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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经纬:“彩虹合唱团让我不再佛系,但平稳与安定才是我的艺术源泉” | 以乐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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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音乐财经 2021-05-15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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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金承志与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在东方艺术中心举办了《星河旅馆》音乐会。活跃在舞台上的除了金承志、一众合唱团和乐团的成员,还有观众们熟悉已久的身影——钢琴伴奏吴经纬。

与往不同的是,在音乐会结束前,有观众高呼让吴经纬唱一个。金承志立即拿着话筒怼到他脸前,而吴经纬丝毫不慌张,立即开始边弹边唱,甚至越来越激动的引吭高歌,博得了台上台下的一片欢呼。

在与音乐财经(ID:musicbusiness)专访中,吴经纬回答我们:“观众在正式曲目结束之后也希望看到更有趣的内容,所以那一段完全是即兴的,没有任何事先编排,包括后来我叭叭叭地唱嗨了,也都是自发的行为。我平时真不是这样的人,但我所接受的训练,就是在台上必须表现自己。”

对大众及钢琴专业的学习者来说,吴经纬和他在彩虹室内合唱团的经历无疑是一个传奇;但现实中的吴经纬却非常的另类,时不时让人会心一笑。采访中他数次“断电”:自顾自地说到兴奋处,突然停下来,用宽阔的手掌抚摸他蹭亮的头颅,然后捂住双眼问我:“对不起,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

那一刻的吴经纬,既没有大钢琴家的高傲气质,更没有舞台大咖的装腔作势,而是一位贴近生活的、充满了现实主义的舞台艺术家,把自己多年来想说的话,想表达的立场倾倒出来——倒太快了以至于不小心卡住。

吴经纬未来的目标是在midi编曲甚至创作方面有更大的进展,但他拒绝成为所谓的“编曲大师”,明确地告诉我们,他一没有天赋,二也不希望名声大噪,还是更愿意过轻松、安稳的日子,然后自己静下来探索音乐的道路。诚如他自己所言,艺术家的高光时刻不是他的所求;平稳的生活、安定的现状,才是他音乐艺术的源泉。

“反复横跳”的音乐学习之路

我选择钢琴是自己一拍脑袋,很冲动、很戏剧性地准备要走专业。当时我大概12岁,在某个全国性钢琴比赛的福建省选拔赛上很巧合的跟第二名同分,本来只有前两名进全国赛的,我也跟着他俩一起被送进去了;然后又很巧合地,全国赛拿了二等奖,当时恰好也只有二等奖以上的选手才有资格进入上海音乐厅演出。

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在音乐厅的后台。我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上场,随手抓起了手边的杂志,杂志封底的招生广告是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我立马发觉它的照片很好看,有很多民国时候的老建筑,整个学校山清水秀。

当时我并不知道上海音乐学院附中是全国仅有的几所顶尖音乐学府之一,但是我很狂妄,几乎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我一定能去这里学习钢琴。演出结束回到家里,立刻就告知了父母我的决定。

我的父母并不反对我走音乐的路,但是依然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在这之前我们那儿从来没有谁跑来上海读书,更不用说学习音乐。不过我十分坚持,于是在母亲的陪同下,我来到上海开始了专业学习之路。

现实的打击来得很快也很残酷。上音附中的老师在给我上了几节课之后,非常诚实的说,以我的实力恐怕无法考进上音附中钢琴专业。如果实在要来,需要换个专业,然后友好地帮我联系了学校的作曲老师进行考前集训。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作曲,好在我视唱练耳成绩不错,过去也有一些创作音乐的冲动和尝试。半年后,我以作曲专业身份进入了上音附中学习。

附中高二的时候,我问老师,作曲专业以后能干嘛?老师想了想,好像并没有明确的出路。我自己琢磨着还是应该回到钢琴学习上,就当个手艺来学。毕竟当钢琴老师是有一定保障的职业,再怎么样也能生活下去,兴许生活得还可以。于是又决定重拾钢琴,最终以很悬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

现在想起来,我在上海音乐学院和附中度过了“佛系”的青少年时光——既没有100%投入在作曲上,也没有100%投入在钢琴上。也许大部分钢琴系的同学都希望成为艺术家,这点我非常敬重他们,我觉得艺术家一定是最高级的形式。但我是比较务实的人,没太想过当艺术家这件事,更不愿意逼迫自己,确实是很“佛系”的。

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我就去了匈牙利的李斯特音乐学院念研究生,两年不到的时间毕业后,我选择了回到福建老家的一所神学院工作。那时我的工作就两个:为教堂的祷告和赞美诗弹奏钢琴、给学院的学生教授钢琴课。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回归到了我从小就认知的道路上,甚至还比较不错——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课余时间教自己的学生、在自己习惯了的家乡生活,不用在大城市里忍受不安定的流浪感。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我人生二十多年的“佛系”生活状态,就在此时被彻底打破了。

初入彩虹室内合唱团

我和金承志在上海音乐学院相识,他比我大一届,但是共同选修了一门课程,然后我们大概是互相看对眼了吧,于是成为了干活的搭档。当时他在外面“跑团”,即各种零星的演出请他去指挥,我就跟着他一起去弹伴奏。

彩虹室内合唱团也正是在这段时间成立的,那时主要是由指挥系的学生们组成。其实他们每个人都会弹钢琴,并不需要专职的钢琴伴奏,我也仅是偶尔被叫去帮忙。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声音出乎意料的好,一开口歌唱就感觉内心被净化了。后来随着他们演出数量变多,分不开精力了,对我的需求才慢慢变多的。

我在李斯特音乐学院临近毕业时,老金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最近有一场彩虹的音乐会需要我回来弹伴奏,我立刻提前从布达佩斯溜回了上海参加演出。之后在家乡的神学院任职期间,我也断断续续的来上海帮老金和彩虹弹伴奏或者帮忙。那时候觉得非常幸福——能偶尔回到上海演出,感觉真正做回了自己,毕竟我从小一直是热爱演出的。

不久之后,老金和我说他们成立了公司,问我是否愿意全职留在彩虹。当晚我一夜未眠。

这事其实真的挺大的。当时的我已经回到老家工作生活,虽说确实不能够发挥自己的全部能力,但日子的确安稳,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进入正常的“买房买车、结婚生子”的人生套路。而选择彩虹,意味着我得从家乡连根拔起,回到曾经“流浪”了八年的上海独自重新打拼。

我辗转思索着这件大事。最终促使我下决心的,更多还是老金的缘故。从大学至今,老金在我心目中能排在特别靠前的位置,我一直觉得他是能够交心的人,对我也特别好,因此他有什么需要,我都会想去帮他。而且在我看来,彩虹的所有成员都是凭借着对老金的信任和对合唱的喜爱聚在一起,大家都是比较纯粹的。

经过一整夜的思索,我逐渐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便答应了老金。2017年夏天,我回到了上海,正式加入了彩虹室内合唱团。

颠覆古典音乐的彩虹,也颠覆了我自己


彩虹室内合唱团从2010年创立到今天,改变了大众对所谓的古典音乐与合唱的认知。我的个人感悟是,音乐原来可以跟生活结合的这么紧密,是我在漫长的音乐学习生涯里完全没有体会过的事儿。

因为在传统的音乐学习里面,主要是研究几百年前的音乐作品和创作手法。虽然那个时候创作的音乐至今都被奉为圭臬,可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与几百年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比如巴赫只见过马车,我们见过汽车飞机高铁;莫扎特只能在纸上作曲,我们都在电脑上用打谱软件。不同环境下创作的思维方式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我们学习音乐的人能理解古人的思想和作品,今天的大众也很难完全理解和接受。

彩虹就不太一样。老金是一个对传统音乐和当代生活并重的人。我们在音乐上的唱法、弹法以及合唱的编写这些都是很正统的方式,在这个基础上加入符合当代生活趣味及时代和大众精神的歌词。

我从加入彩虹伊始,对音乐的认知就一直不停地被颠覆着,这种感觉有点像跟着老金一起打怪升级:原来调侃张士超的闲谈可以创作成这样的歌、原来感觉身体被掏空后还能再唱出来掏空一次、原来春节自救指南是个短篇音乐剧、原来音乐剧还可以用合唱加交响的形式来表现、原来文学和音乐可以结合得如此紧密……这些在以前都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以前在音乐学院里,大家都相信音乐是至高无上的、超越语言的艺术。当然,音乐的确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但我现在想想这句话,未免过于自视甚高了——语言有语言的好,音乐有音乐的好,就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或许是学习音乐的人对文学了解不够多才敢这样说;或许是长时间高强度的学习投入,日久生情后,对其他事物产生本能的抵触;或许是两者都有。但我现在早已不这么认同了。

彩虹室内合唱团创作了一系列优秀的合唱作品:既有《张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在哪里了》、《感觉身体被掏空》、《水库》、《肥宅群侠传》这样日常搞笑的作品,也有《白马村游记》、《玉门关》、《星河旅馆》这样如交响诗一般的严肃作品。表面上看我们的作品是两极化的,但实际上完全不矛盾,原因很简单: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立体的、对立统一的。我相信人性是非常丰富复杂的,既可以非常高尚,也可以非常猥琐,甚至非常卑劣——所有这些都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艺术作品同人一样,既有正经严肃的一面,也有纯真有趣的一面。彩虹所追求的,正是把当下我们认为应该表达的东西都唱出来,而且唱得好听。说得夸张点,这个也是“从人民群众中来,回人民群众中去”,因为我们普通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既有在工作中、讲台上和舞台上的时候,也有在家里面、亲友前和独处放飞自我的时候。

金承志永远是彩虹室内合唱团的创作源泉,我们所有作品从零开始的创作都是由老金完成的。我加入彩虹后,除了日常钢琴伴奏,还有相当的工作是在编曲和辅助老金的创作上,加工成适合钢琴与合唱团的音乐作品。这时我发现过去学习的知识技能完全不够用,还有些是用不上。一方面由于自己“佛系”的学生生涯导致写过的作品太少,在编曲和创作时很不熟练——作曲和写文章一样,写得越多脑子越快,手也会越顺;另一方面,传统的四声部合唱创作是以平稳为最高追求的,变化是需要格外小心,甚至是避免的,但是在实际的合唱编排里面,如果机械地按照传统四声部写作去做,唱出来就会非常难听——事实上我们耳熟能详的合唱作品鲜有百分之百按照乐理要求来创作的。

在实际的合唱编排中,音响效果要以当下希望表达的音色作为第一考量,而非乐理的准确性;后者只是一个工具,在遇到一些麻烦的节点时能帮助厘清创作思路并找到解决方案。但如果太计较乐理的准确性,整个音乐的思维及合唱音色的发挥都会被限制。

过去学习的创作手法,有的时候用不上、有的时候写太复杂、有时候写太简单,这样编配创作出来的合唱歌曲,唱出来完全是另外一个感觉,达不到我们心里想要的效果:这就是我遇到过的瓶颈。

比如说有的时候只用一个声部太轻了,应该用两个声部;有的时候四个声部应该齐唱一模一样的音符,表达很强的力量感,但只写了一个四部和声(即四个音符构成的和声,每个声部唱不同的音符),实际唱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工作中我跟合唱团进行了半年多的磨合,不断学习优秀的合唱作品,反思自己过去的创作,才能做到心中想的什么声音,落在谱面上就是什么声音。

对当代古典音乐学习的反思

我未来的想法是希望多编曲,因为我喜欢二手创作,不喜欢从零开始。比起表达自己,我倒觉得表达别人更让我舒服。编曲是我未来几十年需要不断去提高的,需要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归根结底,最大的问题是我流行音乐听得太少了,小时候主要都在听古典音乐,现在需要恶补流行这一块。

坦白说,在加入彩虹之后,我发现流行音乐的乐手更符合我对音乐家的定义:他们会唱、会编、会自己写歌、会玩乐器——这个其实跟几百年前巴赫、亨德尔、李斯特、肖邦、拉赫马尼诺夫、勃拉姆斯等人做的事情是完全一样的,那个时候的音乐家都是有创作思维和创作能力的演奏家。我觉得现代社会分工这么细致,导致演奏家不会作曲、作曲家不会唱歌的挺多,其实非常遗憾。当然我不否认有部分既会创作,也会演奏的音乐家,但在几百年前可是人均两样都精通的。

现在很多的流行音乐家们脑子非常活络,随手一个即兴旋律出来就很漂亮,而且音乐形象抓得非常准,表达非常到位。我合作过的很多鼓手、吉他手和键盘手都非常厉害,可以说是刷新了我音乐上的三观——过去我们在音乐学院接受的教育,是不太能对流行乐手正眼相待的。当然了,流行乐手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甚至差距巨大的,但是上限高的人确实令人膜拜。

反观学习古典音乐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乐谱、考证版本,力求精确还原作曲家的意图,做他们忠实的仆人。但我现在逐渐对这些产生怀疑,因为伟大的作曲家都曾是演奏家,他们在演奏的那一刻对音乐的处理,与他们当时的心情、所处的环境及聆听的观众都有很大的关系——他们总不可能在每一次演奏自己的作品时都处理得完全一样吧?

过去在学校里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音乐和钢琴演奏技巧,但说实话,在加入彩虹之后,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看法更加深入,甚至更加接近我心目中真正的艺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很讽刺的事情。如果没有在彩虹的经历,我也许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过去学习和理解的音乐毋庸置疑就是最棒的,不接受任何反驳。

“另类”的钢琴家

在大多数钢琴专业的学习者看来,也许我是非常另类的。比如我从小就在钢琴和作曲之间反复横跳,好像我可以想不学什么就不学什么,但我在转行的过程中还是挺挣扎的。我自认为能保持一颗开放的心态接纳现实,努力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持。另一方面我也很幸运,每一次经历考验的关卡都能顺利闯过,我想这与我对音乐的热爱以及对现实的清醒认知都是分不开的。

早在初中的时候,我就深刻的认识到自己是不适合学习普通文化课的人:一是不适合理科,我初一时候的数学成绩就已经很差了;二是不太会考试,大部分考试都能难倒我。但是音乐我就能静下心来学进去,直到现在现在我也认为音乐可能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也曾想过,如果没有学习音乐,也许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小职员,每个月拿一份微薄的薪水,然后就在夹缝中求生存。或许最多可能在公司的年会上当一个滑稽的演员,一年发挥一次的那种吧?

每次想到这里,再回过神来审视坐在彩虹室内合唱团演出现场、接受满场观众喝彩的我,心里还是会涌上些许感慨。这份感慨让我回归现实,鼓足勇气,坐在钢琴前,做回那个沉浸在音乐与彩虹之中的光(头)(钢)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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