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

南下淘金的司机们,被困在了深圳(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风平浪静》剧照

- 职 业 故 事 -

大多数人怀揣着淘金梦来到深圳,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天堂,而是一体两面。这里既有高楼大厦,却也是城中村遍布最集中的地方。科技大楼的对面,就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住着无数住不起公寓的打工人。

深圳,是一个一体两面的城市,这里有全国前三的GDP和垄断般的科技产业,也被誉为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奇迹,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大赢家。然而,过快的经济增速和偏低的底蕴让深圳这个城市的发展带有畸形的特征:令人望而却步的房价、过劳死的年轻人以及并不匹配的工资。


而南下的打工者们,在错失机遇后,发现他们并不属于深圳,也绝望地发现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深圳示范区

1/拖家带口漂泊十年,看不到任何出路。/

晚上十点,42岁的李晔还在夜里开车,他是深圳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李晔来自甘肃天水市,十年前他带着妻子和还在襁褓的孩子一起来到了深圳。最初,他在华为上班,不过不是令人艳羡的科技人员,而是大门口的保安。

这一干,就是七年,每天都是相同的工作:看门、登记、赶走慕名而来的游客;每月都是相同的工资,没有年终奖,没有任何福利;每天都要满足高知分子的无理要求,忍受他们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要是华为的正式员工就好了,每个月工资几万,年底还有股份分红,一年挣的抵得上保安十年。”

可他自己也目睹过华为员工的真实生活:每天早上睡眼惺忪地就来上班,每个人的座位下都是很厚的海绵垫,工作到晚上来不及回家就直接拿出来躺下睡觉;科研人员在实验室不分昼夜的工作,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器械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最终他辞去了保安的工作,成了一名相对自由的出租车司机,可也只是从一个地狱跳入另一个地狱。我们只听闻北上广深天价的车费,却未曾知晓其实一辆车的月租高达一万元,平均每天要交三百五十元的“份子钱”。

平等待人是他对工作的基本要求,也是他甘愿来深圳做“打工人”的目的之一。

如果每天拉的几十个客人都聊得来,没有滋事找茬的,这一天就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可开了三年车总会遇到些“奇葩”:凌晨喝了点酒就不知所云的醉鬼,一上车也不说目的地,只是蛮横地指挥出租车横冲直撞,不满足他的要求就破口大骂;恶意挑衅的乘客在堵车的高峰期要求在指定地点下车,声称其他不靠路边下车就被撞死,已经没办法掉头的李晔无奈叫了交警,一路“护送”乘客十几米到达他要求的地点。

这个车是李晔自己承包的,大部分司机为了分担压力会选择将车二次出租出去,两个人共同开一辆车,最大限度利用车辆。

“人可以休息,但车不能停”。他的工作时间是晚上四点到凌晨四点,然后交接给下一个人。本来他是跟一个年轻人交替,但后来年轻人看这个行业前景渺茫,去年十月底离开了。为了分担每天的“份子钱”,他又找了一个中年人跟他一起。但中年人年龄大了,他只能独自担起夜班的苦差,也意味着自己与孩子的生活在了“不同时区”。

他租住在亲戚的房子里,月租一千块,房间很小,一家三口住很挤,但很温馨。他的孩子今年刚上六年级,因为没有深圳的户口,只能上私立的学校,一年的学费是一万六千块。想到孩子明年就要上初中,李晔的头就止不住的疼,他使劲甩了甩头,决定先开车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咯,要是今天就把以后的事情都想好可是会心累的。”他边哼着歌边把眼神放到了窗外,繁华的街道上是数不清的美团骑手,他边开车边指给乘客看:“信不信,他们大部分都是本科生。”

算起来,李晔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了,今年因为疫情,也没有回去。虽然生活很苦很累,但他仍然没有回去的想法,用他的话讲“穷乡僻壤,除了黄土什么也没有。”可同样的,在这里他也只能日复一日地做着相同的工作,看不到出路在哪里。

送乘客到达地点后,李晔也下了车,他就住在这片高楼大厦对面破旧的烂尾楼中,他想回家看看儿子了。

“生的省份不好,没什么办法,本地人就好多咯,每天收收房租打打麻将就可以了。”他喃喃自语道。

李晔在刚准备下班

2/创业七年血本无归,无脸回家与平台斗智斗勇。/

凌晨两点,41岁的王良民关掉了滴滴系统,准备去给自己的车充电。正值壮年的他却皮肤黝黑,背弯成了一个弓形,脸上皱皱巴巴的像个干瘪的窝瓜。

七年前,他带着满腔热血从重庆来到深圳,在一家大超市批发水果。刚开始生意很红火,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竞争,额外付给超市的“茶水费”从一两万提升到了十万,本来盈利的生意逐渐也入不敷出了。

2020年,疫情的突然爆发成了压垮王良民的最后一根稻草,年底囤的水果全都滞销了,一下子赔了几十万元。把老家的房子和运送水果的卡车都卖掉也资不抵债。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无奈之下,已经没有脸回家见老婆孩子的他,经朋友介绍,向租赁公司租了一辆新能源汽车跑起了滴滴,一个月的租金是五千块。除此之外,每天还需要花钱给车子充电,晚上一度电要五毛钱,充满只要二三十,而白天一度电要一块多,价格差了一倍,为了节省电费,他每天都跑到下半夜,凌晨才给车充电。

“晚上跑也好,不堵车,舒心。”

他每天基本都是自己在家解决完午餐后出车,然后从下午一点开到凌晨两点,每天的流水差不多有500,可扣除掉电费、租金以及车险,能到自己手里只有五千多。

从年初跑到年末,这一年来,他对滴滴平台的算法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平台会根据司机的信誉分来决定派单顺序,信誉分高意味着更多的单,而信誉分低的只有在爆单了才会轮到他们。司机的信誉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三点:它在高峰时期的工作时长;一天的工作时间;乘客对他们的评价。

因此,司机们为了提高信誉分,会拼命增加自己的工作时间,很容易发生疲劳驾驶。

可人怎么算的过机器呢?因为平台抽成也是根据司机的信誉等级高低,所以有时候算法会故意派大单给信誉分低的司机来提高抽成。王良民就曾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和身边的司机都在同一个地方等了差不多一样的时间,那个司机的信誉分比他低,但优先派单给了那个司机。

当然,乘客的投诉也是一个重要考量因素。但为了避免出现恶意投诉的现象,当乘客投诉司机后,平台会调取录音和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来监测司机是否真的违规,一旦违规,平台将扣除司机大量的信誉分,并处以停运一到三天的惩罚。

王良民就曾收到一个乘客的投诉,乘客赶时间,逼迫王良民闯红灯,被他拒绝后在平台上投诉了他;也遇到过喝了酒拒不下车的醉汉,在车上破口大骂,最后谎称报了警,那个人才被吓跑,临走前还煞有介事地威胁他,前后耽误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事后恶意投诉了王良民。但最后这两件事都经平台核实,并没有扣除他的信誉分。

为了省钱,一个人花六百五租住在十平米的小屋里,与其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吃饭和上厕所都在一起”。即使是境况好一点的人租住的一室一厅的房间,那个屋子也小得可怜,“就是名字好听了一点罢了”。

他也曾懊悔过出门打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因为对于他而言,家乡对于他也几乎是陌生的,也是相当于重新开始。而在大城市待惯了的他,回家务农带来的心理落差更加悬殊。并且一旦回家,自己的境遇就要被全部公开,就要面对乡亲们的冷眼和奚落......

他前几年过年的时候,因为超市的水果生意忙得走不开,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今年虽然赶上了疫情,但他抽出时间回家看了看孩子。

“倒闭了好啊,竟然还有空回家了。”王良民自嘲道。

王良民的住处

3/安于平凡,乐观司机的一天。/

清晨六点多,天还没亮,老林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简单吃个早餐,七点钟准时出车。二十年前,他离开了老家四川宜宾,加入了轰轰烈烈的“打工潮”。

早高峰在给普通上班族带来困扰,也给网约车司机提供了大量的订单。当然,堵车也会给老林带来不少的困扰,但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圳这个节奏飞快的城市,交通拥堵是常有的事。和往常一样,从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的时间,老林就接了四五个单。

忙忙碌碌地完成订单,早高峰也就结束了,接单量一下子就少了许多。在这空闲的时间,老林也得以下车上个厕所,抽根烟。而一旦接到单,老林又会像风一样赶去接乘客。就这样,忙到中午,老林打了个哈欠,准备停工回家休息一会。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网约车司机,老林有自己的一套时间安排:周一到周五,早高峰和晚高峰虽然交通十分拥堵,但这两个时间客流量大,能接到更多的单;而在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之间,客流量会少了很多。在这种时候,老林会很精明地放弃中午和下午的工作时间,回家吃个饭打个盹,养精蓄锐准备晚高峰的工作。

而晚高峰是老林工作时间里相对轻松的一部分。

相对于早高峰人们急急忙忙赶着去上班,下班时间的人们就显得悠闲多了,老林在这时也会打开话匣子,和乘客们攀谈一番。这次,老林跟顾客聊起了深圳的房价,今年来深圳的房价涨了又涨,老林一个劲的吐槽,却并不是特别地在乎,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在深圳买房子。

“挣够了钱就在四川老家买套房子回家做个生意然后养老。”他跟乘客笑着说道,信心满满。

老林是个健谈的人,为了让路程中不那么乏味,他一般会主动和乘客们闲聊几句。在众多的话题中,老林最喜欢讲一个吐槽网约车司机的段子:要想做网约车司机挣钱,得熬得住时间,得学会憋着不上厕所,更得练就一身好脾气。除此之外,还要考网约车司机的工作证——在5000道题的题库中选题考试得分在80分以上,题量相当于驾驶证考试的五倍。

他总是开玩笑般地跟乘客说自己是经历了“高考”才当上网约车司机的。

夜里十一点,到了收工的时候。老林在回家的路上肆无忌惮地抽着烟,路上车少,老林开得飞快。今天也和平常一样,跑了将近三百公里。老林看了看自己的账单,这个月的毛利润在一万五左右,刨去保险费用、保养费用、还有油钱,差不多还剩一万左右。在物价奇高的深圳,也算可以生活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林又犯了腰疼病,因为开网约车,他每天都要坐十一二个小时,年龄大了,腰自然会受不了。又想起了自己的同行们,拼了命一样一天开十五六个小时的网约车,老林的心情很复杂:他已经老了,不再有年轻人的精力了。

老林又想起自己为什么放弃去公司上班而去做一个网约车司机,其实在公司上班薪资也不低,上班时间也不像开网约车一样,一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他的想法是:网约车相对自由一点,能自己分配上班的时间,在有突发事件时能够腾出时间来解决,更重要的是,能抽出时间,多陪陪家人。

“过两天等孩子放假,咱带着孩子去市中心逛逛吧。”老林对妻子说道。

老林在上班

注:为保护隐私,文中出现的人名均为化名。

(上篇完)

-END-

图文| 施嘉翔、赵文暄,

均为湖南师范大学在读学生。

主编:鹿本期编辑:流星雨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26赞
大家都在看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网易热搜每30分钟更新
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