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奥男装的系统化创作流程里，Kim Jones往往都会提早罗列出接下来希望能够与之合作的艺术家名单。
其秋季男装系列往往都是在特定主题下开展——以当代流行文化为叙事和创作载体。这是Kim Jones最擅长，也是最私人化的领域。最关键的是他需要从该领域里寻觅到那个最合适的人参与到系列创作，不同形式，不同程度。
这次，活跃于1980年代的美国当代艺术家Kenny Scharf（肯尼•沙尔夫）带着自己浪漫童趣的波普艺术涂鸦协同中国苏绣工坊的传统技艺，为这个发声在中国的新系列平添了一份更具本土韵味的流行基调。
Kenny Scharf，Photo by Harry Ealman
中国人对Kenny Scharf的了解并不多。毕竟与他同期的两位美国当代艺术骄子，Keith Haring和Jean-Michel Basquiat都是年纪轻轻便誉满全球。但我们不必用“相对的知名度”去衡量艺术家的才华。Scharf凭借寓意深远的卡通形象、艺术装置和绘画作品，以及与上述两位好友的密切合作，已经在1980年代的纽约东村艺术界里名声大噪了。他们共同打造并见证了纽约当代艺术在1980年代进入到另一个全新的黄金时期。之后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略知一二，Haring和Basquiat英年早逝，唯有Scharf持续创作至今。
Scharf以色彩斑斓的奇趣作品见长，不仅致敬波普艺术和超现实主义等具有历史意义的艺术运动，也折射出他对未来的奇思幻想。他的创作结合了多领域元素，巧妙融合流行文化、街头艺术和科幻世界。他的笔触演绎出了变化万千的创作形态及空间宇宙，构筑了一个趣味盎然的奇幻世界，比如从经典美国卡通片《杰普森一家》、《摩登原始人》的经典人物形象中汲取灵感，打造出独眼生物、顽皮怪物、遨游太空的甜甜圈等丰富的奇异形象。鲜艳、多彩、亮丽是其作品最显性的特征，面对色彩的丰富性、高饱和度和复杂性，他表示自己非常喜欢碰撞和对立的颜色，比如黄与紫、橙与蓝、红与绿。这些颜色从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欢乐和悲伤，当它们放在一起时，能创造出让他喜欢的紧张感和兴奋感。
Kenny Scharf,“When Worlds Collide” 1984
Oil & Spray Paint on Canvas，122 x 209 Inches
Licensed by Artestar, New York
在这个男装系列里，1984年被美国惠特尼美术馆永久收藏的作品《When Worlds Collide》以印花图案的形式被送往一家中国苏绣工坊。这里的匠人们以中国传统刺绣针法中历史最为悠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的打籽绣技法赋予了这件西式作品不一样的触感和格调。为此牵线搭桥的是Kim Jones的好友，Victoria Tang-Owen。
在接受《风度men’s uno》的采访时，我们首先问到了这个三方合作的最初构思。“2019年我在东京见到Kim时有讨论到中国的工匠和工艺。他跟我说他想从中国的历史遗产里找到一些正宗且独特的手工艺技术可以与他之后的时装系列相结合。他还把他的同事Edward Crutchley介绍给了我。Edward是刺绣和织物方面的专家。我们先做了一些测试和取样，最终发现打籽绣展示Scharf的作品效果真的是出挑的。所以我们又添加了一些漂亮的纹理来增强配饰的设计细节，比如包袋和鞋履。”
在Victoria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她花了大量时间在中国不同的城市学习有关中国刺绣的制作技艺，主要是在杭州、苏州和无锡。她发现了这家苏绣工坊，双方一起制作了一些精美的、用纯手工刺绣完成的丝质墙纸（Silk Wallpaper）。她相信这家工坊依靠出众的手工艺定能将独特的艺术品转化成精美的手工成品，于是引荐给了Kim Jones。面对这场合作所取得的成功，Victoria对这群花了数千个小时以求达到迪奥工坊标准的男女匠人表达了自己的激动，“因为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技巧和耐心的工作，他们值得收到如此之多的赞许和肯定。”
面对苏绣，即便是作为中国人的我们对它的整体认知依旧是浅显的。
面对这一现状，Victoria的思考非常务实，她表示自己并不期望在与迪奥的合作结束后，苏绣作为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会在中国一下子就变得更出名了。但她希望无论是观众，还是消费者都能明白，我们的传统文化产业中有这么多的人才和技能是值得被支持的。“一想到一家法国时装屋携手一位纽约当代艺术家，信任地让一家中国工坊创造出如此美丽的时尚与艺术结合品，非常鼓舞人心，这是一个有关创意社区（Creative Community）合作的范本。”
细想一下，借由东方手工艺去展示西方当代艺术品的机会的确是少见的。而这也不同于过往我们在天桥上看到的那番景象，中国传统刺绣正装饰着一件西方时装体系下的连衣裙或是晚礼服。而这恰恰是迪奥2021秋季男装系列里最具启发性的一点。
“这对于Kim和他的团队而言也提出了要求，因为他们需要有远见才能想象出这种技术在当今的时装秀上也能发挥作用。我希望这样的合作能够启发年轻一代的中国设计师们，去思考中国传统工艺融入到设计中的新可能性，也就是用另一种方式发挥作用。当设计师使用一种现代面料时，不仅仅只是将诸如花朵、植物、昆虫等传统图案结合在一起，更是把它们放在技术性面料上，或是非常规的作品上一一创造出一种新版本的文化参考。我认为这才是一场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激动人心的对话。”
与迪奥合作2021秋季男装系列的中国苏绣工坊的匠人代表们
当我们身处这家苏绣工坊时，男女老少构成的匠人们各司其职地忙活着。他们的耐心和细心散落在工坊的画布、纱布上。M（化名）作为这家工坊的代表，从她的视角分享了这次与迪奥合作的经验和感悟。
迪奥秋季男装系列Loo k17，打籽绣技法完成的重工衬衫的创作过程
收到Kenny Scharf的作品图案后，工坊匠人需要完成以下几道工序：
1. 色卡对比，挑选并定制丝线。
2. 图案打孔完成后，开始拓印。
3. 绣娘拈完线，在拓印板上以打籽绣针法将Scharf的图案绣成贴片。
4. 贴片完成后，寄回巴黎，
由迪奥男装工坊的匠人们完成最终的成衣制作。
Q&A
mu：您的这家苏绣工坊平时主要是在做哪些方面的业务？
M：我们主要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借助不同的工艺手法让苏绣实现创新和传承。
我们会把工艺美术中的绘画、刺绣、立体雕塑结合运用。一般情况下，绣品创作是始于绘画的，这个过程会涉及到不同种类的画法，工笔画、写意画、水粉画、丙烯画，以及西洋画和壁画。我们希望刺绣可以作为一种崭新载体，能够为这些绘画成品提供生命力。二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把苏绣运用于墙布（墙纸）制作，并且是手工完成的，这是我们的首创。最初为了研究如何把刺绣做在墙布上就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因为我们需要思考和实验，比如确保整个作品贴在墙壁上之后依旧是平整且漂亮的。
伴随绘画种类的丰富，色彩搭配也需要一定程度的创新。很多时候，我们的作品并不是以中国传统绘画的配色为基础，而是采用中西结合的形式。就像这次与迪奥的合作，作品的色彩对比度非常强烈。对应的变革还有涂料，丙烯、水粉、金箔、银箔、进口的金属粉和珍珠粉都可以被拿来绘制作品。比如中国传统绘画里有一个立粉技法，现在我们立的不是粉，而是用糯米调制的环保胶，然后会在上面贴膜。服装制作中常见材质拼接也会运用在墙布背景上，比如皮革和宣纸的结合。
绘画完成之后才能开始刺绣。我们也会把不同的绣法融合在一起。除了大家熟悉的中国四大名绣（苏绣、湘绣、蜀绣、粤绣），还有国外的印度绣和法绣（法国刺绣）。相应的材料也不再只是丝线、盘锦线和棉线，我们会加上各式各样的珠子和亮片，甚至是使用比如坚晶、琥珀、钻石等这样的名贵宝石。突破传统思维和技术壁垒之后，你会发现变革和创新的空间也就随之变宽了，展现出来的产品也是耳目一新的。
就像迪奥的这件作品，我们之前没见过类似的。迪奥采用了打籽绣技法，这是中国最传统的刺绣技法，用它去完成一幅非常西化的图案，最终呈现了强烈的视觉冲撞力，这与我们在打造其他作品时的追求是一致的。没有突破，就没有创新。
mu：面对Kenny Scharf图案上的颜色渐变，你们是如何把控的呢？
M：绣娘需要根据图案上呈现的色彩细节去匹配丝线，而丝线的颜色也得根据画面的颜色去做专门的定制化印染。
mu：到了色彩不饱和的地方，或是色彩过渡的地方，这些地方应该挺有挑战度的吧？
M：是的。我们工坊里面已经有很多定制且染好色的丝线了，种类很多，你看这块色板上有这么多种色卡。但这些远远不能满足Scharf这幅图案里包含的全部色彩。
mu：正因为如此，这个环节恰好也给你提供了突破和创新的机遇？
M：没错。在正式开始刺绣之前，我们需要为图案再去定制一些丝线，最终定制了300多种。浅色过渡的地方真的挺难表现，即便新染了丝线，也不一定能精准地表现出渐变和过渡的效果，所以我们会把两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粘在一起，这种手段其实就是用丝线搭配来替代颜色过渡，以达到效果。比如，一股淡红色和一股粉红色，两种不同的红粘在一起，绣在作品需要过渡粉红色和大红色之间的那个部位。因此这个环节对材质和技术这两个方面都提出了新要求。
mu：图案里本身就有很多相互晕染的地方，在刺绣的过程里，每个细节是完全设计好的，还是可以有一些即兴发挥的空间？
M：应该是说我们在“相互弥补”。比如说绘画上不足可以通过刺绣来弥补。而刺绣可能难以表达到的地方，就会留一部分给到画面。刚刚我也提到了，一般来说我们先完成绘画这道工序，然后再在上面刺绣。但市面上常见的刺绣品大多数是直接使用印刷好的图画，比如在名家字画上直接刺绣。Scharf的作品也是一幅现成品，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工序就是在这件现成品上进行打孔处理，就是一个一个针眼地打在一张塑料纸上。
mu：小时候我们上过这种手工课。
M：对。打完孔之后，再托印。因为迪奥寄过来的是白色底坯布，我们就得用蓝墨水托印，这样Scharf的作品图案就完全浮现出来了。他的作品色彩构成太丰富了，抽象的和具象的相结合，我们在做的时候也很好奇这个图案到底在表达什么。绣娘也会询问，这个是眼睛吗？那个是云朵吗？这种好奇心也对我们提出了要求，得去琢磨作品本身的艺术联想力，然后才能想出来该如何用刺绣来表现作品想要表达的意义。
mu：所以在打孔阶段就需要提前标记出刚刚我们聊到的需要特殊处理的位置？
M：是的，首先是围绕着图案的边缘线去打孔，然后到了图案的边界地带也需要打一下，这是给绣娘定位用的。比如这里就要开始变颜色了（现场演示），一个是边缘线，一个是色彩开始过渡的地方，另外还有有大面积图案块的地方。图案在托印完成后是只有线条，没有色彩的，我们需要根据原图不停地进行颜色对比和配色，然后挑选丝线。等丝线配好了之后，需要再做一次比对。
mu：丝线的选择过程估计也挺不容易的？
M：我们和迪奥几乎把世界上所有的丝线品牌，按产地和材质全部研究了一遍，然后挑选出最合适的一款。不光是丝线，我们还考虑过棉线、金属线、化纤线等等。最终的成品用的是中国丝线，看上去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但就这么一个细节花了很多工夫，而迪奥还有一些特定的要求，比如说要防火，比如确保色牢度。所以最终的作品既是用了高标准工业流程制作出来的商品，更是一件艺术品，也是采。
Look17, Dior Menswear 2021 Fall Collection
Kenny Scharf的作品
最终以打籽绣的形式被制成了一件重工刺绣衬衫
采用打籽绣技法制成的新款马鞍包和流苏配饰
mu：全部样衣的刺绣花费了多长时间完成？
M：我们总共动用了三十多位绣娘绣了两个多月。但我们的工作远不只这些，因为还有很多轮的前期沟通，比如要确定绣法。迪奥在一开始并没有选用打籽绣，而是盘金绣，也做过一些别的尝试，最终发现打籽绣最适合用来表现迪奥这一季的产品。一方面是因为打籽绣呈现的颗粒很像小的珍珠，非常立体，特别适合表现Scharf的这种色彩对比异常强烈的图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打籽绣这种绣法的坚固耐磨性，它与平针绣最大的不同在于每扎一针都会打出来一粒籽，丝线从而得以固定，不容易脱线。在与迪奥的前期沟通中，我们先以鞋面为样品，做了三次才确定雏形。迪奥对工艺的要求非常严格，他们是以打造艺术品的态度来制作产品的，所以没有计较它的时间和成本，做了拆，拆了做，只求达到最完美的效果。确定选用打籽绣后，我们开始从服装到腰封、鞋面、包袋，以及诸如流苏挂件这样的配饰上逐一实施。
mu：流苏的确是让人记忆深刻的配饰之一。
M：在走秀视频里，模特走动时，流苏挂在腰间呈现出了很强的垂坠感，很灵动。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流苏，我们和迪奥在材质选择、颜色搭配、工艺要求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很多人估计不会留意流苏下面也有很多像小珍珠一样的颗粒，这也是打籽绣。迪奥对流苏长度和渐变效果有明确的规定，从哪个地方开始颜色要渐变；深色部分、中间过渡色和浅色部分的长度都有严格的数据标准。市面上的流苏大多不会选用真丝，因为成本太高。但迪奥坚持用百分百的真丝，确保它的垂坠感能达到最佳，而且摸起来很轻盈丝滑。
mu：在前期的打样环节，相同的样品，您这边分别用打籽绣和盘金绣都做了一遍？
Me：没错，必须得绣出来才能感受到效果差异。跟普通刺绣相比，打籽绣涉及到的工艺的确比较复杂。常见的平针绣就是一针上，一针下，但打籽绣有几个关键步骤。第一，绣之前要拈线。拈线也是有工艺要求的，一定要非常均匀。也就是说绣娘拈出来的每一根线得是粗细差不多的，你想想一件衣服需要多少丝线呢？这个要求非常苛刻。第二，能做打籽绣的绣娘并不多。中国的绣娘本就越来越少，愿意从事我们这种纯手工作业的绣娘就更少了。在我们工坊，老一代绣娘还在做，但年轻人来学这个真的很苦。光是学到这门手艺就要好几年，而且还得学会静下心，不被外界干扰。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愿意沉下心来做传统手工艺很难得，你还要求人家坚持做下去，就更难了。所以几十个绣娘中能做好打籽绣的只有几个人。
就拿这件衬衫来说，首先是拈线均匀，同时还要确保绣娘打出来的每一颗籽也是受力均匀的，这样才能确保每颗籽是大小一致的。另外就是绕线之后的扭转方向，这也是一门学问。只有在扭转后的那一针扎下去的方向是一致的，绣品图案铺展开来才是平整的。这些都是对绣娘自身技术的硬性考验，马虎不得。所以我们在正式开工前，还有另一项实验一一到底选用几根丝线来打籽才是最适合的。因为从古到今，打籽绣通常都是打一圈或者打两圈，如果要打多圈，如果丝线太粗，那么最终呈现出来的颗粒也不均匀。
采用打籽绣技法制成的腰封和流苏配饰
mu：那么像这样一片腰封，是一位绣娘绣，还是好几位绣娘同时工作？
M：为了赶上迪奥的走秀，所以时间比较吃紧，肯定需要协作的。除了对每位绣娘提出严格要求，我们还需要绣娘们整体保持同步。个人要付出努力，团队还得保持一致。这也是为何在成品完成之前的中间阶段，我们工坊内部还有一次调试过程。这也是为何我虽然会告诉别人这件作品花了多少个小时来做，但背后付出的精力远远地超出了绣娘们坐在工坊里完成刺绣工序所花费的时间。我想这才是所谓的“用心做事”。迪奥这次在传承中国传统手工艺的方面付出了很多，当一个非常显性的西方流行文化图样要去跟一个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手工艺的技艺相结合时，它就不仅仅只是一件来自奢侈品牌的商品了，还是中西文化技术交流碰撞的实践。最终的效果没有让大家失望。通过这次合作，我们也真正意义上感受到顶级品牌是如何把自己的名字变得有内涵的，这是一个很宝贵的学习过程。
mu：所以在合作的过程中，比如对于“工坊”这个概念，您看到迪奥工坊在运作模式上与中国的工坊到底有哪些不同？
M：首先是对工艺的要求更加严格。比如对细节的完美要求，我们工坊对质量要求已经挺高了，但跟迪奥一对比，我就觉得我们应该再多爬几个台阶，应该学习世界级别的手工坊到底是如何对技术提出自己的明确要求的。
mu：整个合作计划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M：应该是去年5月份。我们先用盘金绣绣了一个比较传统的图案寄往巴黎，他们觉得效果一般。之后就让我们对着这张图试试用打籽绣呈现的效果，直到最终确定使用打籽绣，这个部分的沟通大约花了三个月。真正开始制作样衣已经是8月份的事情了，整个工坊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所有涉及到刺绣的部分都赶了出来。一般来说，这种体量的工作应该是需要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的。而且这场秀最初没有完全确定举办时间，所以我们是依旧计划在9月底全部完工。10月份，迪奥的拍摄团队过来拍了有关制作过程的视频。然后才是12月9日在北京的发布。
老中青三代绣娘，
与绝大多数传统手工艺工坊一样，
这家苏绣工坊也是采用以老带新的方式来培养新人
mu：您刚才也提到人才培养的问题，一位苏绣匠人达到这样的水准得花多少年时间培养？
M：迪奥的这批作品基本都是由有几十年经验的老绣娘绣制的。学打籽绣基本上至少得花两三年时间。要把它练熟练，比如大小均匀，得再做几年。
我们工坊采用以老带新的传承方式，像您刚才看到的一样，老绣娘在做，年轻绣娘也边学边做。对于人才的培养，不管是绘画还是刺绣，我们跟迪奥一样，就是一定得用合格的人。比如那位绘画师，他光练一个线条可能就要几个月，如果练不好是不能让他上的。中国现在也有很多传承保护这些手工艺的措施，这证明国家已经开始重视这些传统文化了。我当然希望在这种大环境下，可以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从事这项事业，这样我们的传承和保护也会进一步得到提高。而且刺绣这种技艺很多时候都是以家庭作坊的形式来传承的，比如我妈妈是做这个的，我也是从小看着这个，在耳濡目染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地开始学。
招人更不容易。首先TA得非常愿意从事这个行业。即便政府有相关的扶持项目能够让年轻人免费学这门手艺，但现实是没什么人愿意来学，因为时间成本比较高。另外就是TA在做一段时间后发现还是得去干点别的事，因为短期内看不出什么成效，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传承和保护非常重要。
mu：为何我们现在很少能在市面上看到涉及打籽绣的商品？
M：因为现在市面上比较少见只用打籽绣一种绣法来表现一整幅作品的情况，通常都是用打籽绣做点缀，比如说在绣一朵花时，中间的花蕾可能是用打籽绣。同样一件作品，如果用打籽绣制作，这意味着需要花费相当于普通刺绣的三倍材料，还有三倍的工时，有多少人愿意这样做？所以市面上完整的打籽绣作品就越来越少了。即便是还在做打籽绣的绣娘，大多是做一些简单的作品。
mu：这也是您在一开始就提到的，这项工艺可以应用到诸如墙纸装饰这些室内装潢领域，将传统刺绣延伸到新的载体上。因为有需求，这个产业才能活起来。
M：是的，我们一开始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因为苏绣很多时候都是以框画形式展现的，观赏性大于实用性。图案也比较传统，所以我们需要不停地进行创新，让别人觉得这个东西很漂亮很新鲜，而且还是有一定文化基因的产品。人们的经济条件都变好了，有些客人就愿意收藏。有了市场，也就意味着有人愿意去生产，也有人愿意从事这份工作。而且载体的突破其实也是在给它的传承找寻到另外一个出口，就像我们做的墙布。过去二十多年来，无论是在欧美地区，还是中东国家，我们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市场，所以才会有像我们这样的工坊持续这么多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苏绣工坊里的画师。
在传统刺绣工坊里，
绘画是整个制作流程的第一步。
mu：在刺绣这个手工艺里，图案其实才是最重要的。这次迪奥把波普艺术图案绣在衣服上，其实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的大多数刺绣图案，大多还是中式山水花草，中国市场是不是至今还是很少用刺绣还原西方文化里的意向或图案？
M：他们或许会绣一些西方人物肖像，这类很具象的图案。但像迪奥这种非常抽象的，并结合了当代艺术和流行潮流的图案，本身就是在开创一个崭新的工艺方向。我们从事这个工作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作品。对于像Kim Jones这样的设计师，他选择这样的一幅作品借助苏绣来制作其实也展示了他的设计天赋。因为真正有设计天赋的人，一定会有独特的视野，当他看到一种刺绣针法和一个图案后，可以想象出整件作品最终的呈现效果，预见到这个设计最终的艺术性，这太难得了。所以我们工坊里从事苏绣几十年的老绣娘也是一边绣着，一边感叹，“怎么会想到用打籽绣来做这个东西呢”。作品完成后，每位绣娘都是叹为观止的。当秋季男装系列发布后，我们也的确看到了它在市场上引起的反响。对于我个人而言，从视觉到心灵，震撼力都是极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