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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意外发现多年伴读是女扮男装后,太子天天想着要把她娶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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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暖 2021-06-1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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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已由作者:闷藕饭,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我发现我喜欢魏延是在他十五岁那年。

他是太子,而我是他的伴读,比他年长三岁,于是从小,我便和他一起长大。

因为身上责任极重,他的课业便比别人都多着许多,他时常读书到深夜,有时早早便要起床和教习师傅习武,这些要求对一个小孩可以说是很苛刻,所以他经常在半夜时爬到我的床上,眼泪婆娑的钻进我怀中,控诉道,“哥哥,我不想当太子了。”

我那时也不会哄人,母亲也从不哄我,据她说,安平候府的人天生就不能哭,这样我才担得上安平候世子这几个字,于是我便很少哭过。

可魏延不行,他生的粉雕玉琢,比姑娘还好看几分,哭起来眼眶微微泛红,让人心尖密密匝匝的疼。

于是我只能绞尽脑汁地说当太子的好处,对他循循善诱。

我说当太子日后可以吃遍天下的美食,可以住很大很大的房子,日后还可以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他打断我,问道,“那我可以同哥哥在一起吗?”

我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届时你是君,我便是臣,我便永远陪在你身边,辅佐你。”

我觉得我自己说的非常情真意切,可他眼泪却又冒了出来,委屈巴巴道,“可我想娶哥哥做妻子,大房子也只想和哥哥一起住。”

我看着他眼中打转的泪水,忍不住问道,“那太子殿下知道妻子是什么吗?”

他点点头,掷地有声“母后说过,妻子便是陪你一生一世的人,我想同哥哥一生一世的在一起。”

我摸摸他的头,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当时便在想,我应该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为他披荆斩棘。

2

身为伴读,我自然是一直和他住在宫中,渐渐地便到了他十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面上已经褪去了稚气,也不爱同小时候哭鼻子了,俊美眉眼间已经时不时地会流露出来一些威严,让人触之生惧,可依旧爱经常跟在我的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唤。

有次他得了一柄宝剑,剑身雪亮,削铁如泥,于是他便提出要为我舞剑,还在院中摆了酒,一副极其郑重的模样。

我至今都记得,那是个春日,桃花开得云蒸霞蔚,他手持长剑立于花树下,手腕翻转间便转了个漂亮剑花,只是刹那间,便翻出了重重剑影,刺破那纷扬桃花,而他隔着那些花瓣朝我遥遥看来,眼神灼灼的朝我喊了一声,“哥哥。”

酒香四溢间我心头悸动,于是那时我便想,我喜欢他。

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一时美色惑人的缘故,正巧那段时间娘亲生了病,于是我便借故辞了宫里的事务,趁着魏延不在时悄悄搬回了侯府。

母亲听闻我回来后没有什么情绪,即使躺在床上,她也是一副强势的模样,只是在丫鬟喂药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我最近学业和骑射如何。

她不会哄我,也不会夸我,就连看着我的眼中也满是冷漠,陪我的时间还没有从小用来抽我的那根竹鞭多,于是我便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哄一个人,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所有学会的有关情感的东西,都是在魏延身上无师自通的。

就连喜欢也是。

出门时日头有些大,晃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等到再回过神来时,我一抬头,便看到了魏延那双委屈巴巴的桃花眼。

3

魏延赖在了侯府。

他有些生气,就连用膳的时候也是黑着一张脸,我想了想,给他夹了块肉,他冷哼道,“太医说孤最近肝火旺盛,吃不得大鱼大肉。”

我耐着性子又给他夹了片白菜,他将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于是一屋子的人都齐齐一震,“孤千金之躯,来侯府做客,你们竟然给孤吃这个!”

我忍无可忍,拿起一盘苦瓜在他面前狠狠一放,他一愣,面色更黑,“孤从来不吃苦瓜,你从小同孤在一处,竟然不知道!”

我所有涵养都被耗尽,冷笑道,“太子要吃便吃,不吃便回你那东宫去吃御膳房做的山珍海味去,我侯府向来节俭,怕是招待不了殿下了。”

众人寒蝉若噤,我却看也不再看他一眼,直接走了出去,走到花园时才发现他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见我回头,他面色依旧冷着,沉默片刻后才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便走了。”

我张口想说话,但突然便看见他身后闪闪发光,定睛一看后发现,那是根箭头磨得锋利的箭簇。

正朝他射过来。

魏延无知无觉,我却一把冲上去将他推开,他一愣,那箭簇便穿透衣服,直直地射中了我的胸膛。

4

魏延从小便被立为太子,而宫里龌龊又多,不知道有多少人杀红了眼地盯着这位置,于是他从小便经常被人刺杀。

只是我没想到,这次那些人胆子如此之大,竟然在侯府行刺,如果魏延出事的话,那安平候府势必衰败,于是我毫不犹豫的替他挡了那一箭。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便一把冲过来将我抱住,嘴里嘶吼着抓刺客,然后将我打横抱起,一路向房间冲去,轻柔地放在床上,我张口想说话,他却红着双眼,颤抖道,“哥哥……哥哥你会没事的……”

我想说我有护心镜,我没事,那箭刚好射在我护心镜上,就是那刺客力道有点大,让我胸口有点麻,可是突然有滚烫水渍滴在我脸上,我轻轻抬头,便看到他眼中一片刺红。

我一愣,要说的所有话都卡了壳,只能张口道,“你……”

然后我便感觉到,他在扒我的衣服。

他不敢拔那箭簇,便开始动手解我的衣裳,我面色一变,开始死命挣扎,然而他力气极大,三两下解开我里衣的带子,在我惊愕的眼神中用力扒开!

一片死寂的沉默。

片刻后,他又将那衣服盖好,动作有些慌乱,顶着红透的耳朵朝身后太医语无伦次道,“姐……哥哥受伤不重,让孤来亲自来吧。”

下人只是面面相觑片刻,将东西放到他手中,陆续退了出去,见门关上,我便将那箭从护心镜上拔了下来,刚扔到地上,魏延便一把将我狠狠抱住,力道之大让我喘不过气,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温热呼吸喷洒在我脖颈间,阵阵发痒。

我挣了一下,挣不开,便伸手狠狠一巴掌毫不犹豫的拍了在他头上。

魏延还紧紧抱着我,少年的胸膛炽热而滚烫,勾得我心尖都灼了几分,而许久后他才放开,终于有些犹豫的问道,“姐姐你……为何要扮作男子?”

5

为何要扮作男子?

我从有记忆起,娘亲便经常对我说,“你父亲去得早,你便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必须得担起安平候府,无论你是男是女,你都必须为男子。”

于是我从小不仅便要学习读书写字,还要练习骑射,一旦有做不好的地方,她便拿起手中竹鞭狠狠的打在我身上,口中不停的念叨着你是侯府世子,将来要撑起整个侯府,怎能如此懒惰?

多年来,侯府世子这几个字几乎成为了我的梦魇,因此我不敢哭,不敢笑,平日里在看到女子衣物首饰时都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赶紧移开视线,生怕引人怀疑。

甚至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不敢言语。

魏延很快便猜到了一切,他静静的看着我,眼中一片灼热,他慢慢道,“哥哥,我喜欢你。”

“你是女子,我很开心。”

心中一片甜蜜,我却装作皱眉,“那我是男子你便不喜欢我了?”

他连忙道,“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他眼中有慌乱,还有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兽一般,可怜兮兮的。我一言不发,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心口。

哪里正传来阵阵悸动,宛若擂鼓。

“啊延。”我认真唤他,“我心亦如此。”

6

知道我是女子之后,魏延便时常来侯府寻我,还经常给我带些稀奇东西,有时是西域进贡的宝石,有时是宫里绣娘做的香囊,甚至是女子的衣服首饰。

我表面佯装生气,背地里却偷偷将它们妥善收好,不让下人打扫房间时看到。

魏延遇刺的消息被我拦了下来,母亲那时正生着病,也不太知晓,等她能走动后听闻太子在我这里遇到了刺杀,立马让人将我唤到了祠堂,手中还拿着竹鞭,我见状平静跪地,劈头盖脸的疼痛一瞬间便落了下来。

竹鞭下下入肉,我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是连哼都不哼一下,只是垂着眼睑听她癫狂的谩骂。

“太子千金之躯,竟然在侯府遇到了刺杀,若是陛下知道怪罪下来,即使你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陛下也不会放过侯府!”

“陛下如今早已经不信任侯府,若是再出了什么差错,你便是侯府的罪人,如何对得起侯府的代代忠烈和你的父亲!”

我突然抬头看着她,问道,“我为何要对得起他们?”

母亲一怒,手中竹鞭更加用力的挥下,胸口一痛,我将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下,看着她暴怒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我身为女子,是你们非要我为了侯府的荣耀而女扮男装,陛下为何会忌惮侯府,还不是因为我的男子身份。”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侯府,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自己,因为你们舍不得这些荣华富贵,舍不得侯府这偌大家业。”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母亲,你们可真自私。”

我从未如此忤逆过她,她如今一怒,每下都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直到最后那竹鞭都被硬生生打断成两截,她才喘着粗气停下,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而我背后则一片血肉模糊,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被她下令关在了祠堂。

当晚,魏延便悄悄翻了墙来看我。

听闻皇后最近在帮他议亲,但他直接看都不看那些女子一眼,和皇后大吵了一架,因此被禁了足,听闻我受罚又悄悄跑出来寻我。

他看到我背后的一片伤痕,眼睛立马便红了,双手死死攥着,连碰都不敢碰我,只是一遍遍的问我,你疼不疼?

所以委屈在这一刻决堤,我靠在他怀里,哽咽道,“啊延,我好疼啊。”

他一只手轻轻地抱着我,另一只手帮我解开衣服小心翼翼地上药,哄我道,“哥哥,今天的月亮很好,你看看月亮便不疼了。”

那是我从前教他的,他小时候天天叫嚷着不想当太子,有次偶然被皇后听到,用戒尺将他一双手掌都打得没有一块好肉,边打边骂道,“你是我的儿子!你不当太子,谁来当太子?”

晚上我帮他上药,他疼得直哭,眼睛都肿成了核桃,我没办法,只能指着天上的月亮对他说,“你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便不疼了。”

后来他当真没哭,也再没说过不当太子的话。

此刻他附在我耳畔轻声细语,我便抬头怔怔看着那月亮。

他说的没错,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像轮玉盘一样高挂在漆黑夜空,周围有着四散的星子,明明暗暗的,而我靠在他怀里,后来很多年,都没再见过那样好的月亮。

他帮我上好了药,便轻轻搂着我,许久后他沙哑着嗓音道,“哥哥,我们逃吧。”

7

魏延说要带我离开京城,他不做太子,我也不做侯府世子,我们一起去江南看杏花,去大漠看雪,再也不要回京城了。

他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眼中载了一片阳春,看过来好像有纷纷扬扬的桃花落下来,片片飞到我的心间。

于是我点头,毫不犹豫的说,好。

那是我和他此生第一次孤注一掷,我放下了侯府所有的荣耀,他放下了身为太子所有的责任,于是在秋猎的时候,他安排了刺客在众人狩猎时突然出现,一片混乱中,他身着玄色衣衫策马而来,掠过众人朝我伸出手,口中吐出一字,“走。”

毫不犹豫的,我伸手抓住他,同他一起策马离开,而不久之后,侍从便会在山间发现“我们”不慎坠崖的尸体。

那是我最好的一段年少。

他带着我出了猎场,一路往南而去,途中游山玩水,见过了许多没有见过了景致,路过集市时他让我等等,然后便去买了一身女子的衣裙,见我怔愣,他道,“长风,你已经不是世子了。”

在逃了一个月后,我们到了一座边陲小镇,彼时已经是冬天,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没过了路人膝盖,我们在城中买了一座宅院,开始定居在了此处。

我们在一起过完了春节,魏延买菜,做饭,包饺子,我便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忙,可我们谁也不会这些,做出来的东西几乎难以下咽,他却含着笑,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守夜时他喝醉了,嘟嘟囔囔的从怀里掏出两根红烛,摆在桌上,固执地拉着我拜堂,然后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呢喃道,“长风,我喜欢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一生一世的在一起。”

意外发现多年伴读是女扮男装后,太子天天想着要把她娶到手

窗外大雪纷飞,烟花在夜空里簇簇炸响,而我看着他眼中的光辉,许久都说不出话来,直到他不省人事的倒下,我才伸手拢住他的五指,和他十指相扣,轻声回他,“我知道。”

8

在我们逃了三个月后,母亲便寻到了我们。

彼时已经是春天,院子里的杏花摇曳着落下,魏延正和我在院子里晒着床单,突然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我抬头,便看到了她冰冷的眼神。

她身后侍卫顷刻间便冲了上来,魏延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刺向了最近的那人,一个人仿佛一道屏障一般拦在我身前,与那些人激战起来。

他们不敢重伤他,便有人趁他不注意时用剑身狠狠敲在他的胸口,他猛的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便被他们按倒在了地上。

我冷汗一阵阵冒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看着母亲没有多少情绪的面容,我勉强扯出笑来,唤了声,“母亲。”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打在我脸上,让我半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她静静的瞧着我,问道,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皇后早就看出了你们之间的一切,特命我来寻你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我拭去嘴角的血迹,顿了片刻,才道,“我已经死了,我如今不是侯府世子,魏延也不是太子,如你所见,我们如今是一对夫妻。”

她看着我,面上一片嘲讽,“你是我生的。”她温和地道,“无论你再如何否认,你身上也依旧流着侯府的血,有些责任,你也必须要去承担。”

她将我和魏延分开关了起来,而此时我才知道,第一个寻到我们找人假扮尸体的是她,她没有声张,只是同人说我俩失踪,所以如今一直都有人在寻我们。

原来有些东西,终究是逃不开的。

她日日都来看我,每日都只说那么两三句话,而到了最后一日时,她摆手让下人进来,端来了一碗乌黑的汤药,我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便听见她道,“这药名忘忧,能以血为引,让人忘记所爱之人。”

我猛然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她撑着额头,用指甲抚着两鬓的白发,悠悠道,“是给太子的。”

“皇后不是只有太子殿下这一个儿子,她那日便同我道,若是太子殿下不回去,那便让他彻底消失在这里。”

她言尽于此,我却陡然如坠冰窖。

当今皇后乃太师之女,她入宫后育有两子,一个是魏延,另一个便是三皇子,而若是魏延不回去,那便可以立三皇子为太子,只是魏延,便成为了一颗废棋。

一颗废棋的下场能如何,自然是被彻底抹杀。

我心尖一阵一阵地发颤,忍不住有想呕吐的冲动,母亲却用手掌轻抚着我的面颊,温声道,“长风,你是我生下来的,我自然是知道你会如何抉择。”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

9

我终于又看到了魏延。

他消瘦了许多,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疤痕,是那日打斗时留下的,原本他桃花眼中一片凶狠,像是护食的小兽,可看到我后又点点化开,变回了阳春三月的模样。

我将药放到桌上,故作平静的唤他,“啊延,母亲答应放我们走了。”

“真的?”他定定看着我,突然皱起了眉头,“长风,她不会这样轻易放我们走的,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我心尖一颤,他的目光突然转向桌上那碗药,“这是什么?”

“这是安神的药。”我艰难的吐出字句,强迫自己正视着他,“这是真的,你喝完药睡一觉,明天我们便离开。”

他望着我,那目光如刀,寸寸割开我的心脏,他慢慢道,“长风,我信你。”

我将那碗药递给他,看着他喝下,心中一寸寸剧烈的疼起来,而他全然不知,喝完后便握着我的手,轻声道,“长风,我信你,明天一早醒来我们便走,然后我带你去江南,去大漠,我给你买女子衣裙,带你看山看水……”

药效渐渐发作,他慢慢闭眼睡去,口中却还在呢喃道“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最后那声音渐渐平息,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我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阵阵心跳,许久后,泪如雨下。

10

我和魏延又回到了京城,对外说我们遇到刺杀在外面逃亡了三月,为了掩人耳目,回去时我在身上做了些伤口,便以受伤不宜见客为由待在了房里,每日写写画画,听下人说些外面的事情。

他们说魏延醒了,依旧记得身边每一个人,却独独忘了我,于是宫里上下都缄默无声,从没在他跟前提过我的名字,将我在他的记忆里彻底抹杀。

他们说当今太子长大了,不同于从前那个顽皮少年,他如今进退有度,待人处事宠辱不惊,使人人称赞,颇得陛下圣心。

在第二年春日的时候,我行了加冠礼,正式承袭了安平候府的爵位,席间一片称赞夸奖,而我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众人之间,突然听道下人一声高喝,“太子殿下到!”

我手一抖,那酒杯便掉在了地上,酒液落了我满身,而我浑然不觉,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一步步走来的身影。

玄衣墨发,眉眼含笑,只是眼中没有了昔日的灼灼,他在我面前站定,双手作揖道,“孤今日奉父皇之命,特来为侯爷送礼。”

我看了他许久,他都没有一丝不耐,依旧是眉眼含笑的望着我,许久后我才回礼,沙哑着嗓音道,“劳烦太子殿下了。”

这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开始入仕,开始周旋于百官之间,在暗地里帮他铲除一切威胁,这样一来,我手中便多了许多人命,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些时候我看到席间的肉菜都会忍不住作呕。

11

在建安十年的时候,皇后终于帮魏延说了门亲事,是太傅的小女儿,长相貌美,才华横溢,我听闻后便悄悄去太子府看了一眼。

正是春日,那姑娘一身绿纱衣坐在院子里,身上沾满了落花,而魏延拿着长剑在院子里舞剑,一招一式都令人心动,微风吹动落花摇曳,而他剑尖微微一挑,目光灼灼的朝那女子唤道,“卿卿。”

霎那间时光回溯,好像又是十八岁那年,他踏过满院落花朝我走来,唤道,“哥哥。”

我当时想,这便很好了,他会娶她为妻,同她白头偕老,而我便同少时说的一样做他的臣子,为他披荆斩棘。

可在他们婚礼的前日,丞相便拿出了太师府结党营私的证据,皇帝震怒,叛太师府满门抄斩,百年大族一昔之间树倒猢狲散,而皇后为了谢罪,褪下首饰自裁于凤仪宫。

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雨,母亲听闻后便让人将我关在了房中,可我拼着一口气硬生生跑了出来,一路策马入了宫,看到了御书房门口长跪不起的魏延。

他看到我眼中满是惊愕,看我飞身下马,同他一般跪到地上,他忍不住问道,“侯爷这是……”

“我是来报恩的。”我打断他,慢慢道,“太子殿下从前救过我一命,可能太子殿下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在心中,如今听闻殿下有难,便来相助。”

他冠发凌乱,俊美面上满是雨水,闻言一片沉默,许久后才道,“可我如今一无所有,母后已死,太师府已倒,或许不日之后我便会被贬封地,永无翻身之日。”

“殿下。”我苍白面上扯出一丝笑来,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少时的一番情谊,足够我同殿下同生死了。”

说完这句后我便不再言语,只是转向御书房的方向,将额头混着雨水重重磕到地面上,丝丝鲜血溢出,而我浑然不觉,在雨中高声喊道,“臣谢氏长风,求见陛下。”

御书房门紧闭,我便在魏延的注视下一遍遍用力的磕,一遍遍的喊,终于在喊了一天一夜后,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出来两个宫人,将我搀了进去。

12

结党营私乃谋逆大罪,按理要连诛九族,可是我跪在御书房赌上了谢氏所有的功勋,终于为魏延求来了一命。

第二日,陛下便下了旨,废去魏延的太子之位,封于平王,并将人禁足于平王府,无诏不得出。

而后二皇子被封为了太子,在京中一时风光无限,众人唏嘘过一段时日后,便渐渐忘记了被困于幽庭的魏延,开始巴结起了二皇子。

这些事都是贴身侍从告诉我的,我在御书房门口淋了一天一夜的雨,伤了根基,出了皇宫便卧床不起,昏昏沉沉了半月后才醒来,耗了太医好几根千年人参。

可才睁眼,母亲便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我听着她的谩骂,不动声色地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立马上前将母亲牢牢按住。

她面色一变,不可思议的看向我,“你放肆!”

“母亲。”我上扬起嘴角,垂下目光与她直视,“我已经加冠受礼,如今是安平候,所以如今这侯府,我说了算。”

她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疯癫无比,片刻后她才道,“好……好,这才是我安平候府的种!”

身子好后我便继续回了朝堂,许多人都想来拉拢我,包括三皇子和四皇子,我来者不拒,假意交好,但转头便将他们结党营私,行刺太子的证据交到了陛下手中。

为了让林家交出兵符,我还不惜放大昭三皇子进京拿到布防图,活生生去掉了边境三万兵马的性命。

我渐渐成了一把刀,所指之处鲜血淋漓,于是众人都说安平候仙人之姿,却心狠手辣,恶毒无比,我一概不理,只是在夜晚难眠时经常抬头看着天上明月,许久没有说话。

13

终于在建安十三年的深秋,陛下下了旨,放魏延出府,而在当天深夜,他便来了安平候府里寻我。

他踏月而来,手中还拎着一坛子酒,眉间一片平静,对视良久后试探地唤了我一声,“哥哥。”

我手一抖,便听他道,“我从前是这般唤你的吗?”

母亲说过,忘忧的药性会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散去,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那人会一点点的想起和我有关的一切。

我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才点头嗯了一声。

他于是笑起来,桃花眼中仿佛融了一片春光,然后将那酒放在了院里石桌上,让我和他对饮。

我许久没有这般醉过了,为了使脑子清醒地谋划一切,我从三年前起便没有再饮酒,只是在梦里会想起那年除夕之夜,大雪纷飞里,魏延桃花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枕在我的肩膀上说喜欢我,想和我一生一世的在一起。

我喝了许多,听他一点一点地说着过去的事情,我脑子里醉得迷迷糊糊,最后连真假都分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贴在我耳畔道,“哥哥可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的面前,为我披荆斩棘。”

酒香四溢,他的声音呢喃着传进我的耳中,宛如蛊毒一般勾人心魄,我面上勾起笑意,眼中却流下泪来,哑着嗓子道,“是啊。”

但那真的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好像都要忘了。

他好像笑了,滚烫的胸膛贴进我,将我扶进房中,替我掖好被子,临去时最后道,“那便劳烦侯爷了。”

第二日便是中秋,宫里举办了中秋宴,我因为宿醉没能去成,只是在院里怔怔的看着金黄桂花,心中不安一点点放大,终于到晚上时,我安插在宫里的暗探便传信来说,魏延出事了。

14

既然是宴会,那必然会有互相吹捧,太子见魏延独自坐在角落里,身边冷冷清清无一人靠近,而自己身边围满了阿谀奉承之人,便拿着酒杯去魏延面前敬酒。

说是敬酒,但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嘲讽,但魏延却不卑不亢,垂着眼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太子见无趣便想离开,只见魏延突然抬眸,也朝他递来了一杯酒,“太子殿下如今风光无限,本王也甚是欣喜,这杯酒便敬与殿下,望殿下日后一切安好,万事顺心。”

“有劳臣弟了。”太子佯装笑意,也将那酒一饮而尽,而魏延始终望着他,眼中一片漆黑。

太子迈步正要走,却面色一变,猛的吐出一口血来,大殿里一片混乱,而等太医颤巍巍地赶来将手探到太子鼻下后,人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那杯酒有毒。

太子生母以死相逼,帝王将魏延打入大牢,不日便要问斩,我听着暗探的消息,恍惚间想起了昨夜,他在我耳边轻叹道,“哥哥会一直信我的,对吧?”

是啊,从年少时他朝我笑时开始,我便知道,他说什么我都无法拒绝,我不仅会信他,还会为他赌上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即使他在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

我遣散了所有的仆从,派人将幽禁后院的母亲送到了城外山林寺庙,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大笔钱财,然后便将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包括昨夜的谋害太子,都写成了一篇罪状,进宫送到了陛下手中。

因为有了我的顶罪,魏延很快便被放了出来。

陛下没有杀我,因为他还要为自己博一个宽厚的好名声,但是这样我便更加显得罪大恶极。

他给了我一杯毒酒后,便夺去了我的封号,将我软禁在了安平候府中。

那酒是皇室秘药,名为千日醉,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饮下后身体会如烈火焚心,与此同时还会产生幻觉,见到你想见之人,而到了千日之后,那人的幻像便会渐渐清晰,而饮下毒酒之人,便也会七窍流血的死去。

15

我靠在亭子里等药效发作,明明是烈火焚心的疼,我却一点点开心起来。

因为我又见到魏延了。

有时是小时候的他,白白软软的一小团,靠在我怀里委屈巴巴道,“哥哥你做我的妻子,陪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呀?”

有时是十五岁那年的他,在满院花雨里舞剑,剑影重重,而他含笑朝我看过来,眼中灼灼的唤我,“哥哥。”

有时又是那年猎场的他策马而来,一身玄色的衣衫如燕般飞扬,而他朝我伸出手,朝我道,“走”

我见到了很多个他,在这三年中他们的身影都是日渐清晰,但无一例外的,他们的眼中都满含爱意,终于到了最后一日时,我看到三年前的魏延,他踏月而来,一双眼中没有了昔日灼灼,一片暮霭沉沉,他对我说,“哥哥会一直信我的,对吧?”

我看了许久,他都一直站在哪里,且身影清晰,我胸口一疼,猛的吐出一口血来,他也依旧站在哪里看着我,目光无波无澜。

于是我便知道,我快死了。

我从箱底翻出了魏延昔日送我的衣裙换上,然后对镜梳妆,给苍白的面容涂抹上胭脂,让它红润起来。

最后我立在了长廊里,看着院里萧条,静静的等着来人。

16

那是建安十七年的深秋,我踩过满地金黄落叶,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安平候府。

我是来赴约的。

三年前,这位安平候名人抬了数箱黄金上了不归山,让我在三年后的今日下山为他织梦,当时我不解的问她为何要是此时,她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就只能活到这个时候。”

安平候府此时已经被士兵封禁,我费了好大劲才进去,里面一片萧条,枯草丛生,长廊里落满了枯枝败叶,里面立了名青色衣裙的女子,乌发用发带松松束着,宽大的衣服撑着一副瘦弱的骨架,听见我来,她轻轻回头露出了半边面颊,长眉凤眼,高鼻红唇,是个凌厉又不失柔美的长相。

若是将那长发高高束起,在着一身男子素色长衫,便是那朝中人人痛骂的奸臣,安平候。

他原是名女子。

我只是怔愣了片刻,便立马定下心神,双手作揖道,“见过侯爷。”

她审视了我片刻,便含笑道,“唤我谢姑娘便好,”

我点点头,从善如流道,“谢姑娘。”

她点头,目光看向院里的落叶,平静道,“我让你来,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想在死之前,让你为我织梦。”

我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梦呢?”

她闻言沉默下来,定定的看着院里的花树,好像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人,良久后才沙哑着嗓音道,“我想回到和魏延逃跑的那年,在梦里,我们永远的离开了京城,永远都没有被人寻到。”

这当然可以,我拿出香点燃,看缭绕烟雾被她吸进鼻中,便轻轻拢住手掌,开始织梦。

在梦里,她喜欢的少年策马带她离开了京城,他们抛弃了一切,她双手不曾沾染鲜血,也不曾卷入那些阴谋,魏延不曾忘记她,也不曾利用过她。

他们在大雪纷飞里相拥,雪花片片落满枝头,于是红梅迤迤盛开,而他们渐行渐远,再也不曾回头。

从安平候府出来时,天上落了深秋的第一场雪,而此刻珈蓝寺的钟声响遍大雍,于是众民跪拜,衷心地祝福他们的新君登基。

细碎雪花里我遥遥看向皇宫,金色琉璃瓦在雪中愈发清晰,好像有年轻的帝王穿着玄色龙袍,在众人注视中一步步登上高台,拿回了他从前有过的一切,却也永远的,失去了他所爱的姑娘。

我不禁想起了织梦的最后一刻,谢长风轻闭着双眼,似叹息般呢喃道,“多可惜啊,他还没有想起我……”

杳杳钟声晚,雪花飘扬似那年春日,她的少年意气风发,提剑为他扫落枝头桃花,而他们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也许终有一日,帝王会想起这些画面,但在院里对他浅浅含笑的那姑娘啊。

终究是不在了。(原标题:《千日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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