?

李沧东:现在人们不读诗也不写诗。你周围有写诗的年轻人吗?学生学诗就像学习古语一样。人们会问:「你能靠写诗谋生吗?」他们是对的。诗歌并不能保证什么。它不能保证任何愉悦或欲望。它在经济上没有价值。也许它只是以广告文案的形式存在。诗歌正在没落。如果诗歌是一种追求隐藏的美或真理的行为,一种质询我们生活的行为,那么它也可以是另一种艺术形式,它可以是电影。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电影也在没落。当一些电影像以往一样被大量消费时,其他的电影——我想创作的电影,我想看的电影,却越来越难找到了。电影让人们用不同的眼睛去观察世界,去感受无形的美,去质询生活。那些电影还存在吗?你希望这些电影存在吗?这些就是我想问的问题。

问:美子这个角色和尹静姬最吸引你的是什么?美子是一个非常爱美的老太太,她看起来也很神秘。你从来没有解释过她女儿为什么离开,或者她丈夫发生了什么。

李沧东:第一次构思美子这个角色时,我写道:「她戴着帽子和围巾,看起来像一个要去野餐的女孩」。「像个女孩」这一描述对展示她的性格很重要。她也许是个老太太,但她的内心像个小女孩。她天真烂漫,就像一个孩子,对自己第一次看到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她身上有一种与时间背道而驰的美丽,就像一朵干花。

这个角色甚至有点不现实,她感受世界和说话的方式都像一个不成熟的女孩,尽管她已至暮年。这也是女演员尹静姬的特质。我给这个角色取名为美子,因为我想不出其他的选择。虽然美子这个名字已经过时了,现在也不常见了,但它有「美」的含义。

而且,尹静姬的本名就是美子。我不认为这是巧合,而是某种命运。美子过去的生活可能并不容易。也许她被一个男人抛弃了。也许她女儿在追随着她的脚步。然而,我不想直接向观众描述她们的背景。相反,我希望观众通过她们现在的经历来感受和理解她们。

问:那位教诗的老师强调「人生最重要的是看」和「认真观看」。作为一名电影人,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观察周围的一切并在电影中展现出来,是你的责任?

李沧东:诗歌老师的那句评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我的思想。「认真观看」是写诗或拍电影的一个基础。电影替代观众的眼睛去展示这个世界。然而,我们制作的电影,在向观众展示世界时,它们是什么样的眼睛?有些电影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世界,而有些电影只让我们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有些电影甚至无法让我们看到任何东西。

问:你认为总是在小事中发现美很重要吗——例如,掉到地上的杏子?这也是你想在电影中表达的吗?

李沧东:不仅仅是电影,对于所有艺术类型来说,在细微的事物中发现隐藏的美和意义是最基本的要素。问题是,美本身并不存在。美就像光与影,无论可见与否,都与痛苦、污秽、丑陋并存。杏子要落地才能创造新的生命。因此,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讽刺。我们的生活也是如此。

问:你的电影中经常出现残疾的角色——这次是一个中风的人。为什么他和美子的关系是这部电影的核心?

李沧东:他们大多是有交流障碍的角色,而不是身体残疾。我一直梦想通过我的电影与观众交流。所以,在我的电影中,那些角色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我没有被交流的部分,或者说渴望交流的部分。而影片里中风的老人则代表了一种残疾的男子气概。那就是大丈夫的性欲,这让他在生病无助后乞求最后一次「做回男人」,尽管他过去获得了金钱和权力。当美子接受了这个愿望,她就像死去的女孩一样玷污了自己的身体。

问:父亲们对女孩被轮奸以及她的自杀漠不关心,这很令人不安。这种态度——付钱给母亲、学校、报社——在韩国普遍吗?你是想对腐败问题发表更广泛的评论吗?

李沧东:我承认韩国的父母倾向于过度保护他们的孩子。然而,我相信所有的社会对于性暴力的态度都是相似的,尽管不尽相同。人们,尤其是男性,认为揭露问题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甚至对受害者也没有帮助。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掩盖问题时似乎并不感到内疚。

问:美子的诗《阿涅丝之歌》最终呈现为一篇美丽的、诗意的自杀笔记,而且是从那位年轻女孩的视点写就的。当你开始写剧本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这首诗的形式吗?这是影片中不可思议的一个时刻,年轻女孩的声音接管了旁白。

李沧东:阿涅丝是死去女孩的教名。在她接受阿涅丝的痛苦和生活为自己所有之后,美子终于能够写诗。所以,美子留给世人的那首诗,是她代替年轻女孩写的。美子用阿涅丝想要留下的声音说了出来。通过这首诗,两人成为了一体。当美子的声音变成熙珍的声音时,观众可以感觉到两人的命运是重叠的,两个角色是统一的。

问:为什么你选择用阿涅丝转身看向镜头的画面来结束电影,而不是用美子或钟旭的场景?这是一个非常有力,同时也很开放的结局。

李沧东:我想让观众在影片结束时直接面对她。我想让人们记住她微微一笑的脸和直视镜头时的表情,并接受她的情绪和美子的诗。美子写完这首诗就走了。我想让人们在听她的诗时感受到她的缺席。她去哪儿了?我把答案留给了观众。我希望这部电影像诗一样留有很大的空间——观众可以填补的空白。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可以被视为一部「开放」电影。结局会浮现在观众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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