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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岁山西妈妈拿下大奖:生活对女性的折磨太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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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 2021-05-13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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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山西姑娘蔡雅玲是一名艺术家,

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10年来,她创作了一系列

与自己作为一名女性最私密也最痛的生命经历

紧密相关的作品。

蔡雅玲和孩子在展厅现场

上身:迪奥DIOR 30 MONTAIGNE 经典系列西装外套

因为生子,蔡雅玲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

放弃一切,隐退家中。

这个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选择,

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抑郁情绪中。

“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好像都消失了,

我回到一个性别原点,

行使产奶、哄睡等最基础的功能。”



《红海》 2021年

《妈妈》 2016年

出于本能,她开始创作,

用408柱香烧出生育带来的生理疼痛;

用滚烫的蜡液、闪烁的灯泡,

呈现亲密关系背后的矛盾;

用百万颗珠子串出当代女性藏在心底深处的脏话;

也与母亲互相缝制对方的头发,

记录生命和母爱的温柔……

赤裸的自我剖析和独特的创作语言,

让她拿下多项艺术奖项:

莱俪青年艺术奖、艺术8中国青年艺术家奖、

SAP艺术大奖年度新锐艺术家……

如今,蔡雅玲将关注点从个人体验,

拓展到更广泛的女性群体。

4月,一条到北京拜访蔡雅玲,

聊了聊她创作背后的当代女性故事。

自述 | 蔡雅玲

撰文 | 朱玉茹 责编 | 陈子文

看蔡雅玲的作品,不难感受到其中强烈的女性色彩,和贯穿始终的女性主题。她说这是自然且必然的选择。

我们的采访在蔡雅玲位于318艺术园的工作室内进行。空间不大,环顾四周,看到的尽是孩子的零食、玩具、学习用品,创作相关的物件反而相对较少。

蔡雅玲把儿子送到附近的朋友家玩,给女儿准备好了上网课的设备,才开始匆忙地准备采访。

蔡雅玲在工作室内创作,女儿凑过来看



蔡雅玲一家

我们按着创作的时间顺序一件件聊作品。最开始,蔡雅玲几度哽咽,忍着忍着还是流下了泪水。但越往后讲,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眼神放光。

蔡雅玲在采访时几度哽咽

她说自己正是在从一个懵懂的山西女孩成长为艺术家、妻子、母亲的过程中,慢慢明白了在当代社会作为“女性”意味着什么,面对的角色、压力和束缚是什么。创作伴随着她每个阶段的认识与反思,作品呈现也相应地从最初的委婉温和,变得越来越直接、大胆。

以下是蔡雅玲的自述。



蔡雅玲个展现场

我1984年出生在山西的一个小镇,在那里度过了我的童年、少年时期。

山西女性非常具有中国传统妇女的特征,以家庭为重,任劳任怨,把这些都当作是自己血液中一直在流淌的生命一样自然。她们从不抱怨,有脾气也不会发出来,离婚这种事情更是少见。

从小,我认为女性就应该这样。

蔡雅玲童年照

我父母工作比较忙,就把我托付给一个在山西大学当美术老师的邻居,让我放学之后跟着他学画画。由此,我开始对艺术产生兴趣。

2002年我考到中央美院,进入雕塑系第一工作室读本科。研究生导师是隋建国先生,他教会了我如何去和材料打交道。我选用生活中常见的材料,去发现它与众不同的特性,或者说专属于我的一种特性。

《异物》 2011年

卫生纸沾水之后,会鼓起一个包。这让我联想到自己的身体,当时我的甲状腺长了一个结节。

《森》 2011年

柳树梢早春的时候是毛茸茸的,像人的毛发一样在那儿张着,我就把它组合成女性的私密部位。

走出山西,来到北京,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给我带来了一种新的眼光。



蔡雅玲推开“传统之门”,这是她正在进行的创作

小时候我是没有太多性别意识的,觉得自己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当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爱人、生活,我才逐渐意识到作为一个女性所要肩负的多重身份——女儿、妻子、儿媳妇、母亲——意味着什么,才发现曾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传统女性美德,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枷锁。

我疑惑:是不是要像母亲那代人那样把一切都独自承担起来,把所有的困惑、悲伤和想法都藏在心底?

对于“女性”这个身份在人生不同阶段的认识和思考,伴随着我的创作。

2011年,研究生刚毕业,我就结婚了。第二年,有了第一个孩子。

我的毕业创作当时得了很多奖,也参加了许多展览。刚毕业的那几年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事业的一个黄金发展期。

但是我放弃了一切,全心全意地去呵护这个孩子。

《2012年8月21日》 2012年

照顾她的过程中,出于本能,我开始创作。山西女人怀孕之前会把头发剪下来,我就把剪下来的头发当成素描的线条,一根一根地绣在一块白棉布上。它好像是慢慢深陷进去的圆环,是女人肚子的一个代表,一种生育的象征。



我一天缝半个小时,持续了2、3年的时间。每天的心情,平静也好,焦虑不安也好,都能通过那些或直或弯、或疏或密的线条表现出来。



其实做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这是一件作品,它就是一种如修行一样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行为,一次可以面对、抒发自己的机会。我需要它。

我用我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来命名这件作品。它开启了我创作的一个新阶段,用自己身上的材料去创作与自己生命经验紧密相关的作品。

生完孩子之后,我才知道一个母亲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能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光是生产当时,还有之后内分泌的改变、几年都睡不了一个整觉、身材的变形、产后抑郁……

这些是每个成为母亲的女性都会经历、但不太愿意去说出口的私密症状。生子,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上,都像是一次重生,会给女性带来巨大的改变。



蔡雅玲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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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对我母亲的情感也发生了变化,联结更紧密了。我开始邀请她跟我一起创作。

我妈妈那时候特别喜欢拔她的白头发夹在书里。在我看来,那些白发代表着她逝去的青春,和这些年她在生活中耗费的心血,我希望把它记录、保留下来。

《波普点》系列 2014年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有条特别漂亮的波点裙,我小时候总是憧憬着有一天能穿上它。我就借用波点这个元素,在黑白两块布上,她来缝我的黑头发,我去缝她的白头发。那是我们俩的第一个创作。

《1987年的我》和《1987年的妈妈》 2016年

后来,我又选了我三岁那一年的两张照片。在我懵懂的肖像上,在母亲年轻漂亮的脸上,用我们俩现在的头发去遮盖当时的容貌。

这一系列作品参加了很多展览,我母亲经常自豪地说,“这个照片上的我比我本人去过的地方还多!”我父亲也很积极地帮我们出点子。对他来说,能帮到女儿是非常开心的。

后来很多人来询问想要购藏,我都拒绝了,因为这是独属于我和我母亲的一种交流和回忆。我希望这系列作品对观众来说会是一个启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种记录自己和母亲情感的方式。

2015年,我有了第二个孩子,阵痛得厉害。当时医生跟我说,“没有任何办法,你必须经历,你只能忍受。”



蔡雅玲用408柱香烧白棉布,纪念怀二胎时阵痛的时间

生完老二之后,我的抑郁情绪比第一次还要严重。一方面,同时照顾两个孩子,压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大。

另一方面,我发现自己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好像都消失掉了,考上很好的大学、获奖、参展……艺术圈,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两个世界,没有人再找我做展览,大家也不知道我这两年在做什么。

蔡雅玲在家中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自己所有的社会属性、个人价值就此清零,变成只是一个性别——女性。生子、产奶、哄睡,像机器一样。

我在哪里?我的声音有谁会听见?我们的未来想要做些什么?在深夜,所有人入睡后,我对自己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要相信自己,不会停止追求梦想。”

《秘密》 2016年

在那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时候,想要去说出点什么成为我创作的动机,我尝试用文字去表达。

一个最简单的名词,或者一句简单的话,它们没有具体的语境,每个人都可以有他/她自己的理解。

《妈妈,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2015年



做的第一件,与女儿的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有关。有一天女儿突然跟我说,“妈妈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就感觉好像内心的那种温暖和热情被抽空了。这句话就像是一件武器,扎到了我的心里。

我用枣木把它刻出来,烧成焦黑的碳色,充满绝望。

《宝贝儿》 2016年



“宝贝儿”这个词看上去很甜蜜,但我觉得它背后其实隐藏着更多复杂的情感,比如索取、需求、道德绑架。我用蜡烛在烧焦的木头上滴下蜡液,消解词语本身的甜蜜含义。



《妈妈》 2016年

我的姥姥去世得早,我妈经常跟我说,“你还有人可以叫妈妈,但我已经没有了。”这让我意识到这个词是多么重要。它是那么伟大,同时背后又隐藏着女性没有条件的付出,我想把这种矛盾呈现出来。

我选择用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充满神圣、温暖的光芒,灭掉之后则像是一种冰冷的工业化产物。

当一个女性生完孩子,希望回归职场、延续自己喜欢的事业的时候,社会对她的要求就会变得更加高。工作的时候希望你像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一样,在家里又需要你像是没有工作一样全心投入。

社会可能认为这就是一个性别的平权,很多女性也很自然地去接受它,但我认为这些是不正常的。



《等》 2016年

我在想,社会对女性这样的态度是怎么来的?无意中翻词典,看到里面带“她”的例句,几乎全是在描述女性的柔弱、需要帮助、情绪化。

“她在悲痛中哭喊”、“她的美貌会使她受到危险”、“她被迫放弃那个想法”……我把这些句子都剪下来,贴在用湿卫生纸包裹的小凳子上。这些文字和皱皱巴巴的卫生纸融在一起,就像我内心的一些情绪,充满伤感地想要去说点什么。



《Bitches》 2020年

Bitches、Leave Me Alone、No,这些都是我身边的一些女性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脏话、一种拒绝,是当下很多女性内心真实的反应。

我把它们用珠帘做出来,算是送给她们的礼物。我认为这种发泄是值得纪念的。





珠帘这个材料我觉得很像我们当代人的情感模式:在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下,我们习惯了压抑、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些情绪其实一直深藏在我们心底,一旦被触碰,便会翻腾着涌出。

《No》 2018年

这样的材料特性放在《No》这件作品上很有意思。当时中国发生了一些性侵女性的案件,作为回应,我就做了一个巨大的No。它虽然表面看着无比坚定,但一旦触碰,巨大的NO便开始摇摆,字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2020年

我觉得这其实是很多女性面临的一个现实:我们希望坚定地表达自己,但结果往往变成妥协。

当代女性所承受的这些压力和困惑,我希望自己能更直接、大胆地表达出来。

从那以后,我的关注点从我个人,拓展到了身边更多的女性。

《红海》 2021年

在海南创作《红海》这件巨大的装置作品时,我找了很多女工跟我一起。在和她们聊天的过程中,我发现虽然她们在生活上都或多或少地面临着一些困难,但是讲起来时总是笑着的,没有任何抱怨,干劲十足地尽自己的努力去把生活过好。



蔡雅玲与女工们的珠帘创作现场

这样乐观、坚毅的精神和状态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所以我最近的一系列创作都有邀请女工们一起参与,希望她们认为自己也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希望对这些普通的、同龄的女性做一些赞美、记录。她们貌似平凡的生活背后其实都蕴含了女性巨大的力量和情感。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洪流中的一个浪花,有一种共同性。



《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2020年

我把我自己、我母亲,还有我女儿三代人的头发,用ps做成了海浪的形状打印在雪纺布上,再用我收集到的一些女性的头发去刺绣女人体的局部。这些人好像在海浪中翻过,想要探出身来。



外套:迪奥DIOR 30 MONTAIGNE 经典系列风衣

我一直以女性题材做创作,也受到过一些质疑,但我认为这些情感的记录在当代社会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人去表达它们,这些声音就会消失掉。

我希望能成为这样一个记录者,去引起思考,去鼓舞更多人发出声音。

鸣谢:迪奥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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