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婆婆,准确地说是前婆婆,她六十岁那年,突然月经回潮,子宫里长了个恶性瘤子。
治疗方案简单粗暴,切除子宫,定期化疗。我无意间在医院里偶然一瞥,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们三年未见面了,她之前的张扬跋扈已找不到明显痕迹。
我慨叹命运的嘴还未张开,命运倒先骚扰了我。婆婆打发人说想见见孙子,还说如果我愿意复婚,两套房子都过户给孩子。当初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癌变的她形态走了型,性能却原样运转,她还是那个精于算计、无利不早起的掌家老太太。
我送儿子去见了她,不是因为要她的房子,更不是要复婚,只是不想像她一样左右儿子的人生。
我把病房门开了道缝,给儿子指了指。儿子进去,我脊贴着门听着动静。
“奶奶好!”
“宝贝,来,奶奶看看。瞧这小脸还是那么俊。”她应该在摸孩子的脸,我教过让孩子不要躲。
“宝贝,让妈妈回来好不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吗?奶奶给你房子。”
“我和妈妈有房子,我和妈妈是一家人,奶奶好好休息,奶奶再见!”
儿子匆匆出来了:“那个奶奶好可怜。”我说,那不是那个奶奶,那是你的奶奶。
对病房里的那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三年前我已与她无关,现在更是无关。
我与她之间,只有曾经错进的门,和一段错位的缘分。
2
师范毕业那年,我揣着一身气魄,跟着齐松面见他父母。
整齐的二层小楼里,只有齐松爸在家。他忙着给我沏茶,说齐松妈出去玩,马上回来。
这个未来公公看起来老实敦厚,极易亲近。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这个性格和他这个人好得完全无意义,因为他在这个家可以忽略不计。
齐松妈回来了:“老头子,儿子回来了吗?”
没等谁开口,她人已入客厅,她堆出一脸的精明笑:“这就是我儿媳妇,真漂亮,我儿子真有本事。”
这声漂亮让人听着别扭。这个人,她的行事做派,的确不敢恭维。不过念在她是齐松的妈,分寸我还是得把握。我起身,控制好音量,不高不低,不亢不卑地叫了声“阿姨”。
这会儿,她的笑比进门时真诚了许多,不过十句有九句不是夸她儿子。过了好一会,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们做饭去。”我回了一个不尴不尬的笑,终于想起我了。
老太太倒手脚利索,一会功夫,菜上桌。六个菜,这个数真不多。更让我长见识的是盘子里的量,比饭店的还能凑合,偌大的餐桌上,它们团缩在中央,一眼尽数。
席间,她问我答。我再健谈,也知道这种场合不是我的主场。
晚饭吃饺子,我良好的教养不容许我袖手旁观,我洗手擀皮,老太太听说我既会擀皮又会包馅,自己竟抽身了。
齐松见我一人,上来帮忙。他妈恰到好处地出现:“一个男孩子这是你干的活吗?去去,买酱油去,这是妇女的营生。”
齐松是男孩子,我怎么还成妇女了。早就听老人们说,婆婆眼里,自己的儿子是一辈子的宝,媳妇,见面就是成人。
我把这场见面汇报给我妈,我妈不同意了:“这样的精明与低看,你不是她的对手。”她言语间急切得很。
我记事起,我妈就是个性子软的,我当然不服气她的杞人忧天,凭我一个堂堂大学生,还能被一个老太太欺负了。
3
事情远没我想的简单,事实证明,那次初见是最客气的。
孩子临盆,齐松急得手忙脚乱,婆婆不高兴了:“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妈当初生你,肚子疼了一天一夜,这才哪到哪,你就大惊小怪的。”
宫口开了,医院允许男人陪产,婆婆横在中间,说产房是大/阴/大/晦的地方,男人进去影响/运/数。我不知道,一个普通职工有什么运/数好影响。
我的肚子一阵痛似一阵,齐松拉着我的手被婆婆拽开。我气虚,紧张,没有多余力气生气,我蔫不拉几地被医生扶上产床。
儿子出生后,齐松眉眼间尽显喜色,我对他不陪产的气也消了大半。
坐月子期间,齐松买回很多食物。不过,经他妈手一过滤,总是只剩下萝卜青菜。我妈给我拿的乌鸡,婆婆说性凉,产妇不宜。
看着那些清汤寡水,我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停止了呼喊。
每次齐松回来稍晚些,婆婆都不让他进我的门,说孩子怕夜/鬼/冲/。齐松隔着窗户和我打招呼,婆婆又说,晚上不宜大呼小叫。
齐松刚抱起孩子,婆婆赶紧抢过去:“你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哪里会抱。”
这个当爸爸的权利,被剥夺得就剩下俩眼睛瞅了。
我妈来伺候月子,齐松给我妈端饭,碗未端起,婆婆像护崽子的老母鸡,说一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我妈大半辈子任劳任怨,我哪里忍心让她跟着我受气。我让她回去,她说没事,出了月子一起回。
齐松来看我和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发短信斥责他:“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我最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我这才知道,婆婆给齐松报了个驾校,他工作之余,去学本事了。
他再进来,我哭着让他滚。婆婆不乐意了,说他一个大男人,能干什么,长这么大,她都没说过她儿子一句重话。
我的家教,让我忍住不与她顶撞。我妈抹过几次泪后,先回去了。
奶水越来越少,孩子饿得直哭,我吼齐松买奶粉去,他这才像个变活的木头人一样哦了一声。
婆婆说我矫情,她月子从来没人伺候过,奶水多得够两个孩子吃。
我无力与她计较,告诫齐松,他妈再进来,我就走。这个月子,我是筋疲力尽。
4
熬过了漫长的满月,我逃也似地飞奔回娘家,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妈不知从哪儿打听的猪蹄生奶,让我爸去买。齐松抢先出去买了二十只,我妈说哪里吃得了那么多,现买现吃最好。
婆婆那只顺风耳倒灵光,说我家人少,吃不了还不是浪费,让齐松拿回去,齐松真拿袋子打算分装。
“我看谁敢拿?”我裹上厚厚的衣服,把孩子递给我妈,拎着一袋子血腥的猪蹄子,一股脑倒进垃圾桶,与其他垃圾混搅了一通。
齐松的脸臊得通红,我妈陪笑送他出门,说我这个臭脾气,气别人,不伤自己身体吗?孩子本来奶不够,自己选的就忍着!
我不屑妈妈的教导,不让齐松来看我们。他每个周末来逗逗孩子,和我爸妈寒暄几句,跟我打个招呼,见我不搭理他又走了。
我严重怀疑有人偷偷换走我的爱人,当初那个对我宠溺出水的男人,怎的在婚姻里完全变了样?
孩子快百天时,婆婆来接我们。她咋咋呼呼进门,没招呼大人,直奔卧室:“我的大孙子,想死奶奶喽。”我看都没看她,错开身子出去收拾东西。
孩子会走路后,一个周末我要回娘家,婆婆一把抱起孩子,让我自己回去,说孩子开始吃饭食了,跟我回去水土不服。
我第一次正面顶撞她:“妈,说的真好笑,我家三十里路程,没听说还讲究水土,难道我家住在千里之外吗?”
婆婆的挑剔越来越细致,我做饭她挑咸淡,我不做饭嫌太懒,洗个碗说不干净。给公公买的烟,公公还没说话,她一个外行指手画脚说什么劲大劲小,公公蔫蔫地出去了。
孩子再大些,婆婆说她这么帅气的孙子,穿上我买的衣服像个土鳖。
我每天上班生气,下班更气,家里除了孩子,每个人我都不想多看一眼。
5
我给齐松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搬家,要么离婚,他再不断奶,我们的婚姻就要玩完了。
齐松跟他妈说,让那套小平米房子的租户搬走,我们要住。
婆婆没让齐松传话,自己找我理论,说房子是他们买的,与我无关。儿子孙子都是他们家的,不会跟我走。她还说我看不上房租,让她骨肉分离,骂我败家玩意外加没安好心。
与她在一起憋屈,出又出不去,我抱着孩子回娘家躲避,反正那个家我是不回去了。
我想/曲/线/救/国,没想到婆婆直接赶我出局,她拦着不让齐松接我,问他要妈还是媳妇,要媳妇就给她收尸。
估计齐松给我收尸,也不会舍得他妈呜呼。救妈还是救媳妇的千古难题,在我这儿是道送分题。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很显然,我伤惨了。这两年,我也受够了齐松的窝囊和他妈的强势。
孩子太小,他们争不上抚养权。我给齐松留了最后一次表达父爱的机会,让他把房子给孩子一套,我们不住,给孩子留点念想。
他答应得爽快,也表现出浓浓的不舍,我希望他留我,可劲留。我又对这个家厌倦至极,我心里矛盾又泛酸,不敢看他,不做思考。
老天一定偷笑我自恋,这个男人从来都不算个男人。
齐松打来电话,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我刚低声“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了婆婆的声音:“离开我家还惦记我家财产,你以为你带走孩子我就怕你了,我儿子明天照样娶大姑娘,继续生孙子。”
我没有反驳,等她的唾沫星子溅满她的手机屏幕,嘟嘟声后,我放下手臂。
离婚趁早,一个木偶和一只牵线的大手,不只是我的劫。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才是最大的悲哀。若干年后,也许又复制出一个一样的木偶。
我领着儿子,带着一身骨气和两袖清风出了老齐家门,我誓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6
我和儿子熬过最艰难的两年。儿子上幼儿园后,我给初中高中孩子做英语私教,剩余时间恶补高中所有课程,我由补一门英语,扩展到全方位辅导。我的名声越来越大。
我和儿子节俭着花,我三年攒够了房子首付。孩子与我一路同行,他亲眼见证我的艰辛,他给我擦汗。我给学生辅导功课,他自己画画,洗脚,铺床,读绘本,睡觉。
比起当初那个小房子,历练品质对于一个男孩子更重要。
得知婆婆生病后,我没有预想的那般痛快,我让孩子去看她。没想到,反倒增加了她的痴念。
她以为我是求和,是遍体鳞伤后的求救。她不懂,我们早已桥归桥路归路。齐家那扇一开始就不该进的门,我今天更不可能进。孩子想看看我送他,他回来我接他。
我们母子的生活越来越平静安稳。齐松结了一次婚,又离了。女人离开的理由与我一致,大概千帆过尽,留下的依旧是齐松母子继续守着两套房子。
过去的三年,抵过以往三十年。除尽一身浮躁的我,已不再是那个争强好胜的毛丫头。盲嫁盲从里迷失的那段里程,我会用余生的智慧与坦荡沉淀精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