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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说,只要你跟我复婚,我就让我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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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染悲伤 2021-05-10 12:20

1

很久以前的一天,偏西日头照着寂寥的长街。

阿布爷爷蹬着小三轮儿,嘎吱嘎吱路过青石板路,驮着一张大大的木床搬进小楼。

我和弟弟趴在窗棂,看阿布挥着一只折掉的床脚大喊:“爷爷,腿断了。”

阿布爷爷气喘吁吁回头:“臭小子,你的腿才断了。”

一楼最角落的空屋终日阴暗,闲置了许久。

见爷爷吃力卸下东西,我跟弟弟一溜烟过去帮忙。

阿布爷爷擦了把汗,从红蓝格相间的麻包袋,翻出两只绿莹莹的草编玩意塞给我们。

挂着两弯鼻涕的阿布兴奋叨叨:“跟你们说,我爷爷编的草螳螂会飞哦!“

他一脸认真,表情夸张得不亚于发现飞碟在屋顶盘旋。

那时,我读四年级,心想这小孩莫不是傻的?

后来,阿布爷爷证实了我的想法。

阿布出生不久发起高热,痊愈后成日呆呆的,说话也比别人晚。

等到会跑会跳,他经常跟小狗握手,还蹲着跟蘑菇说话。

爷爷求了好几次,校长才让阿布顺利入学,分在我弟的班上。

弟弟回来说,阿布在学校老闹笑话,一段“床前明月光”,硬给接上“李白睡得香”。

可怜的祖孙俩相依为命,好在阿布爷爷摊得一手喷香的葱油饼,勉强维持生计。

2

弟弟班上有个小霸王叫阿皮,明里让同学帮着抄作业,暗里动不动劫别人口袋的钱。

像阿布这种,没有爹妈只有爷爷的娃,经常被他欺负。

那日,阿布带了一只草编蜻蜓到学校,蜻蜓很灵动,两只胀鼓鼓的眼球十分逼真。

大家好奇围过来,喜欢凑热闹的阿皮自然不打算错过。

他想抢过蜻蜓,但阿布死死护在怀里。

阿皮力气大,重重推了一把,瘦瘦的阿布猝然跌倒在地。

阿皮尤不甘心,朝他瘪瘪的肚子狠踹一脚,吓得我弟一路狂跑到办公室。

班主任赶来时,可怜的阿布被踢得捂住肚子,额头冒着冷汗。

老师急忙把阿布送到医院,事后责罚了阿皮,让他父母给阿布爷爷赔钱道歉。

阿布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声如洪钟教育阿布:“再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爷爷,我给你拔根烧火棍打回去。”

这番话,与其说是给阿布听,不如说是让阿皮父母明白,哪怕他这把老骨头只剩一口气,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阿布。

可惜的是,阿布陆续又被欺负好几次,始终没还手。

我和弟弟怒其不争,阿布叹气说了一件往事。

有一年,他跟着爷爷拾荒,遇到一个脾气很坏的流浪汉,强行想抢走阿布手里的七八个塑料瓶。

阿布不肯,但敌我力量太悬殊。他紧紧咬着对方手臂不放,直到啃出一排血淋淋的牙印。

流浪汉死缠烂打,硬是讹光爷爷身上的钱。

那个冬天真冷啊,爷爷身上长满红的紫的冻疮,啥活儿都干不了。

但他冒着风雪捡纸皮卖钱,将最后一个馒头留给阿布。

“我不是打不过阿皮,可如果打坏人家,爷爷又要吃馊饭冷面了。他护着我,我也要护着他的。”

原来,阿布一点都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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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读到三年级,阿布的成绩依然全班垫底。

我弟没好多少,大概比他排前十几名。

不同于我弟鬼哭狼嚎躲着爸爸的木棍,阿布主动把屁股送到爷爷面前,哀求他痛打一顿。

屋里黑漆漆的,阿布爷爷借着廊下的光,坐在木椅上休憩。

“做啥子哟?”

“爷爷,我没出息,又给你丢脸了。”

爷爷手里的烟静静燃着,吐出的烟圈随空气渐渐飘逝。

“我一张老脸有啥好丢哟,十个手指有长有短,有人读书好,有人心地好。前几日,你不是把捡到的钱包还给人家吗?”

是的,约莫三天前,轮到阿布做值日,天黑了还没到家。

爷爷担心他被欺负,满街满巷寻找,发现他蹲在十字路口。

阿布捡到一个装有两千元的钱包,焦急留在原地等失主。

当时,两千对大人而言都是一笔巨款,何况小孩。

我弟信誓旦旦打包票,这钱若是阿皮捡了,肯定到游戏机室玩个七天七夜。

阿布没有,他咬紧牙关留在原地,厕所都不敢去。爷爷看到钱包没说什么,只蹲下跟阿布一起等。

雪花大朵大朵落下,把两人的身影重重盖住。祖孙俩真够呆的,天寒地冻也不晓得交给警察。

他们默默等了许久,一个穿着墨绿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才急急找来。

她叫李娟,为了感激爷孙俩,次日大张旗鼓跑到学校,将阿布狠狠夸奖一通。

这是阿布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拿到锦旗的他,笑得差点岔气。

4

放寒假了,阿布跟我弟跑到河边去玩。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我弟不知死活往危险边缘试探,结果冰层碎裂,他一下栽进冰水里。

若不是阿布爷爷提前收摊找阿布,弟弟估计不是冻死就是淹死。

弟弟大病一场,成功避开了屁股开花。

救人的阿布爷爷发热,但他拒绝上医院,捂被子睡了一晚,次日照常卖饼去了。

老头身体倍儿棒,我爸忍不住咂舌:“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除夕那夜,阿布和爷爷照样孤零零过。

我爸感激阿布爷爷的救命之恩,喊妈妈买了羊肉回来打火锅,把爷孙俩叫上。

肉香升腾,炖得软绵的羊肉,顺着铁锅弥漫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起先,阿布爷爷有些拘谨,爸爸诚恳敬了恩人一杯酒。

老头一眯眼喝下,咂摸着白酒的滋味,渐渐敞开心窝子说话。

酒已半酣,我爸随口一问:“这些年在外头漂着,您还有其他亲人吗?”

阿布爷爷眼眶泛红:“我七岁没了爹,九岁没了娘。”

“妻子呢?”

“她已经走了三十几年。”

“那...孩子呢?”

“儿子开早餐店,后来电路有问题闹出火灾,儿媳和孙子跟着没了。”

“啊,阿布呢?”

“他不是我的亲孙子。”

很久以后回忆,我确信那是平生听过最悲伤的对话,连一向能言的爸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

阿布爷爷的至亲一个个没了,但他从未表现出半分生无可恋,而是像角落里的青苔,虽在暗处仍然坚强活着

清神矍铄的老人看向黑洞洞的窗外,像在回忆逝去的家人。良久,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阿布吃完了龙须酥,将桌面掉落的渣渣粘起来塞进嘴巴。

他凑到我耳边:“我是爷爷从垃圾堆捡回来的,那时我只有那么大。”

阿布比划了一下,姿势像抱了个小小婴儿。

没想到,阿布竟是弃婴,平时爷爷待他很好,压根看不出两人毫无血缘。

我为他难过,忍不住又问:“你原本就叫阿布?”

“不是,爷爷发现时,我浑身上下只有一块布包着,所以给我取名阿布。”

当时秋末冬初,阿布被遗弃在一个街角,赤身的他只有一块布裹住,浑身烧得通红,哭声微乎其微,差点被掩埋在飘落的树叶里。

幸亏阿布爷爷路过,他看见吧嗒流泪的婴孩,想起可怜的儿子一家,便把他带到寒酸小屋,含辛茹苦养大。

他们一个失去子女,一个失去父母,却因命运的巧遇成了彼此的依靠。

5

开学后,娟姨给阿布送了一套学习文具,里头圆规、尺子、笔筒样样齐全。

阿布从未拥有过这般好的东西,他快乐得像只小鸟,拿到我们跟前炫耀。

娟姨听完阿布和爷爷的故事,眼角莫名其妙湿润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生孩子时子宫大出血被摘除,独生子在两年前车祸去世,丈夫要求离婚。

尽管做水产生意赚了不少钱,但娟姨心一直是空的,每日过得像行尸走肉。

年前生意忙,她那日发现钱包丢了后,差点连魂儿都没了。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那个钱包,有她跟儿子生前拍的最后一张合照。

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她靠着这张照片让自己活下去。

沿路返回找了很久,绝望之际,她看见一老一小冻得像两尊雕像立在风雪之中,自是感慨万千。

如今听说了爷爷和阿布的境遇,不由得泛起更大触动。

人间总有人更惨。

有人是爱过而后失去,而有人,连片刻的爱意都不曾得到过。

娟姨想资助阿布上学,减轻爷爷负担。

爷爷问:“你能把他领走吗?不用放家里养,看能不能送到福利院。”

阿布显摆完文具,一听爷爷要把他送走,慌乱得大声哭嚎。

娟姨也懵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变成拆散祖孙俩的戏码?

阿布爷爷苦笑,他便血有大半个月了,估摸着日子长不了,得给阿布安排好后路。

阿布哇地一声大哭:“我不要爷爷死,爷爷死了只剩我一个,再没有人疼我了。”

娟姨不由分说,把舍不得医药费的爷爷“送入”医院。

谢天谢地,阿布爷爷做了肠镜,原来是得了痔疮,做手术割掉便好。

医生叮嘱,往后不可再吃辣椒类辛辣的食物。

阿布在一旁急急插嘴:“爷爷,以后不可以顿顿只吃糟辣椒就饭了。”

阿布爷爷抚着他的头:“傻孩子,爷爷这把硬骨头,还想给你省点钱娶媳妇哩!”

娟姨结清了手术费用,然后问阿布爷爷,愿不愿到她的水产批发仓库工作,包吃住,包管阿布以后的学费。

老头儿受宠若惊,连忙点头答应。

寿数天定,他不知道何时会走,若能多攒点钱,多攒点人情,将来即使不在了,也能给阿布多添一份保障。

6

阿布爷爷拼了命干活,无时不刻想证明自己老当益壮。

天光微亮,他起身换衣服到冷藏库整理大黄鱼,螃蟹,海虾,周身时常滚了一圈鱼腥味。

李娟的送货司机太忙时,他蹬着小三轮儿帮忙。

爷爷让阿布跟着辨认海产,跟操刀的大师傅学杀鱼去鳞。

“我能多做一点是一点,阿娟对我们好得没话说。让阿布动手学习,没准以后能靠卖鱼养活自己。”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阿布爷爷尝遍太多人间艰辛,深深知道没有鞋的孩子,必须早早学会奔跑。

阿布的分数,注定无法在常规考试里飞跃。爷爷让他早点接触生活,无非授人以渔,也为他的随时离去做好准备。

日子虽累,但爷孙俩的生活不是千篇一律的枯燥。

夜里,阿布爷爷打几两白酒回家,就着阿布剥的花生米下酒,满足的劲儿让他眯着眼睛哼起小曲。

有次,阿布忍不住偷偷尝了一口那杯晶莹的液体,辣得摇头晃脑,直吐舌头。

爷爷被逗得哈哈大笑,串门子的我忍不住问:“爷爷,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这么开心?”

“人呐,不知几时会走。日子愁苦也是过,开心也是过。不如多往前看,少点回头。”

命运设下的困局,很多时候都是无解的。但只要肯往前走,一切依然值得期许。

7

也许是伙食太好,高中毕业后,曾经瘦得随风倒的阿布变得高大壮实。

得益于从小与鱼为伍,他帮娟姨打理起海产生意得心应手。

尽管念书时成绩不好,但阿布的算数十分了得。人家按计算器才得出的账目,他心里过一遍能分毫不差算出来。

娟姨白手起家也不容易,年轻时从路边摊做起,后来跟前夫在水运码头开了水产铺子,一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当年,前夫狠心离开分走一半财产,但经营不善,资产不断贬值。若干年后,他见娟姨没再婚,厚颜无耻提出复婚,想瓜分她的生意。

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若娟姨肯好好待他跟现妻生的孩子,将来能有个儿子送终。

娟姨怒极反笑,声称宁可把钱扔到大海,也不会给渣男分毫。

男人恼羞成怒:“不靠我,难道你想把生意交给一个小乞丐。”

他口中的小乞丐,指的是阿布。

娟姨见惯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像阿布和爷爷这种憨憨的老实人,比某些头脑正常,心术却不正的人可靠得多。

她有心栽培阿布,谈生意送海货都带上他,俨然当做半个儿子。

前夫继续口无遮拦:“有钱了不起啊,小鲜肉从小养着,就怕你徐娘半老受不住。”

话音刚落,阿布朝他下巴狠狠揍了一拳。对方猝不及防后退,重重掉进装着活鱼的大水箱里,狼狈至极。

虽然打人不对,但时过境迁的阿布,有了对恶霸说不的能力。

哦,对了,当年把阿布打得趴下的阿皮,被他招来给娟姨当销售。

用阿布的话说:“恩怨是小事,那小子看着滑不溜秋,鬼点子倒是多得很。”

在阿皮提议下,阿布跟娟姨将海产生意做到网上,搬到直播间,与时代浪潮紧密接轨。

我弟笑阿皮:“当年有人虎得很,连二老板的屁股都敢踹哦!“

阿皮连连摆手:“现在给我十个胆也不敢了。”

知人善用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阿布骨子里的包容。

我夸他活得通透,他却说是爷爷的功劳。

爷爷无法背着阿布走过贫穷山丘,但用宽阔胸怀将小小弃婴拉扯长大,给他穿衣,给他吃饭,教他用不羁的乐观,扛过苦难岁月。

握着手里的烂绳,一老一少拼命往上爬,逐步走向华光璀璨的新生。

8

阿布结婚那日,邀我们全家凑热闹。

新娘是娟姨的娘家侄女,姑娘学医,丝毫不介意阿布的身世,定时把爷爷抓到医院复查。

八十高龄的阿布爷爷,把当年的小三轮儿换成大摩托,没事在自家院子绕着花花草草骑着,像个神气巡视麾下的大将军。

我弟羡慕阿布的好姻缘,不耻下问找他讨教:如何追一个学医的姑娘。

阿布生怕人家听不见似的,扯着嗓门大声嚷嚷:“直接说你有病就行。”

阿布的姑娘在一旁嗤嗤笑着,明眸里冒出天上繁星。

情人眼中出西施,众人觉得傻里傻气的阿布,到她这竟成了真幽默,真性情。

娟姨张罗着大家拍照,她的神色飞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行尸走肉的悲痛母亲。

婚礼现场,无人机带着碧绿的草编蚱蜢升空,引发一群孩童快乐追逐。

依稀记起,初次见到阿布时,他曾无比天真地说:“我爷爷编的草螳螂会飞哦!”

来路化作归途,梦想成真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负重前行。

时光是最好的良药,善意涓流成河,汇向柳暗花明的新天。

光影之间,历经磨难的一家子在众人簇拥下紧紧挨着,笑容如此恣意,如此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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