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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尊崇的女性密友:年轻人不认识她,是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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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 2021-04-15 23:18

2020年,许鞍华获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奖,

是全世界有史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女导演。

从1979年开始,她拍了42年电影,

六夺金像,三获金马最佳导演,

纵观整个华语影坛,

至今无人能打破这个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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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获威尼斯终身成就奖

1973年在伦敦

今年3月,纪录片《好好拍电影》在香港上映,

展现出了这位女导演鲜为人知的一面:

一边嚷嚷要减肥,一边转身吃起了菠萝包,

74岁了还是地铁通勤,

喜欢和家附近的街市摊主聊天,

不结婚、不生子、不买房,

和年迈的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在片场杀伐果断,

一扬手对讲器就进了河水里。


许鞍华最爱吃茶餐厅

纪录片导演文念中是香港著名美术指导,

和许鞍华相识长达20年,

为了这部片子,他贴身跟拍她3年,

“拍到最后,朋友都快没得做了。”

许鞍华和文念中在香港

我们访问了文念中,

聊起了这部片子前前后后的趣事,

他告诉我们,

发哥(周润发)也去影院看了这部片子,

“看之前他让大家看到他不要笑,

结果他笑得最大声。”

“阿Ann的为人性格,对电影的态度,

影响了我20年,

她74岁了,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情,

就是好好拍电影。”

自述 文念中

撰文 洪冰蟾 责编 石鸣

2018年,许鞍华在香港湿地公园

1970年的许鞍华

2016年3月,文念中给许鞍华发了一条信息,问:“我想拍一个你的纪录片,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25年前,他就给许鞍华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我好想入行拍电影,什么工作都肯做,还附上自己的电话。可惜,许鞍华没有来电,文念中怀疑她早就把纸条扔了。

但这一次,许鞍华很快就回复,“如果不怕拍了没人看的话,你随便拍啦。”

80年代,许鞍华在《书剑恩仇录》片场

第二天见面,文念中就带上了摄影机,开启了长达三年多的贴身记录。

文念中是美术指导,凭借《心动》《听风者》《黄金时代》《无双》多部影片,5次夺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美术或服装造型奖。

他想要记录的许鞍华,是香港电影大师级人物。

1947年,许鞍华出生在东北,名字里的“鞍”来源于她的故乡鞍山。2、3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带她到澳门,5岁那年,又移居到香港生活,住在北角的模範屋。在香港大学获得比较文学硕士后,她到伦敦电影学院学电影。

1975年许鞍华在胡金铨办公室

1979年《疯劫》剧照,许鞍华的长片处女作

《疯劫》是她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张艾嘉主演,卖座又叫好,掀起香港电影新浪潮。她关注移民的身份问题,用手持加一镜到底,还是最早来内地取景的香港导演,从理念到制作,都非常之先锋。《美少年之恋》的导演杨凡说她“一出道就很红,我们是要仰望她的。”

80年代她拍越南三部曲之《投奔怒海》,林子祥和刘德华主演,直接捧回金像奖最高荣誉。媒体直呼许鞍华让老导演们的饭碗大受威胁。她少壮力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拿奖拿到手软。

拍《撞到正》时,许鞍华更是启用“全女班”(除关锦鹏)。要知道那是40年前,影视业距离男女同工同权还十分遥远,以女性为主的主创团队可以说是开天辟地。

香港影坛派系林立,她坚信做事要靠自己,不能靠裙带关系,一直都是孤军奋战,从不站在任何一个山头。不过,香港人会说,许鞍华没有敌人,人人都爱许鞍华。她去片场,所有人都会站起来打招呼。

1981年,《胡越的故事》,周润发钟楚红

1997年,《半生缘》,吴倩莲黎明

2002年,《男人四十》,林嘉欣张学友

但人生起伏不平。

40几年的电影生涯并不都是一帆风顺的。许鞍华忍受过长达10年的创作低潮,改编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被评为“失望之作”“力有不逮”“希望有人重拍”,拍的片又不赚钱,拍一部扑一部,直到《女人四十》才翻了身。

当年天水围出了很多震惊全港的惨案,许鞍华做足背景功课连拍两部,小成本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平心静气讲一桩温情的市井故事,四位女性主创,一口气揽下金像奖最佳导演、编剧、女主角、女配角。

1969年,许鞍华在派对上

许鞍华从不避讳自己老了这件事。侯孝贤和她同龄,谈起他们这个年纪,皱起眉头:“还拍打打杀杀吗?”

许鞍华说自己现在眼睛也看不清,走路也跟不上。在空无一人的影院里,她讲出这番话,表情淡然,你会觉得这个开时代先河的知识分子,如今已坦然接受生命的得与失。

但紧接着说下一句,眼神立刻转了暗。她说,如果精力和体力都不再适合做导演,她就会很伤心,因为她只喜欢拍电影。

你突然意识到,她仍在岁月的虚空里挥拳。

《客途秋恨》剧照,陆小芬、张曼玉饰演母女

许鞍华和妈妈旧照

她的亲密关系也有波折。许鞍华是长姐,小时候和妈妈并不亲近,妈妈沉默寡言,教育她很严厉很凶。16岁那年,她才知道,原来妈妈是日本人。自传式电影《客途秋恨》里,有一句感慨母女关系的台词:“愈亲的愈远,愈远的愈亲”。

50岁那年,《去日苦多》里,她坐在一棵树下,回忆和妈妈紧张的关系,镜头一转,母女俩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妈妈一直在讲北角的往事,许鞍华则在边上,沉默地抽烟。

70岁那年,文念中去她家里拍《好好拍电影》,母女俩又在沙发上聊起往事,妈妈说话已经不太利索,过去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这次轮到许鞍华滔滔不绝。

1970年的许鞍华

文念中的这部纪录片,徐徐展开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导演的故事,她的个人和家族史,贯穿抗日战争、越南战争、移民潮、香港回归的历史背景,又激荡出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回响。

老朋友曾对许鞍华说,如果还能再拍五部片,就应该拍一部“非(不)情愿的英雄”,属于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他们很快会消失。

从那时算起,她又拍了十几部电影。许鞍华的时代,远没过去。

以下是文念中的口述:

文念中在香港接受一条视频专访

我认识许鞍华导演20年了,如果不是拍她的纪录片,我想我不会了解她那么多。

2016年,她在香港拍《明月几时有》。我是美术指导,借“职务之便”,每日拿部摄影机,在片场拍她。

有一日,新界郊区下着雨,树林里起了雾,我们要用斯坦尼康拍周迅和彭于晏在林间小路奔跑。那条路泥泞湿滑,导演让我们不要扶她,一个人好小心地往前走。

这是《好好拍电影》最开始的几个画面,她弯腰往地上抓一把泥,一遍遍往周迅身上涂泥巴,小声说着“Sorry啦阿迅”。脖子上挂一块沾了泥的白毛巾,圆框镜片上全是水滴,手上的烟蒂烧得好长。拍完一条,她忍不住露出笑意,像个孩子。

2016年在《明月几时有》片场

我喊她“阿Ann”。在片场,她会同我闲聊,讲到年轻时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以前同徐克和施南生饮醉酒,她念莎士比亚,吓得别人鸡飞狗跳,以后再没约她喝酒了。也会同我分享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和诗,对她有好大刺激。

有时候阿Ann知道我开机在拍,有时候不知道我开机,有时候知道装不知道。

在香港导演里,Ann算发脾气少的,我只拍到过一次。

那次是演员已经投入情绪,但群演走位没调度好,影响到了表演。她气到要停机,不拍了,站在一边生气。现场都停了下来,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同Ann比较熟,她比较少恼我,我觉得这时候应该去安抚她,就向她走过去。


许鞍华在片场发脾气

谁知我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像一支箭那样走出去。离我们不远处有一条河,我就跟着她一路走。我一路想,究竟应不应该继续拍呢?又想,哎呀算了,还是看下她有没有事,等她冷静下来,好继续拍摄。于是我就关了机。

当时她手里抓着一台现场的对讲机,突然地,她就把它扔进河里。我看着那台对讲机,跌落进河里,咚一声,然后涟漪浮出来。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我有开机就好了。

她从没觉得她的床太小,

她的房子不好意思请客

这么多年,Ann一直和妈妈住在北角。以前新年,我常会去她家拜年,同她和伯母饮茶。拍纪录片的三年里,我们不时会跟着Ann回她家。


Ann的家很靠近电车路,窗外总会传来“叮叮叮”的声音,不远处就是维多利亚公园。到中秋节的时候,香港家家户户都会聚在维多利亚赏月,食月饼啦,点蜡烛啦,玩花灯啦,是一个好开心的节日。

以前伯母腿脚便利的时候,她们会走十几分钟下去玩。2017年中秋,我在维多利亚公园看到一只灯笼,好特别,当时我想,伯母会不会好久没玩过灯笼了。然后我就买了灯笼上她家。伯母玩得好开心,然后我们就食水果聊天。


2017年,许鞍华和妈妈在家过中秋

2008年,《天水围的日与夜》,一家人过中秋

有人看了纪录片,就同我说:“想不到,原来这么出名的导演,她的床那么小,她的房子原来不大的啊。”

但我说,她从没嫌弃过,从来没觉得这张床睡得不舒服,不会觉得这个家不好意思请客,她成日请我们去家吃饭。我觉得这个家,是令她很心安的地方,这张床是令她睡得很舒服的床。

家里允许的机位不算多,所以每次采访Ann,都是她坐在沙发上,摄影机对着窗。Ann有一只叫“Figaro”的猫,好有趣的,不同季节,有时早有时晚,每一次,我们都会见到一只鸟出现在窗口,和猫玩。我们在屋里聊天,那个鸟和那个猫也在窗口聊天。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经常都有天聊。

和猫咪Figaro

在她家里,如果拍摄时间长,她就拿零度可乐和维他奶出来,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喝饮料。有时我们会停下来去茶餐厅,Ann特别钟意吃菠萝油和咖喱牛腩。

她还会买茶餐厅的食物给剧组,一般是在发脾气后的第二天。录音师汤湘竹说:“她买很多奶茶、菠萝包,跟剧组人员道歉,然后深深鞠一个躬。大家就说没事啊导演,然后就喝她的鸳鸯奶茶什么的,然后到了晚上,她又发作一次。”

Ann的生活其实好简单,如果开工,就从北角搭地铁,去湾仔的办公室。地铁上如果有人认得她,问:“许小姐,可不可以同你影张相啊?”她会说好啊,然后和我打招呼,请我照相。

有人说,许鞍华是香港走路最多的导演。她成日都在走路,走好多路,还走得很急。我拿机器,通常要在后面追她。


我能经常看到,她在观察周围市民的生活,和这座城市的改变。有时她站在街边抽烟,不断有人来借火,她会爽朗地笑出声,一遍遍掏出火机递给路人。在生活里碰到好多不同的人,大家都不认识,Ann会默默地看,究竟那个陌生人身上会讲出一个什么故事来呢?

本来我们有讨论过,给Ann这部纪录片取名《步履不停》,因为她一直在走路,也一直在拍电影。可惜,这个名字是枝裕和已经用过了。

回不去的理想主义年代

我一直在想,这个纪录片是拍给谁看的?看完会感觉Ann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给不了解她的人,呈现我眼中的Ann。

她拿了好多奖,真的好勤力,拍戏亲力亲为,也不怕脏污,淋雨淋到湿透。嘴上说着减肥整容,回过身来又往嘴里塞菠萝包。

她很想去照顾妈妈,给妈妈打包吃的回家,也会粗心,带妈妈去日间护理中心,却记错了开门的时间。有普通人冒失的一面,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她也脆弱和敏感,对周围的人有很多同情与关怀,照顾他人的感受,又担心其他人有不同的看法。

2018年,Ann去金马奖做评审团主席,我们去拍了她试颁奖礼服装的过程,赞助商订做了一套红色的旗袍给她。谁想当日晚会上,她和张艾嘉走到台前,穿的却是一身宽松黑裙。

她在台上跟赞助商道歉,说自己开了十几个小时评审会,穿不下那件旗袍了。面对矛盾和尴尬,她会用大笑掩饰场面,她的笑声好大。

张艾嘉和许鞍华在茶餐厅

老友詹德隆说Ann的世界观比较灰暗,不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在快乐里。虽然她觉得自己充满阳光。我也看到了Ann身上孤独和摇摆的部分,总是关注在时代的夹缝里挣扎的人。

当年她想拍社会里的理想主义者,把《千言万语》的剧本给严浩和罗启锐看,“他们两个都跪着求我别拍,谁愿意看一个失败者?”

90年代末在《千言万语》片场

1979年在《疯劫》片场

但Ann坚持要拍,《投奔怒海》也是,人人都叫她不要拍了,怕以后就不能再拍电影了。她一直在革新香港电影的语言。作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核心,Ann和两岸三地的电影人有各种交集。

《好好拍电影》的另一条线索,就是采访了侯孝贤、李屏宾、杜笃之、贾樟柯、李樯、田壮壮、徐克、陈果、尔冬升、关锦鹏这些电影人,我想透过他们和Ann的关系,来展现那个理想年代。

Ann曾经和我提过,90年代初的时候,交通和媒体都不发达,大陆港台的导演很难见到面。有一次,张艺谋、田壮壮、侯孝贤、杜可风他们因为香港国际电影节,难得聚在一起,饮酒啊,聊理想,一班电影人聊到天光。我感觉那场景好纯粹,好像是一个充满理想和热情的纯真年代。

《相爱相亲》片场,左起李屏宾、文念中、张艾嘉、田壮壮

2017年,张艾嘉导演拍《相爱相亲》,我是美术指导,因此认识了饰演男主角的田壮壮导演。和他聊天,才知道,他以前是Ann一部电影《少年与英雄》的制片和客串演员,他们30几年前就认识了。

有一天贾樟柯导演来探班,他和张艾嘉导演因为拍《山河故人》成为好朋友。和他聊天,才知道,贾樟柯拿的第一个电影奖,就是来香港参加一个独立电影比赛,和余力为一起拿了奖。特别巧,就是Ann做评审并颁奖给他们。

我一直很想访问萧芳芳,她和Ann早在1980年就合作了《撞到正》,15年后又主演了《女人四十》。但芳芳姐已经半退出演艺圈,很少露面。好不容易联系到,她答应了,但不能打电话,只能发电邮。她对Ann的理解好有趣,说她在“神和狗之间找平衡”。

1995年萧芳芳摘得柏林电影节影后,许鞍华手捧银熊

还有刘德华,40年前,他刚入行,参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投奔怒海》,所以Ann对他来说有好大影响。

其实和刘德华很早就约好了见面,但后来,他拍摄广告的时候,堕马受了伤。我们就好担心,取消了那一次的采访。等了一年,他刚刚康复得比较好,立刻答应采访,我们那次聊了很多往事。


1982年,《投奔怒海》,21岁的刘德华

我想,因为是阿Ann,大家都一口答应露面接受采访,好乐意,好帮忙。

我和周润发在一个跑步团里。疫情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都去跑步。发哥是团长兼教练,会发通告,明天去哪里跑,跑完去哪里吃东西。最主要还是吃东西。

发哥和Ann合作过《胡越的故事》,他说自己是许鞍华铁粉,也一直知道我在拍这个纪录片。前几天《好好拍电影》在香港上映,我请发哥来看。进影院之前,他和朋友说,等下在影片里见到我不要笑啊。

结果笑最大声的就是他。

再拍下去,恐怕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比Ann小21岁,1968年出生在香港。读大学的时候,就在看Ann的电影,受香港新浪潮影响很深。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卫星电视台做平面美术,那是相当刻板和苦闷的工作,我一直想转行做电影。1993年,我加入了区丁平的团队,参与了人生第一部电影《神经刀与飞天猫》。

那是一部搞笑古装片,对服装的要求很严格。我那时20来岁,从没拿过针线。我还记得为了做一件衣服,在家里缝补了三天三夜。

更年轻时的文念中

后来,区丁平做导演时找张叔平做美术,我做助理,阿叔觉得我这小孩挺有责任心,也能吃苦,就找我参与徐克导演的《金玉满堂》,那是第一部给我署名做美术指导的作品。

再后来,我就帮阿叔参与王家卫导演的电影,在泽东公司呆了六年,先后做了《堕落天使》《春光乍泄》和《花样年华》的美术。之后我出来自己做事。2000年因为张艾嘉导演的《心动》,我拿到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美术指导。

2001年,《男人四十》时期的许鞍华和文念中

我怀疑是那次拿奖,令到Ann知道有位年轻的美术指导,所以一年后,她开拍《男人四十》,就找到了我。一路到现在20年,她的为人性格,对电影的态度,都在影响我。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因为想做导演才要拍这部片,我想让观众感觉到,镜头背后是许鞍华的一个老朋友,而不是一个导演或摄影。

拍《明月几时有》的时候,我和剧组的同事盼盼聊天,说到香港很少有电影人的纪录片,好值得拍一部专属于许鞍华的片。后来我、盼盼、Eva就组成了《好好拍电影》的三人工作团队,掌机、打灯、收音都是自己来。

制片人盼盼、剪辑Eva、文念中与侯孝贤合影

那个时候,我时不时约Ann见面。久而久之,我打电话给她说,不如我们出来饮咖啡啦。其实一收到电话,就知道我不是想约她喝咖啡,是想约她出来拍摄。有时她会笑,你想拍东西啦,好啦好啦来啦。

刚开始想过,把最后一次拍摄定在Ann下一部戏开机,第一天在现场打板,把她新作的第一个镜头,作为这部纪录片的最后一个镜头。

但我们没料到她会拍《第一炉香》。筹划一部新电影,中间牵涉的细节实在太复杂,很多环节不方便拍摄,所以这个设定只能作罢。

90年代,拍《上海假期》摔断腿

一路跟到2018年,发生了一件事,令她觉得,不行了,要停了。那一次是这样的。我们去看一个画展,等朋友来的间歇,在画廊里聊天,我不自觉开了机器。她讲了一些私密的话,才意识到,我是开了机的。

她当下和我说,如果后面有一部摄影机,她就会考虑,这句话究竟适不适合让观众听到。如果老是这样,谈天说地都要想清楚再说,就不是和朋友的社交了。

这么长时间的拍摄,我有自己的优势,但这个优势总有完结的一天,那天令她觉得受到骚扰和些许厌烦,就是这3年的记录,该结束的日子。

她说我这一生,只会拍电影

拍摄结束后,我们进入了长达9个月的剪辑期。Ann的很多作品,都是反映她在那个时间里的人生处境和思想状态。我们推翻了很多想法,甚至搬出了杜琪峰纪录片《无涯》的导演林泽秋来帮忙剪,最终的剪辑方案是,用Ann的人生故事和她的作品做一个串联。

许鞍华和父母和妹妹

在过去与现在的浮光掠影里来回跳转,我才发现她这么多年的创作,有意无意捕捉了香港这座城市的变迁。

比如《女人四十》里的大埔街市,现在已经没有了。

《男人四十》里,张学友住在美孚新邨那个社区,当时我们觉得那里是一个中学教师会住的地方,但如今房价已经飞升到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程度了。

还有《桃姐》,桃姐总是在深水埗街市买菜,和刘德华在茶餐厅吃饭,现在那些社区场景也有了变化。

1976年,和妹妹弟弟

看她在镜头里讲往事,也勾出我对过去的回忆。小时候住湾仔,在北角读小学,每天放学后,我坐校车经过湾仔的几条横街。街上开了很多大排档,老板一到5、6点就开始准备晚市。那个香味飘到车里,我觉得特别饿,就想赶紧回家吃饭。湾仔总有一种很特别的食物的味道。

那个时候,来香港的新移民要去金钟领身份证,那里距离我家步行不足十分钟。很多陌生人会深夜来我们家投宿,第二天一大早去排队拿身份证。所以我看到Ann拍的《投奔怒海》,有很大共鸣。

有一次拿金像奖,Ann说:“我在这里长大,我在这里受教育,在这里拿了奖学金去学电影,回来后又给我创作灵感,有最好吃的菠萝包,最好喝的奶茶。”

对香港这个地方,我们都有好深的感情,想留住这里的风景和人情味。

我印象很深的一段是,她在十年的低谷期,很混沌,很迷茫,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但是没想过彻底放弃拍电影这件事。

Ann常说,她只会拍电影,如果不拍电影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她希望抓住拍电影,作为一条生命线,而这条生命线就是她生命唯一的价值。

我听到的时候觉得很感动,当然同时有另一种伤感在里面。

她以前不喜欢那些升华意义的大名词,总说拍电影是“为了生计”。现在她说,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事,为这座城市担负责任,能做的就是拍电影。

在纪录片的最后,我放了一段她在威尼斯终身成就奖现场说的话:“现在我会回家,帮助年轻的电影人,让他们未来也有机会获得终身成就奖。电影万岁。”

今年她74岁了,看回许鞍华的人生经历,在时代的夹缝里,就是好好地做一件事:好好拍电影。

纪录片片段及许鞍华旧照由《好好拍电影》团队授权提供

特别鸣谢:文念中、潘苏晨、姜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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