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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寻找”空军英雄刘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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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新闻网 2021-06-17 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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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刘德林。

【阅读提示】

平山县大型文史地理调查工程——平山村庄考工作自2017年10月启动,在2000多名志愿者共同努力下,平山县717个行政村的村考初稿已全部入库,“村考历史,篆刻平山”也顺利完成。

在村考办工作人员的追访中,许多尘封的红色故事和英雄人物被“寻找”回来,成为党史教育、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

其中有一位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他是目前发现的第一位驾机和敌机作战的平山籍飞行员,是“王海大队”第一编队成员、一等功臣,击落敌机三架,后英勇牺牲。

他,就是刘德林。

“王海大队”全体空勤人员合影,前排左三为刘德林。

缘起

在今年4月份之前,关于烈士刘德林,村里的记载很少。

一直以来,对于平山村考办公室责任编辑冯浩来说,关键词可能是“不知道”。

“刘德林长什么样?”

“不知道。”

“刘德林有什么事迹?”

“不知道。”

整理人物词条时,冯浩翻开《平山县革命英烈志》,刘德林的一生被浓缩在一张名录表里的其中一行:飞行员,1925年出生,1945年参加革命,1952年在朝鲜牺牲。

平山是著名的革命老区,仅在册烈士就达五千余人,这个五千分之一显得格外平平无奇。

但关注刘德林,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四年前,平山县村庄考工作启动,并面向社会招募志愿者。其中,有两个北冶村志愿者分别来稿。

2018年,退休的乡镇干部姚士国在最初的北冶村稿中提到,1937年-1945年,抗战时期,全村共有38名青年参加了平山团、平山营、平井获游击队。有16名在战争中献出了宝贵生命,其中就有刘德林。

2019年,北冶村老村党支部书记王才特意提到了刘德林。他驾驶飞机在朝鲜战场击落美国飞机两架,最后与敌机相撞,壮烈牺牲,荣立二等功。

“根据村考人物词条编写要求,凡革命战争时期荣立三等功的人员均可入考,符合入考人物条件的在词条中记。”冯浩把搜集到的资料进行了汇总,并建立村考人物词条“刘德林”,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烈士“活”在更多人的记忆里。

今年4月16日,冯浩将整理后的村考稿发到了审稿群,看到文中刘德林烈士的人物词条时,志愿者李杰感到某种谬误。“击落了两架轰炸机,只是二等功吗?”直觉告诉他,刘德林的战功不仅如此。

他凭着多年研究军史的经验,立刻开始搜寻刘德林的信息,把相对完整的简历发至群里:1951年11月9日击落敌FMK-8飞机一架,同年12月15日击伤敌F-84飞机一架。荣立一等功、三等功各一次。

同时,第二个人印证了这个说法。

志愿者康小莉是石家庄学院的教师,她马上利用学校图书馆相关平台,搜索“刘德林”关键字,发现《威震长空》《我的战斗生涯》两本书中也记载了有关刘德林的英雄事迹。

这个发现,让平山村庄考总策划张志平,敏锐地感觉到刘德林烈士的重要性,几分钟后就在群里发了长评:

“刘德林不同于一般的战斗英雄。第一,目前为止,刘德林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位驾机和美国飞机作战的平山籍飞行员;第二,他是由陆军转至空军的飞行员。战前仅经过几十个小时飞行训练,就驾机上天和参加过‘二战’、飞行上千个小时的美国飞行员‘拼刺刀’,英勇无畏;第三,战功卓著,荣立一等功、三等功各一次。这些奖的分量都很重。”

张志平建议:继续搜集刘德林烈士光荣事迹。

根据烈士词条中的一些线索,侯建华、李杰、康小莉、邓其平、史泽清等志愿者,自发组成了以侯建华先生为首的“寻找刘德林”团队,联系自己的老战友、老同学、抗美援朝烈士后代,在空军政治部、石家庄飞行学院查寻烈士资料。

冯浩则从刘德林的侄子——74岁的刘川廷开始寻访。

“在刘川廷家里,他拿出一个保存完好的本子,我抽出来一看,每页都夹着一份原始资料,有奖状、照片、纪念证书、遗物登记清单等等,有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纸张全部发黄变脆,稍不小心就会碰碎。”冯浩当时的感觉就是兴奋,“我一页页翻,迫不及待地拿手机拍了下来。”

陪她同去的村支书咦了一声,“没有军功章啊?”

军功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刘川廷也没能回答。只是说,年代久远,也许是搬家过程中,丢失了。

“军功章丢了,余下的原始材料就更显得珍贵。”冯浩将这些历经沧桑的资料捧在手中一一抚过,小心翼翼翻看,仿佛穿越了七十年。

“寻找刘德林”团队在刘德林烈士墓地,将鲜花献于烈士墓前,一同向墓碑三鞠躬。

追思

刘川廷也终于从寻找刘德林团队那里,得知了二叔刘德林更多的信息。这些关系到刘德林的故事,已经让刘家全家等待了近70年。

1950年,刘德林从空军第六航校第1期甲班毕业以后,于第二年编入志愿军空军战斗序列,开始执行作战任务,成为“王海大队”第一编队队员。1952年,刘德林大哥刘德堂正在田间干活,从村干部手中接过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队政治部寄出的《讣告》信,信中说,刘德林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有关刘德林的其他信息,家人一无所知。

他拿着冯浩带来的烈士复印资料及从书上影印下来的文字资料,戴上老花镜,坐到了书桌前,双手轻颤地翻开,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眼前的文字仿佛一条条时光隧道,让刘川廷穿越回飞行现场。

1951年11月9日,志愿军空军地面指挥所通报,发现平壤以南有8架美空军F-84战斗轰炸机在盘旋活动。9团奉命起飞18架米格-15战斗机迎敌。当我机群飞至战区,发现美机已经返航,错过了交战机会。正当我机群要返航时,接到地面指挥所通报:前方40公里处有敌一架FMK-8型飞机在活动。

这是一架机身硕大的英军双发动机飞机,正在巡逻飞行。敌机发现我机后加大速度向南逃去。眼看敌机就要逃过“三八线”了,刘德林急得两眼冒火:“我打不掉你,今天就不回去了!”他左绕右绕连续开炮,最后绕到敌机尾部开炮。

刘德林返航着陆后,大队长王海和战友们忙跑过去异口同声地问:“打掉了没有?”刘德林拳头一挥,说:“嘿,真过瘾!我眼瞅着它拖着火焰掉了下去。”听他这么一说,大家这才解了气。这是9团的首战首捷。

1952年5月15日上午,刘德林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

“我仿佛听见二叔凯旋时的激动话语,看见了他驾机时威武英勇的身姿。”初步了解当时的情况,刘川廷的心情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按二叔的本事,如果没有牺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父亲刘德堂告诉刘川廷,二叔从小聪明机智,志向远大。他从村小学毕业后,先是积极参加抗日活动,后于1943年1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自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只有两封家书寄到刘家。

“儿不知大人玉体健康”“家中的丰收今年怎样是否够用”“小全廷(即刘川廷)会走路了吧,狗猫弟(即弟刘德寿乳名)现在干吗呢”……

“听我父亲讲,那时候二叔的信一来,不识字的奶奶就关上大门,一边听父亲念信,一边抹泪。”刘川廷说,“那些字迹被奶奶反复抚摸,仿佛它们是一扇情感的传送门,透过它便能摸到儿子德林的喜怒哀乐。”

当年的阵亡通知书中,刘德林的死因寥寥数语,他当空军的经历以及遗骸的掩埋地均未提及。

这也成为家人心里放不下的惦记。

每年清明和农历十月初一,刘川廷都会陪着缠足的奶奶往返几里地,到尖子岭刘家墓地祭奠亲人。“奶奶总会到墓地的东北角画一个圈,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泥土,堆出一个小土包,然后坐在小土包前点起纸钱,撕心裂肺地不停地哭喊着‘狗英(刘德林乳名)’……”刘川廷说,奶奶望着东北方,希望用这种方式缩短与二叔的距离。

1977年的一天,奶奶把刘德堂叫到床前。她说:“我来日不多了,但我还是牵挂你二弟,我很想知道,他在那个世界活得好不好。”

从此,找到刘德林便成了刘家所有人的愿望。彼时,距离刘德林牺牲已经过去了25年。

圆梦

要找到刘德林,工作量可谓浩大。

刘德林牺牲后,留下的死亡证明书上记录了他牺牲于“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抗美援朝”这四个字牢牢印在刘德堂脑海中,他四处寻找有关抗美援朝的电影和纪录片,希望能找到有关二弟的线索。

但当时的飞行事故太多了,搜索犹如大海捞针。

同村的刘德雍是当年跟刘德林一同去东北的,刘德堂也找过他。“对方蛮客气,但觉得为难,说这去哪里找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问谁都不知道。”刘川廷说。

从那以后的十几年,刘家人一无所获。

冯浩告诉记者,那个年代的战争残酷而艰苦,大部分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都是就地掩埋。

刘德堂一度有些绝望。小辈们已经对此事逐渐淡忘了,他担心,“要是再找不到,可能二弟就真的被遗忘了。”

直到曾任平山县古月工委书记的封玉润到丹东出差时,无意中在那里发现了刘德林的墓碑,才让刘家人看到了希望。

但究竟能不能找到,刘家人也不能肯定。在那个信息不畅、交通不便的年代,茫然和恐惧困住了这些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民。

之后,在丹东从军的本村人王彦新及本家族人刘黑旦也相继发现了刘德林的墓碑,从他们嘴里,刘家得知了一个地址:辽宁省丹东市振安区三道沟瓦房村附近。

迁回遗骨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1988年,刘德堂把迁回二弟遗骨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大儿子刘川廷和三弟的大儿子刘树廷,他们拿着全家人凑起来的300块钱,走了两天一夜,到了丹东。

可兄弟俩在瓦房村整整寻了一天也没有找到,本打算找个小饭馆儿歇歇脚,顺便填填肚子,刚刚走出百十米,就看到几个农民正打稻子,便上前询问。

顺着当地老乡的指引,翻过一座小土山,就看见远处立着几座墓碑。

顾不上找路,他们踩着活土就往上爬。擦净厚厚的尘土,墓碑的碑文上都清晰地刻着“烈士”的字样,并记录了每个战士牺牲时所在部队的番号信息。

兄弟俩心头一热。他们四处寻找,逐个观看,当看到“刘德林”三个字时,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二叔,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兄弟俩瘫坐在坟头,用手抚摸着石碑,喃喃着。

过了两天,在当地民政局的帮助下,两人打开了红棺木,小心翼翼地用塑料布包裹住“二叔”残缺不全的遗骸及遗物,放入了行李袋。

他们将从丹东出发,经转沈阳、北京,再坐汽车,回到北冶。

上车前,刘树廷把装有遗骸的袋子挎在身前,寓意“长者先行”,一路上兄弟俩轮流抱着袋子,“不能把长辈当成一件行李”。

从丹东到北冶,36年,刘德林终于回来了。

“弟弟、舅舅、爷爷……欢迎回家。”一到村门口,兄弟俩就被不同称谓掺杂着泪水和呜咽的声音包围。

下葬那天,迎接亲人落土的唢呐吹得响亮亮。因为激动,刘德堂的手有点颤抖,“你可算回来了,妈还在世时,想你想‘疯’了。”老人把头靠近木棺,端详着遗照上的二弟,热泪盈眶。

刘德堂在母亲墓的脚下将刘德林下了葬,“二弟跟妈终于团圆了。”

多年后的今天,寻找刘德林的村考队伍特地跟着刘川廷,去了当年烈士的居住地。老房子都不在了,刘川廷指着一片荒地说,小时候,房前开满了鲜花。

“去到他们生命的来处,才能真正理解他们,算是一种圆满。”冯浩说。(河北日报记者王璐丹)

图片均由平山村考办公室提供

【记者手记】

可敬的追寻

2017年10月,平山县村庄考工作启动。

工作开展以来,平山村考办公室几位责任编辑跋涉在平山的23个乡镇的山山岭岭间,寻找烈士,抢救搜集村庄资料。

面对着一条条亟待考证的信息,他们的家人说,“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清楚的事”,劝他们“认清形势”。

犟脾气的村考人认“死理”:“困难肯定有!但我们有责任去‘寻找’,这既是对烈士英灵的告慰,也是对家国记忆的延续。”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团结。

上千名离退休干部、教师、知识分子、乡土人才汇聚成军,包括全国各地平山籍的老领导、专家学者、大中专学生,纷纷认领任务、明确分工,并建立了各乡镇、村微信群和专业群。

“我一听说要招募‘志愿者’,立马就报名了。”年近古稀的侯建华家住北京,是平山革命史研究专家。早年间,他就从父亲的口中听过平山的革命故事。“战争时期,平山籍的烈士不计其数。有了村考团队,革命先烈的精神就能不断传承。”

今年4月,村考办自发形成了以侯建华为首的“寻找刘德林”团队,开始了紧张的查找工作。

“盘清家底”最大的困难,不在写作之苦,而在考证之难。

他们奔赴各地,到国家和省市档案馆、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历史烟云中廓清历史真相。对有异议的事件人物、名称数据,利用个人资源,拜访名家学者,力求数据材料真实准确,不留一点遗憾。

一路上,寻找到的每一条线索、核对过的每一组数字、烈士后代回忆的每个细节,都让他们感受到,越是走进历史深处,越是发觉历史的沉重。

负责北冶乡村考工作的责编冯浩说,电影《无问西东》中,富家子弟沈光耀在国家危难时刻毅然投笔从戎,成为一名空军飞行员。每次飞行训练结束,沈光耀总会飞到难民儿童聚集地上空投掷食物。飞机不停地盘旋,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向食物跑去。“当年的刘德林也是这样吧,怀揣着这样的悲悯和对家国的热爱毅然踏上飞行之路。”

“寻找刘德林”团队来到刘德林的墓前,深深鞠躬,伫立良久。

他们深知,革命征程中,还散落着难以计数的英烈,或因负伤、或因疾病牺牲。多少年来,无数忠魂埋骨他乡、默默无闻。

那么多烈士能否被重新记起?

“肯定能!”村考人笃定地说,大家都会继续努力寻找。

村考的规模在不断扩大,志愿者的名单也在不断更新。平山村考办公室主任霍文国说,通过“村庄考”,烈士们的功绩不会消失,爱国主义精神也将继续弘扬。

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别,忘却才是。挖掘英烈故事,村考人还在路上。(文/河北日报记者王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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