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第1233份礼物
在熙熙攘攘、喧嚣嘈杂的八廓街上,有一座明明身处中心地段却极少有人踏足的300年前的贵族府邸,而且就在大昭寺后面,旁边也是转经人潮和游客永远不断的敏珠林寺,常年对外开放且不收门票。
即使这样,这座建筑就像被设置了一个天然“结界”,冷清得仿佛不存在一般,摩肩接踵的游客从这座建筑前经过,但几乎从来无人驻足,也鲜少有人知道这座古建大院里藏着一段意义重大的时代往事……这,就是“朗孜夏”。
朗孜夏窗口视角下的八廓街 / 摄影:@沈云遥
从大昭寺出发,沿着八廓街转经道顺时针走,约200米后,会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
左手边显赫气派的清政府衙门傲然矗立,右手边金顶黄墙的敏珠林寺永远香火鼎盛。
每每走到这里,游客都会被这两座气势强大的建筑吸引,分散开来去一探究竟,而鲜少会有人注意到敏珠林寺隔壁那座300多年历史的大院,更不会有人会去追寻这座古建内曾发生过的西藏历史上的一段举足轻重的历史事件。
黄加林手绘的拉萨古城图
这是一座坐西朝东的三层石木结构的典型的藏式传统建筑,大院的门牌上赫然写着“朗孜夏”三个大字。
从外观上看,这座建筑与周围的老宅大院并无太大的区别,但是深入了解,就会发现这座府邸藏着一段沉重的记忆。
一提起“朗孜夏”,大多数的拉萨老人都是回避的,这个名词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段不愿轻易启封的记忆,现在拉萨青年也对这段历史所知甚少。
朗孜夏的窗 / 摄影:@木里
帕竹王朝时期,柳梧宗下属的堆龙有一个叫“朗孜”的大家族,曾具有非常雄厚的实力,其成员后来被任命为第巴,在拉萨八廓街修建了一座两层石头碉房作为府邸,被称为“朗孜夏”。(“朗孜”藏语中意为光辉的顶峰,“夏”在藏语中即是府邸的意思。)
五世达赖喇嘛时期,第悉蔵巴排挤格鲁派的势力,朗孜第巴在这场较量中失势,他在拉萨的府邸也被没收。
公元1679年,甘丹颇章政权建立后,朗孜夏被改建为拉萨司法(市政)机构,称为“朗孜夏列空”。
朗孜夏外观 / 摄影:@木里
朗孜夏列空类似市政厅,负责管理拉萨城市的治安,常年有被政府任命的“拉萨米本”,一僧两俗官员,官印上直接印刻着“拉萨米本”字样。
用现在的话说,该机构是一个级别相对低但权限范围很大的一个市政管理机构,所以在民众心目中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西藏志》中记载的“大召旁有黑房数间”,大召指的是大昭寺,“黑房”即指的是朗孜夏。
朗孜夏机构,下设有6间牢房,其楼上是审讯犯人的地方,而楼底下是关押犯人的监狱。一般来说,在楼上审判完犯人后,“米本”站在楼上平台宣布审判结果,然后按照犯人所犯下的罪行轻重进行责罚。
朗孜夏内描绘当年场景的油画 / 摄影:@木里
铁棒喇嘛巡视八廓街(1939年,祈愿大法会,西藏拉萨)
图自微博:@和气四瑞123
在过去,如果富足家庭的成员犯罪需受鞭打,家里可以寻找一个替代者。同样,也可以用钱寻私情,使得鞭打变得形式。
朗孜夏监狱在很多时候关押的都是偷盗行骗的罪犯,也有一些闹事者。这些罪犯,如果情节轻者,可在监外受罚。其做法是,罪犯在确定的时间里要到朗孜夏接受鞭打,完毕,不受制约。当然也有一些情节不太严重者,还可带着脚链手链,沿街乞讨。
朗孜夏作为一个职能部门,其管辖范围主要为林廓以内的居民,像住在布达拉宫脚下的“雪”居民,以及河对岸的居民,该机构则无权管辖。
拉萨城老照片
拉萨城老照片,朗孜夏周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节点——西藏和平解放,1959年朗孜夏监狱被正式关闭,几百年间,它一直是社会变革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朗孜夏作为监狱存在了整整280年,期间发生过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也关押过重要的人物,著名学者根敦群培也曾在这里被关押三年。
1945年,根敦群培怀着爱国之心,从国外回到拉萨,开始一心专注创作,可是没回来多久,他就被诬陷,抓进了朗孜夏监狱。
根敦群培照片 图自网络
在关押期间,时刻不忘创作,历时3年时间,完成了著作——《白史》。这对于藏学来说有着极高的学术价值,也使他被誉为"从神史转向人史的第一人"。
可惜出狱之后,由于饱经折磨而身体衰弱,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现今,在与朗孜夏相对的八廓南街上也建立了根敦群培纪念馆。
巴士底狱旧照 图自网络
在追寻历史往事时,会发现文明的进程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站在朗孜夏窗口眺望热闹祥和的八廓街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亚欧大陆另一端的法国巴黎塞纳河右岸的举世闻名的“巴士底狱”来。
同样是因为历史原因临时被改作监狱,同样是重要的时代变革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也同样作为监狱存在了300年,甚至也同样关押过法国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在《悲惨世界》《双城记》《九三年》等文学作品中,都有对巴士底狱囚犯悲惨命运的描述。
巴士底狱今天已经片瓦不存,现在只能在巴黎市历史博物馆,看到它的模型、照片和遗物。
有趣的是,现在在巴士底狱广场上建立了一个大型的广场,巴黎人在这里跳舞,在这里举行各种抗议和示威,从1789年起到现在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巴黎人心中自由和平等的象征。
而现在朗孜夏大院依然存在着,我们不需要去博物馆找寻它的身影,走到八廓街就能去回望以前的岁月。
现在的朗孜夏被改建成了一座陈列馆,馆内展示有旧监狱的管理、刑具、历史沿革等,其中不乏珍贵的视频资料,我们依然能在这里看到历史的余温,只是成住坏空,皆成过往。
从朗孜夏往外走,当大昭寺的金顶和敏珠林寺的转经筒,折射着耀眼的阳光洒在眼前时,那个温暖的、平和的拉萨又回来了。
20世纪初的拉萨古城手绘地图
来自Knud Larsen的收藏品
古城拉萨是一巨大载体,容纳着古今多少故事;又是忠实的守望者,目送过数千年沧桑岁月。正像时空交错穿越剧的结尾那样,蓦然回首时,已是今天。
所有光明的、灿烂的、暗淡的、变化的、消逝的……在构建一座立体的城市和一个完整的记忆。
八廓,一条记录着精神和物质的奇迹的古街道,承载着灿烂而沉重的文化。
大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植根于八廓古街的每一个角落。当大院作为建筑时,是具体而物质的;但当大院作为人文据点时,是抽象而精神的。
有资料充分证明,整个拉萨古城有56座古老大院。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大院都是重要的!
被忽视的朗孜夏,也许你明天就会去,也许你一辈子也不会去。
现今的朗孜夏 / 摄影:@木里
参考资料:
《拉萨城市与建筑》
《西藏人文地理》— 坛城拉萨|八廓环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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