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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影史十佳,为何慢慢跌落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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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膜 2021-07-08 21:19

作者:Ginette Vincendeau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ight & Sound

(2012年5月刊)

像所有经久不衰的经典电影一样,让·雷诺阿的《大幻影》(1937)带着沉重的包袱来到我们面前。这部影片由法国标杆式的导演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拍摄,在当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获得了无数奖项,不断被放映,并被大量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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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幻影》(1937)

这是一部传奇电影。但与此同时,它也受到了争议,它在电影经典中的地位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稳固。映欧嘉纳公司(Studio Canal)最近发行了该片全新修复的蓝光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当代观众去重新审视。

这部神话般的作品在1930年代的背景下收到的各种反馈,而通过其起伏不定的声誉, 我们可以一窥一部伟大的作品在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多少不同的东西,它还可以检验批评议程的可变性。

《大幻影》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讲述法国俘虏在德国集中营越狱的故事。核心人物包括工人阶级的迈克(让·迦本饰)、贵族的伯迪奥(皮埃尔·弗雷奈饰)、富有的资产阶级犹太人罗森塔尔(马塞尔·达里奥饰)和滑稽的杂耍演员卡地亚(朱利安·卡莱特饰)。

他们试图从第一个集中营挖地道逃走,但在最后一刻,他们被转移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温特波恩要塞(现实中的法国阿尔萨斯的国王城堡),在那里他们再次遇到了在影片开头曾出现过的德国军官冯·罗芬斯坦上尉(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饰)。

在那里,由于伯迪奥的牺牲,迈克和罗森塔尔最终得以逃脱。在被德国寡妇艾尔莎(迪塔·帕尔洛饰)救助后,他们最终越过边境来到了瑞士。

《大幻影》是一部明确的反战电影,它倡导跨越国家和阶级壁垒的人类团结:法国和德国的贵族们因为对马克西姆餐厅和马匹的共同记忆而团结在一起,而双方的下层阶级也一致认为战争进行得太久了。

与此同时,供给充足的罗森塔尔与他的同志们分享食物,而伯迪奥知道他的阶级注定要灭亡,于是牺牲了自己来帮助他的平民军官们逃跑(冯·罗芬斯坦评论道,「这是法国大革命的优良遗产」)。

《大幻影》拍摄于1936-37年的冬天,于1937年6月8日发行,集自传、人文主义声明和政治宣传于一体。它带有法国人民阵线左倾政治的标志,雷诺阿曾密切参与其中;但随着人民阵线的衰落,影片里的政治元素已经不如这位导演1936年的三部作品——《兰基先生的罪行》、《低下层》和共产党赞助的纪录片《生活属于我们》中那么清晰。

《兰基先生的罪行》

这是一部过渡性的电影,雷诺阿接下来的作品是1938年改编自左拉小说的黑色悲观主义电影《衣冠禽兽》,而《大幻影》是关于阶级团结而不是阶级斗争的。

在法西斯主义和世界大战威胁日益加剧的国际紧张形势下,影片传达的和平主义是有其意义的。同样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法国强烈反战情绪的一部分。在法国,战争被称为「最后的最后」(la der des ders)——也许《大幻影》片名的多重含义中最深刻的一点便是,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在叙事的细节上,《大幻影》可以说是自传式的——基于雷诺阿自己对战争的回忆,他曾在战争中担任飞行员,直到1915年4月被击落(在电影中,迦本穿着雷诺阿的旧制服)。

在他自己的回忆里,他还加上了他的朋友、另一名飞行员品萨德的回忆。雷诺阿和编剧夏尔·斯巴克没有承认他们的剧本也借鉴了让·德·瓦勒埃的小说,这也引发了另一场剽窃纠纷。虽然小说和电影之间有一些相似之处,但也关联不大。更重要的是斯巴克在演员阵容上的投入和变化,特别是加入了冯·施特罗海姆,并增多了冯·罗芬斯坦这个角色的戏份(雷诺阿非常钦佩这位奥地利电影人作为导演的才能)。

正如马丁·奥肖内西在他2009年出版的关于这部电影的优秀著作中所详述的那样,尽管从《大幻影》的风格和表演两个层面来看,其精彩程度是一致的,但评论家们倾向于关注它的主题:「它的成功从来不局限于电影本身,而是因为它与当时的紧迫问题有着直接而明显的联系。」除了一些右翼作家——包括法西斯小说家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他在《大屠杀的琐事》(Bagatelles pour un massacre)中恶声恶语地谴责了对犹太人罗森塔尔的同情描写——大多数评论家都喜欢这部电影。

评论家的共识反映了这部电影在艺术上的成功,也反映了它表达矛盾观点的能力——例如,影片的国族壁垒被批评过于人为,而且沉迷于民族刻板印象。

除了在德国被当作戈培尔的「电影中的头号敌人」而被禁映之外,《大幻影》在国际舞台上取得了胜利。它成功地取悦了同为法西斯阵营的意大利,以及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赢得了包括威尼斯电影节国际评审团奖和纽约影评人奖在内的一系列奖项。

这部电影在1946年重新发行时,法国观众的反应更加分化。普通观众们仍然喜欢它,但评论家就没那么热情了。一些关于罗森塔尔的镜头,还有迈克和艾尔莎之间的浪漫插曲都被剪掉了。雷诺阿在同一年获得美国国籍,也可能是招致猛烈抨击的部分原因;但除此之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余波未平,以及大屠杀的暴行被揭露之后,有三个方面变得尤其有争议:这部电影的和平主义;它对战争的看法充满了骑士精神,对「优良的德国人」有同情的描绘;以及对罗森塔尔的呈现——这在当时被解读为反犹主义。

最后一个问题引发了一系列至今仍在持续的辩论,焦点是这部电影对反犹刻板印象的阐释(罗森塔尔饰演富有的银行家)和直接的反犹言论(迈克对罗森塔尔说:「我永远无法容忍犹太人」)是否意味着反犹主义的注脚。

然而,这些不和谐的问题很快就退居其次。一方面,法国激烈的政治分歧让位于其他议程;另一方面,随着欧洲的重建,影片中宣扬的和平主义和国家间的友好关系又显得十分重要。

脱离了这些分化的讨论之后,《大幻影》开启了逐渐被奉为圭臬的生涯。20世纪50年代见证了对这部电影的历史进行的回顾性评估,并以时不时出现的一些民意调查为标志——特别是1952年和1958年在比利时进行的民意调查。

值得注意的是,1952年由布鲁塞尔电影资料馆(The Brussels Cinémathèque)发布的榜单和1958年在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上推出的榜单都将《大幻影》列入了影史十佳(或十二佳)影片。这值得我们深究。

《大幻影》是1958年上榜的唯一一部法国导演的电影(排名第五),其余榜上有名的作品包括:爱森斯坦位居榜首的《战舰波将金号》,以及卓别林的《淘金记》、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德莱叶的《圣女贞德蒙难记》、冯·施特罗海姆的《贪婪》、格里菲斯的《党同伐异》、普多夫金的《母亲》、威尔斯的《公民凯恩》和杜辅仁科的《大地》。这是一份相当强悍的榜单,都是一些有着「伟大主题」的伟大电影,符合各自时期的人文主义精神——当然,这可能会被当时法国新浪潮的新星克劳德·夏布洛尔所贬低。

事实上,作为回应,《电影手册》在1958年12月推出了自己的榜单(主要由巴赞、夏布洛尔、戈达尔、侯麦、里维特和特吕弗等人参与)。这是他们的选择:茂瑙的《日出》;雷诺阿的《游戏规则》;罗西里尼的《游览意大利》;爱森斯坦的《伊凡雷帝》;格里菲斯的《一个国家的诞生》;威尔斯的《阿卡丁先生》;德莱叶的《词语》;沟口健二的《雨月物语》;维果的《亚特兰大号》;冯·斯特罗海姆的《婚礼进行曲》;希区柯克的《风流夜合花》和卓别林的《凡尔杜先生》。

《风流夜合花》

这两份榜单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电影手册》既选择了更现代主义的电影(《游览意大利之旅》),也选择了更亲密的戏剧(《亚特兰大号》)。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除了《电影手册》出于典型的挑衅意图,用《阿卡丁先生》取代《公民凯恩》),从《大幻影》到《游戏规则》的关键转换——这一转变将在许多后续的电影榜单中得到响应,特别是十年一次的《视与听》评选。

在《视与听》的榜单上,只有《游戏规则》进过前十(1952年排名第十;1962年排名第三;1972年、1982年和1992年都高居第二;2002年又回到了第三)。《大幻影》则失意得多,只有偶尔被特别提及——比如2002年《视与听》将其列为第38名。类似地,《电影手册》在2008年发布的「影史最伟大的百部电影」榜单中,《游戏规则》喜提探花,《大幻影》则排在第68位。这里还可以举出许多其他的例子,它们都说明了批评品味的转变。

《游戏规则》

正如影评人罗宾·伍德所说:「在电影的重要性被归因于其主题的重要性的时代,《大幻影》被广泛认为是雷诺阿的杰作,」但在1950年代,随着电影作者论的发轫,「这部电影则被视为缺乏个人风格、亲密性和复杂性。」我同意伍德的观点,这其中包含了某种误解,但我们有必要更仔细地研究一下,为什么新的批判共识会不断产生并持续下去。

《大幻影》的「易」接近性、平衡的三幕结构、复杂而天衣无缝的摄影技术和主要明星的表演,都标志着一部协调、经典的电影,其主题是个人和国家之间的凝聚。

相比之下,《游戏规则》更为「去中心」的美学反映了其社会分化的主题。因此,对于特吕弗来说,《大幻影》「可能是雷诺阿所有的法国电影中最不古怪的」这一事实,是让他提不起热情的重大原因。谈到严肃的主题时——用夏布洛尔的话来说就是「伟大的主题」——我们也可以看到新浪潮旗手们对「质量传统」的指责。因此,特吕弗对《大幻影》「服务于爱国主题」的贬低也不足为奇。

《大幻影》的商业成功(它是1937年法国的票房冠军)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雷诺阿的经典序列中,一个关于《游戏规则》在1939年被充满敌意地对待的传说甚嚣尘上。研究雷诺阿的学者克劳德·高德和克里斯托弗·福克纳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夸张,但影片在发行时被「误解」这种传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和声望。

正如彼得·伍伦所指出的,今天各电影榜单的常客,如《公民凯恩》和《游戏规则》,都带有电影审查的光环。但《大幻影》的情况并非如此,它和《低下层》、《衣冠禽兽》在商业上的表现都相当好。并非巧合的是,三位影片的主演都是法国当时最红的大明星迦本。

《衣冠禽兽》

演员的使用是为雷诺阿经典作品带来盛名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有两个原因,首先,另一个关于雷诺阿的传说是(由巴赞传出来的)——这位导演的特点之一就是使用「反常规」的演员——比如在《游戏规则》中,有相对不知名的演员(诺拉·格雷戈尔),非专业演员(雷诺阿本人),或者是有意脱离他们既有形象的演员(喜剧演员罗兰·图顿扮演悲剧性的飞行员朱留)。

相反,在《大幻影》中,所有的明星都游刃有余地展示着自己的擅长之处,并因此得到了公众的认可。迦本、弗雷奈、达里奥和卡莱特等人的精彩表演不仅受到观众的重视,也受到雷诺阿本人的重视。就像他说的,「每次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会浮现这样的想法——差劲的演员一无是处,而我欠这些演员太多了。」

其次是关于明星和作者身份的问题。雷诺阿与他的演员愉快地分享荣誉,这与电影作者论主张的导演中心理论不太相符。在制作层面上,迦本对这部电影的成功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受众的层面上,雷诺阿被认可为《大幻影》的实际导演,这部电影在整体上也被视为一部伟大的作品,而对很大一部分观众来说,它是一部「迦本电影」。相比之下,在作者论的语境中,《游戏规则》只能是一部「雷诺阿电影」。

很明显,影响人们对《大幻影》接受程度的批判性讨论,一如既往地植根于历史。这部电影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批评和反对,但通过这些批评,它持续获得了成功。

当《大幻影》在2010年跌出IMDb的Top 250榜单时,一位观众在该网站上评论说:「这是一部你既欣赏又会享受的电影!」虽然这部电影的直接主题是一场世界大战,但1946年的激烈辩论表明了它对接下来那场大战的警示意义——因此,它同样能在今天告诉我们;令人遗憾的是,战争、阶级和国族冲突的议题并没有失去它们之间的相关性。

以其整体的完美而言,《大幻影》也是20世纪30年代后期法国电影的一个代表——它绝对是其中最好的。它是弗兰克·克莫德所定义的经典之作:一部超越时间的电影,跨越了不同时代和文化的各种解读。因此,在所有这些意义上,巴赞的结论在今天仍然是正确的,就像他在20世纪50年代末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样:「仅仅说这部电影保持了它的力量是不够的……它的地位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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