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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语文学一败涂地?今天向你介绍一位诗人 | Editor’s P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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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 2021-06-21 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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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 Editor's Pick 当班编辑张金鸣,

她推荐的书是尹东柱

《数星星的夜》。

单读实习生张金鸣的推荐语

1.朝鲜语(韩语)文学一败涂地?

我常常会陷入“朝鲜语(韩语)文学一败涂地”的焦虑之中。或许是因为复杂曲折的历史细节让人难以进入,也或许是因为翻译的桥梁被搭建得不够,这片从未获得广泛关注的文学世界一直尴尬地沉默着。直到最近,几部重要的朝鲜语(韩语)作品被陆续引进出版,朝鲜语(韩语)文学好像才开始变得可见,而尹东柱的诗集《数星星的夜》是我认为其中颇为独特的一本。

相较于借女性主义的东风备受讨论的《82 年生的金智英》、《请照顾好我妈妈》,凭李沧东导演大名挤进严肃文学大门的《烧纸》,以及受到了国际认可的金爱烂、韩江的作品,它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向——《数星星的夜》诞生在那个还没有完全失去自主性的朝鲜半岛:冷战的阴影还没有将它撕裂,从日本残酷的殖民统治下寻求独立是最大的使命和难题。作为这一特殊时段的文学作品,《数星星的夜》没有选择扛起启蒙的大旗,当然也不落入“亲日”的陷阱,尹东柱用他的诗创造了一个小而美的世界。

2. 诗人的一生是一场无奈的跨国主义实践

对诗人尹东柱国籍的争论是狭隘和徒劳的,他短暂的一生可以说是一场无奈的跨国主义实践。1917 年出生于吉林延边和龙县明东村,在平壤崇实中学短暂学习后,他 21 岁进入汉城延禧专门学校(今延世大学)文科院就读。1941 年,为了赴日留学,他像《千与千寻》中的女主人公一样被剥夺了名字,被迫改姓“平沼”。1943 年尹东柱因涉嫌讨论“独立运动”被捕入狱,1945 年,年仅 28 岁的他惨死在福冈的监狱中。而透过他的人生经历,一幅更大的历史图景也在我们面前展开:日本从 1910 年起吞并朝鲜半岛,进行了长达 36 年的残酷殖民统治,在此期间大量朝鲜半岛人迫于生计移居中国东北,那是一段朝鲜民族被抹杀文字、语言和姓名的黑暗岁月。

在电影《东柱》中,饰演诗人的演员姜河那贡献了绝佳的表演,我心中的尹东柱在静止的肖像之外也因此有了更具体的形象:乱蓬蓬的头发下有一双小鹿一般腼腆纯净的眼睛,抗争的飓风和革命的浪潮迅猛地经过他,撩拨他脆弱的心弦,而他始终站在磐石上、立在山坡上,和所有黑暗时代中“连一个女人都没爱过/也没有为时代悲哀过”青年们一样,一言不发。尹东柱和他的诗歌成为了他们的一道影子。

3. 遣词造句中有很具体的诗意

翻开书的第一页,是一张身着学士服的尹东柱肖像,他单眼皮、清瘦、一对招风耳好像占了过大的位置。在那个恐怖的黑暗年代,祖国失去主权的苦痛是他无法摆脱的底色,诗人“已憔悴如世纪的焦点”;他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无限失望和悲哀,于是写下真诚的忏悔,“向自己伸出小小的手/用泪水和安慰面对这最初的握手”;他也如孩童一般思慕太阳、热爱星星,“索性闭着眼睛往前走”,又会“像等待希望和爱情一样/等待火车”。

在《集市》中,他描写女人们现实中的苦难——“把苦涩的日子和筐又顶在头上回家;留学日本前他写下《忏悔录》,个体化的历史感被生动地演绎为“前朝铜镜中令人蒙羞的面孔”;他喜欢的姑娘像波斯菊一样清雅,“蟋蟀的叫声都能让她羞涩”,而站在波斯菊面前的诗人“竟也像小时候一样腼腆”。尹东柱的诗中充满了单纯而自然的意象,不论书写什么题材,他的语言始终质朴、清丽,遣词造句中有很具体的诗意。我想,这诗意来源于诗人赤诚的灵魂,滋养他长大的故乡的土地,空中飘渺的解放的希望和从未实现的爱情。也许这正是他的诗歌在朝鲜半岛、日本和中国都被反复诵念的原因——尹东柱诚挚的诗的话语,让他停留在了他所背负的巨大象征符号和他本身之间。

电影《东柱》

4.重现尹东柱诗歌的光彩

本书的译者和编排方式也值得一提。《数星星的夜》由《悬崖之上》剧本作者全勇先和姐姐全明兰翻译。在母亲温暖的朗读中,全勇先获得了对尹东柱诗歌的初体验,与诗人处在相同的地理空间,更使微妙的历史感在他身上默默累积。译者对诗人,也对翻译诗的工作充满敬意,他凭借对朝鲜语特有的深沉情愫和悠扬音韵的精到把握,重现了诗歌原本的光彩。此外,本书并没有将诗人的作品按照时间顺序排序,而是依据诗歌的主题和内容重新编排——我们因此获得了与诗人对话更为明晰的抓手。

选入作品集的散文可以说是阅读过程中最大的惊喜,“诗人在寻找新语言上更为专业”,而诗人并不只在诗句中使用新的语言,诗歌是一种方法,尹东柱在用诗的语言写散文。当你怀念故乡的土地山林和挂满星星的夜,在空气滚热的夏日夜晚,翻开这本青葱的《数星星的夜》罢!当夏夜的闪电光临他的墓地,唯一的尹东柱将重新回到我们中间,青春永驻。

数星星的夜(节选)

撰文:尹东柱

另一个故乡

回到故乡的那个夜晚

我的白骨跟着我

在同一间房子里 躺下

黑暗的屋顶通向宇宙

风像天籁一样

是从天上吹来的吧

风吹过来了

黑暗中端详着

我慢慢风化的美丽白骨

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是我在哭吗

还是我的白骨在哭

还是美丽的灵魂在哭?

志向高远的狗

彻夜向着黑暗吠叫

向着黑暗吠叫的狗啊

应该是在撵我离开

走吧走吧

像被驱赶放逐的人一样离开

瞒着我的白骨

去另一个美好故乡

1941 年 9 月

电影《东柱》

序诗 [1]

直到死亡那一刻

让我仰望天空

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树叶上轻轻拂过的风

也使我心痛

我是要以赞美星星的心

去爱正在死去的一切

去走指定给我的道路

今夜 风依然掠过星星

1941 年 11 月 20 日

闭着眼睛走吧

思慕太阳的孩子们

热爱星星的孩子们

天已经黑了

索性闭着眼睛往前走吧

将拥有的种子

一边播撒一边行走

要是石头磕绊了脚

就把闭着的眼睛霍然睁开吧

1941 年 5 月 31 日

电影《东柱》

数星星的夜

季节经过的天空

装满了秋天

我 无忧无虑

仿佛能数清

秋天里所有的星星

可那一颗颗铭刻在心里的星星啊

为什么至今也数不清楚

因为清晨总是很快到来

因为明天还有夜晚降临

因为我的青春还没耗尽

一颗星关于追忆

一颗星关于爱情

一颗星关于冷清

一颗星关于憧憬

一颗星关于诗歌

一颗星关于妈妈 妈妈

妈妈啊,我想对每颗星星都说上一句美好的话:小学同窗们的名字,叫佩、镜、玉的异国少女的名字,还有那些早已成为母亲的小丫头的名字,穷困潦倒的邻居们的名字,那些鸽子、小狗、兔子、骡子、狍子,还有弗朗西斯·雅姆、赖内·马利亚·里尔克这些诗人的名字。我都要轻轻念上一遍。

他们现在都离我太远

犹如天边隐隐的星辰

妈妈啊

您也住在那么遥远的北间岛 [2]

此刻 灿烂的星光落满山坡

也不知道我是在想念谁

我写下我的名字

再用泥土把它掩埋

那些彻夜恸哭的虫子啊

是在为使自己蒙羞的名字感到伤心吗?

但是冬天过去

我的星辰上也有春天到来

像墓地上会生出碧绿的草丛一样

在那掩埋我名字的山坡上

漫山遍野的青草

骄傲地生长

1941 年 11 月 5 日

电影《东柱》

爱情的殿堂

顺啊 你是什么时候

来到了我的殿堂?

我 又是什么时候

来到了你的殿堂?

我们的殿堂

古朴老旧的爱情殿堂

顺啊 把母鹿一样纯净的眼睛闭上吧

我把狮子一样蓬乱的头发梳理好

我们的爱情是沉默的哑巴

青春!

在神圣的烛火熄灭之前

顺啊 你从前门跑出去吧

在黑暗和风

扑打我们的窗棂之前

我就这样怀抱着永恒的爱情

从后门渐行渐远

现在

你拥有林中幽静的湖水

我拥有峻岭高山

1938 年 6 月 19 日

电影《东柱》

下雪的地图

顺要离开的早晨,下雪了。鹅毛大雪扑簌簌掉落,如同我无法言说的心情。窗外,无尽铺展的地图,像我的悲伤一样,都被白雪覆盖。

即使回看屋内,也已空无所有。墙和天棚都是白的,就连屋子里也在下雪吗?你真的像丢失的历史一样翩翩远走了吗?离开之前想嘱咐你的话写成了信,却不知你去了哪里,在哪条街道、哪个村庄、哪家屋檐下。难道你只留在了我的心里吗?你小小的脚印,不断被白雪覆盖,让我无法跟随你。如果雪化了,你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里一定都会长出花朵。我会沿着花间的脚印去找你。但是,一年十二个月,我的心里会一直下雪吧。

1941 年 3 月 12 日

冥想

干涩的头发像屋檐的茅草

口哨让鼻梁不是滋味地发痒

把天窗一样的眼睛

轻轻合上

此夜 恋情像浸润的黑暗一样

无所不在

1937 年 8 月 20 日

可爱的追忆

春天来临的早晨 汉城[3]附近某个小小的车站

像等待希望和爱情一样 等待火车

吸着烟 在站台上

丢下艰辛的影子

我的影子和烟的影子一起飞扬

一群鸽子不知羞耻地

嗖嗖飞过

翅膀上的羽毛披着太阳的光芒

火车带不来任何新的消息

只会把我载向远方

春天已经逝去——东京郊外某个安静的寄宿房

留在古老街道上的我

像希望和爱情一样

值得留恋

不知驶过多少趟的火车

今天依然毫无意义地经过

我今天也依然

不知在等待着谁

在车站附近的山坡上不停徘徊

啊 青春啊 你就长久停留在那里吧

1942 年 5 月 13 日

电影《东柱》

忏悔录

在绿锈斑斑的铜镜里

存留着我的面孔

这是哪个王朝的遗物

如此让人蒙羞?

我要把我的忏悔 缩成一行

——整整二十四年零一个月的时光

有什么值得期盼 让我活到今天?

或者明天

或者后天

某个喜乐的日子

我还要再写一行忏悔

——那时 那么年轻的我

为什么做了那样令人羞愧的告白?

只要是夜晚

每一个夜晚

用手掌也用脚掌

擦拭我的镜子吧

那样的话

那个走向某颗陨石下的

悲伤的背影

就会在镜子里显现

1942 年 1 月 24 日

温度计

冰凉的大理石柱上,挂着歪了脖子的温度计。有着能被一眼看穿的命运,五尺六寸长、腰身纤细的水银柱,心比玻璃管还要清澈。

只有单条血管而变得神经质的舆论动物,时常要勉强咽下喷泉一样冰冷的口水。并因此浪费着精力。

比起寒冷冬天气温零度以下的房间,更令人向往的是八月向日葵盛开的校园。热血沸腾的那一天——

昨天骤雨任意泼洒了一番,今天却是个好天气。穿着轻便的短袄,去往山岭和树林——我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这样轻轻地独自低语——

我是要追随真实的世纪的季节变换,跳出只能看见一方天空的院子,去坚守历史使命中的位置。

1937 年 7 月 1 日

朝鲜总督府,日本在朝鲜京城(今首尔 ) 设立的殖民统治机构。

注释:

[1]这首诗原名为 무제,即“无题”。——编者注

[2]原名垦岛(因大批朝鲜移民越界垦荒而得名),位于图们江北岸,自古属中国领土。——编者注

[3]首尔的旧称。——编者注

(上文摘自《数星星的夜》,

由凤凰联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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