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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被“赶出”贵州大山的足球女孩,能在广州逆天改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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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青年 2021-06-11 13:41

五个大山里的小姑娘,被命运“赶出”了大山。

去年12月,贵州大方县元宝村五个10到13岁的女孩,被广州市足协选中,获得了去广州接受更专业足球培训的机会,并将完成从小学到大学的学业。在这里,她们被集体称为“五贵”。半年过去了,“五贵”仍嚷嚷想回家,在她们心中,大人喋喋不休的“命运转折、人生机遇”,暂时还抵不上家乡的酸汤,以及放学回家路上,与小伙伴逢沟过沟、逢坎过坎的自由快乐。她们理解不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急于改变她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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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

无论如何,儿时远离家人都是一种痛苦,大人往往察觉不到、或者轻视的痛苦。

广州跟贵州山里不一样,至少夏天很不同。下午三点烈日当空,“五贵”正在草皮上训练,突然一阵狂风,暴雨如注。但训练不能停止。

不同于山里的“玩耍”,体校的训练严肃而有规矩。所有人都要上体能课,要训练1000米跑,这是参加省运会必须过的项目。对抗比赛输了,要罚跑圈,输几个球就罚几圈,400米一圈。

负责“五贵”训练和生活的教练陈美宜很温柔,但她也会斩钉截铁地说:“专业队和校园足球可是两回事。”

技术最好的王佳月,在广州短短五个月,已经学会了身体八部位颠球。

得益于精准对口扶贫政策,广州市足协去年12月前往贵州毕节大方县的元宝小学考察,这所小学也是支付宝乡村女足扶持项目“追风计划”首批资助对象,两年多的帮扶,加上一位苦行僧般的支教老师的付出,学校女足已经开展得有声有色,广州足协最终挑中了五个技术和意识都很优秀的女孩,带来了广州。

训练结束,女孩们湿漉漉走回宿舍。学校把她们安排在一个房间,还安排了一个高年龄段的姐姐同屋照看她们。姐姐往往会去隔壁宿舍串门,“五贵”就自己待在宿舍里用贵州话闲聊。她们最常说的话题是,“如果能回家就好了”。

年龄最小的张紫妍笑起来总能露出两颗门牙。不过她会笑着说:“我们不开心的。”

12岁的王佳月性格最外向:“你要问我开不开心,我会告诉你,一半是开心一半是不开心的,但我只有一半是真话。”

几个小姑娘说的话比她们的年龄要成熟很多。王佳月说:“我们还这么小,离家那么远,谁会开心呢。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啊。”

除了训练,“五贵”也在广州接受系统的文化学习。

跟大多数体校宿舍一样,“五贵”的房间有些乱,没有少女卧室该有的温馨。每个人的书桌旁,都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铝合金柜子。她们喜欢在柜子上画东西。除了写下杨幂、关晓彤、王一博等明星的名字,还会写些让大人错愕的句子。

11岁的王瑞的柜子上写着:“天黑路滑,这社会复杂。”

小可爱张紫妍的柜子上写着:“人生就像一场梦!”

紫妍这句话来自她们在元宝村的支教老师、足球教练徐召伟。提到徐老师,孩子们的话匣子全打开。“他每次上数学课之前都要给我们讲一句他喜欢的句子。我们喜欢听他上课。这里的老师讲课真的太闷了。”

陈教练刚刚大学毕业,她理解这些女孩的心思,“她们才过来,还没有经历什么。等她们跟队友去打了比赛,在成长的过程中一起经历了失败与成功、欢笑和泪水,对这里会有归属感的,不着急。”

回家

这一周姑娘们很开心,如她们所愿,回家的机会突然出现了。

五月中旬,徐召伟组建的元宝小学女足要去昆明参加“追风联赛”西南赛区比赛。“追风计划”资助的乡村校园女足目前已经达到了40支,举办第一届联赛、让学校之间相互交流也因此成为了可能。徐召伟跟广州足协商量好,把“五贵”借调回去备战参赛。更重要的是,也让她们能在离家半年后回村子里,与家人住上几天。

“五贵”住的村子在山坳里,清一色的水泥房子,像已经建好,又像还没有建好,也像永远不会建好,萧条、破败。门口往往坐着安静的老人。路上没有什么人走动。

回到自己的地盘,“五贵”走起路来都是带风的。

张紫妍的爷爷奶奶在家等着她。奶奶听说她在广州开始学英语了,让她说几句来听听,紫妍告诉她“买东西”就是“go shopping”。村里小学没有英语课,她以往的同学连26个字母都不认识。她在广州的收获和进步是显而易见的,可惜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家出走的母亲看不到这一幕。

王佳月也在外公外婆家长大。一个小院子,但没有栅栏。靠里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房,靠外是一栋平房,佳月从小在平房屋子里睡觉。除了一张木床铺着铺盖,屋里其他地方堆满了肥料,它更像一间仓库。

平房底下有两个猪圈,没有灯。其中一个是空的,另一个,抽出几条门板就着一点光,才看得清里面有两头猪。

外公会在梯田里种些玉米和土豆,一些用作口粮,一些用作饲料。他们在院子里养鸡。刚孵化出来的小鸡能卖15块钱一只。鸡长大后再卖,能卖16块钱一斤。

外公站在院子里叼着烟,笑眯眯地说:“我们条件不好。但娃回来了我们还是给她弄了只鸡来吃。我还要带她去买两件新衣服和小褂子。”

养鸡、喂猪,干农活,是王佳月回到家里的日常。

佳月知道自己见不到在浙江打工的父亲,她只是意外没能见到母亲。母亲在山下县城的服装店干活,可是最近晚上走路不小心摔断了腿,正在住院,没办法回村。佳月每天白天要跟班上文化课,放学后要训练,没有时间下山看母亲。

但她还是开心的。下午的体育课,同学们都在5人制的人工草皮足球场上玩耍。受惠于公益捐赠,这是学校唯一像样的设施。王佳月置身其中像个孩子王,她的嗓门最大,男孩子都要让她几分。

因为有紧张的训练任务,“五贵”这次不能在放学后去田里撒野。往常她们会去沟渠里看蝾螈,去摘一种叫做鼻血花的草,去爬山。他们对附近其他村子如数家珍,好像每个村都是个游乐场。

这几天的训练一般持续到晚上10点,山里总是一到晚上就下雨。王佳月外公总沉默地站在场边等着接她回家,但他从来不撑伞,好像雨不是雨。

教练

徐召伟,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的都是疲倦。

一个看不出来是41岁的显老的胖子。

一个因为山上缺水,一周才能洗一次澡的支教老师。一个背着脱了线的旧书包为学校的琐事往返奔波的教练。一个给足球队所有孩子弄晚饭的厨子。一个“单身狗”和一个流浪汉。

2017年开始,徐召伟变成了一架不能停电的机器。如果不是他在四年前组建了足球队,元宝小学不会迎来“追风计划”,更不会等到广州足协来选才。“五贵”会“如愿”活在闭塞的村子里,在那些因所有同学都很久才洗一次澡而永远有股味道的教室里嬉戏。

学校足球队现在有50多人了。

为了能保证孩子的训练时间,校长同意了让球队全员住校的方案。他们把两个教室改做宿舍,女孩一屋,男孩一屋。徐召伟要对50多个孩子的校园寄宿生活负责。不久前学校才多招募了一位女老师协助他一同照料孩子的起居。

除了上数学课、语文课和训练,徐召伟每天还要为足球队的50多个孩子准备午饭和晚饭。

他不是一个踢球好手,只是爱好。最初,他从网上学习各种教学视频,然后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研究,再教孩子。反正他跟里皮和穆里尼奥是同行了,虽然里皮和穆里尼奥不用给球员做饭。

每天放学后,球队自由训练时,他就在顶楼食堂干活。那些食材是他自己从山下采购来的,每周一次,一次要花半天时间,晚上,他会顺便去山下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一晚,主要是为了能洗个澡。他每个月的支教薪水是800块,只够自己过极简陋的生活。所幸他在2018年拿到了“马云乡村教师奖”,从此每年多了3万元的奖金。

2019年,支付宝启动“追风计划”,用于帮助偏远地区乡村校园女足发展,徐召伟第一时间就填了申请。现在,元宝小学女足每年能获得经费和装备上的资助。经费都用在足球队的吃穿住行上,够得上他每天给孩子们做两个保证营养的菜,以及去网上给孩子们买质量还不错的盗版球鞋。

球队的日常训练和比赛也因为这些资助而提升很大,去年她们拿了毕节市里比赛的冠军,然后广州足协来选才。“有五个孩子在技术和控球意识方面都非常优秀,所以我们将她们带到广州,希望广州的足球和教育资源,可以为孩子们创造更好的成长机会。”广州市足协的对外宣传里这样写道。

徐召伟很胖,胖的唯一好处是看起来手臂有力气,可以使得动大铲子在大锅里搅拌。“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好像说出这些话就能让他感觉不那么累一样。

徐召伟在简易食堂里给孩子们炒菜。

足球队宿舍楼板上,搭了个顶棚的简易食堂。有时候会有学生家长来顶楼的厨房义务帮忙,每天有一两个高年级的小女孩帮忙淘米洗菜。他稍微有空,就会站在栏杆处往下喊各种话。

“注意,不要有伤人的动作。佳月的膝盖还有伤!不要跟她有对抗!她再伤了回广州怎么办!”

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他会看到孩子们的球踢得有模有样,他们在球场上训练的画面是整个村子里最不落后于时代的画面。

徐召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驱动力来源于哪里?

他喜欢说:“我已经不爱思考。我现在每天不看电影不看书,就是怕思考。思考带来的伤害大于收获。我累。”不过他极其简陋的连衣柜都没有的宿舍里其实放了一些书,主要是诗集。

没人知道徐召伟还会在这里待多少年。

2005年,徐召伟从石河子大学中文系毕业,先去泸沽湖永宁乡支教。半年后他去了贵州铜仁沿河县泉坝乡支教,待了8年。2013年他到了元宝村,又一个8年。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支教,如果这算职业的话。

徐召伟最初的自我放逐有海子般的浪漫苦情色彩。毕业时,他爱慕的大学女同学家在四川眉山,他送她回家,人家没有要留他的意思。继而往西南走,走到泸沽湖,他决定留下来支教。“年轻的时候都是理想主义者。当觉得自己的生命没什么价值的时候,就去做一些有益于别人的事,可以简单地这么说。”

徐召伟至今单身。一个月前他去了趟眉山,他回忆起那个场景:“女同学离婚了。我和她还有她儿子,坐在山上聊天。她儿子说,要不你跟我妈妈在一起吧。我说不行,我现在的条件,什么也给不了别人,我只能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说的条件,一个是钱,一个是时间。“我感觉我离不开这些孩子。”

只有苦行僧能够一直守在山里。炒好一大锅茄子,徐召伟坐下来歇会儿,喘口气。他说:“你知道以前有个诗人叫昌耀吗,他写过一句,‘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我最喜欢这句。”

开会

徐召伟很重视这次“追风联赛”的地区赛,但他发现“五贵”回来后训练热情不高,她们更享受跟同学一起玩耍。

有人把“不想去广州”5个字写到了学校旁边的电线杆上。

出发去昆明前的最后一次夜场训练前,徐召伟把“五贵”喊到楼顶食堂开了个会。山里的苍蝇这个季节还没长大,一直在头顶盘旋,“五贵”低着头听徐召伟说话,因为他的嗓门有点大。

“我跟紫妍说过了,会议的主题是什么?是‘不要让我去讨厌你们’。”

这是一场训话。在徐召伟看来,小姑娘们已经不小了,应该听得进自己的话。

“不只是我。不要让广州的陈教练蔡教练讨厌你们。你们已经长大了,不要有天真的想法,想回元宝小学。你们给我断了要回来的心。你们只有一种方式回来,你们翅膀长大了,长成一个广州的女孩子再回来。

孩子们沉默。

“我跟你们说话很累。我做不通你们的工作,我做不通!你们要一直这样抵触下去吗。你这种性格以后怎么办,你在他乡啊!你做木头人什么都不说就解决问题了吗?”

徐召伟越说越急。“你要跟队友交流。你在广州不说话,你们要在那里生活啊,你要去跟领队交流,跟姐姐交流。你见到姐姐,要说姐姐我来了。你不交流,你待不下去的!”

“如果你们在广州只是混,后面元宝的队员就不会再有机会去广州。”

年龄最小的张紫妍,已经意识到,她们的表现也许可以带给家乡的小伙伴更多的机会。

这个会开了45分钟。中途有足球队的小姑娘跑上来报告,一个叫月月的同学肚子疼,该怎么办。徐老师让她赶紧通知月月奶奶把孙女接回去。月月家里平时只有奶奶。一会儿,小姑娘说月月奶奶不肯来接,不管。徐召伟没办法,就让小姑娘去给月月拿药,让孩子先吃药再说。他每天都要应对这样的事,所以他总是说累。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希望,他靠什么支撑。现在他的希望有一部分在“五贵”身上,这是他的成果。

去昆明前一天,“五贵”和徐召伟去田里拍照留念。他们坐在玉米地的田埂上聊天,一个穿着破烂的背着锄头的老男人走过来,嘴里稀里糊涂说着什么,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半天不肯离开,缠着他们说他也想拍一张照片。

徐召伟等他走远了,对“五贵”说:“你们看到了。你们如果不在广州好好待下去,以后就嫁一个他那样的人,或者就跟他一样。”

借一个乡民来刺激“五贵”,着急的徐召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让女孩们“开窍”。

送走

比赛的日子终于到了,元宝女足像一支职业运动队一样出征去昆明打比赛。“五贵”在广州的所学展现了作用。赛前她们带着队友做热身运动,徐召伟说这是孩子们从广州学回来的东西。

决赛中,王佳月进了4个球,拿到了赛事最佳射手;曾维芳在比赛结束前打进扳平的球。她们在点球大战中战胜了云南的靖外明德小学,拿到徐召伟“执教生涯”最重要的一个冠军。

元宝女足夺得第一届“追风联赛”西南赛区冠军。

之前还因为不想回广州而跟徐召伟怄气的王佳月哭得最凶。张紫妍的牙齿在奖杯的映衬下更加可爱。但是庆祝的时间很短。

徐召伟连夜坐高铁把“五贵”送回广州,孩子们在路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女孩们,还理解不了什么叫机会和命运。支付宝启动“追风计划”时宣布的初衷之一,除了要让山村的女孩更好地参与足球运动,也寄希望于足球可以带给这些女孩多一点人生的可能性。这个乍听上去“大而缥缈”的愿望,在“五贵”身上忽然就变得具体而现实起来,触手可及。

晚上11点多,“五贵”回到了体校。因为疫情,徐召伟只能站在栅栏外看陈教练领着孩子们往里走,匆匆忙忙,没有怎么话别。

“五贵”回到了广州,无论她们最终是否能适应和融入这里的生活,至少足球给了她们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徐召伟在学校门口找了家宾馆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5点起床赶飞机回贵阳。下午2点多,他已经提着给足球队买好的菜赶到了村子里。

傍晚,足球训练课照常开始。元宝小学还有很多小姑娘在踢球,她们中一定还会有因为足球而走出大山的人。徐召伟那天心情很复杂,他发了个朋友圈:“我只剩她们,有一天她们也会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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