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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一星运动不死,互联网就没有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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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2021-04-09 14:39

文 康斯坦

以暴制暴,有没有边界?

读者G给一本小说的翻译打差评,不仅译者亲自回复,连译者朋友们都纷纷下场、抨击读者不讲武德“乱打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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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和其朋友们对“机翻痕迹明显”表示不服,拒绝接受这样的刺耳批评。

其中一个译者朋友A更离谱,直接举报去了G所在的学校,要求校方出面,称“这样既有利于树立贵系的学术形象,也挽救了一个失足学生,不失为教育之初心”。

读者G“受教育后”撤下了差评,并且写了道歉信。

网友盛怒,组团给这本译作和译者朋友们的相关书籍打一星,是谓“一星运动”。同期,“我们是不是没有批评的权利了”的微博话题冲上热搜。

一封令人疑惑的举报信。

事件没有赢家。


豆瓣关闭了书籍的评分及评论区。译者的自述入口还在,但如果点开,出现的是“你没有权限访问这个页面”。事件折射出的种种社会迷惑行为,因为太过离谱而逐渐失控;舆论已和最初的意见表达风马牛而不相及。

最讽刺的点还在于,这本书的名字叫《休战》。

《休战》是马里奥·贝内德蒂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西语文学作品之一;书中塑造的女主人公阿贝雅内达曾被文学评论界称作“拉美叙事文学创造的最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这并不仅仅是关于“批评自由”的争论,里面还有很多互联网议题值得思考。事实上,“休战事件”发酵后的短短数天,网友就又为一则男子的征婚广告吵了起来……这样荒诞且没有边界的事件还将继续发生。

网络世界没有“休战”。

世界纷纷扰扰吵吵闹闹。/《我们与恶的距离》剧照

我们还有批评的权利吗?

整个事件,最糟糕的一环,必然是选择举报的译者朋友A。

关键时刻选择“和稀泥”、通过高压方式逼迫学生低头以息事宁人的校方,则更该被“千夫所指”——然而这一环,显然在事件中被最大程度地隐形了。

不妨看看《闻香识女人》关于告密和举报的经典片段。/《闻香识女人》剧照

译者和他的朋友们拒绝接受刺耳的批评,是小肚鸡肠。一句“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是可以总结陈词的。

任何创作者在作品面世后,都应该明白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或辩驳,面对评价,“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么“清者自清”、一笑而过嘛。

但很可惜,译者的朋友们跳了出来,而且还戴起了“道德败坏”的高帽、偷换了概念。

任何事情被扣上“道德”高帽,有效讨论的空间就基本被堵死了。

看来,美好的文学、高贵的学识,都并不足以拯救人性中的缺陷啊。

不好意思,顽皮一下。/《浪漫的体质》剧照

抱团、举报与学阀主义

“举报”让事件完全变了性质——因互联网上的个人言论,一个普通读者直接被“追杀”到了现实生活。

译者朋友A寄出的举报信中充斥着“事态扩大化”“认清事实”“陈述错误”“挽救失足学生”等上纲上线的词汇,公权机构——学校——被拉进事件中,成为逼迫“弱势个人”低头认错的高压势力,最后学生被顶出来道歉了。

给出差评的读者删除了差评并且道了歉。

这里面有两件事触碰了公众的敏感神经。

首先是有权力和地位的一方(“翻译老师们”),使用公权力的方式威胁并排挤弱势个体(读者G)。这种通过公权力对个体施加不公平待遇的方式,在学术圈和行业内还有个专有名词——学阀,即通过权力或势力排除异己,从而保持在学术界或行业内的绝对地位。

译者朋友B曾写长文合理化自己及朋友A的行径,但通篇文章下来,这位编辑老师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大欺小”的恶劣本质(他是举报信的“责编”,修改过措辞的),甚至还非常同意举报行为,承认“唯一错误是举报前没有和译者提前打好招呼”。

“举报”过程十分简单,但无法预料将把结果引向何方。/ 《举报者》海报

补充一句,译者朋友B其实非常年轻,所以很多网友难以理解,一个年轻人为何如此老气横秋、深谙“世事”?

另一位译者朋友美某某,则在豆瓣上大放厥词:举报到学校可比对簿公堂仁慈得多了!言语之间又是类似“挽救失足学生”的识大局、懂退让的伟大口吻。

很多网友表示,美某某的发言让人拳头硬了。

这其实也是造成后续“一星运动”的最本质原因:差评读者被要求闭嘴/低头认错的经历,勾起了普通网友对“行使个体权利却遭到结构性权力压制的恐惧阴影与历史记忆”,即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事件中感受到,自己表达的权利可能会被迫丧失的那种恐惧感。

正是这份恐惧感,演变成集体的愤怒,倾泻于豆瓣——这个当下中国近乎是唯一的“权威”评分体系中。

《豆瓣“一星运动”,天然正义还是以暴制暴?》一文中写道:本质上“一星运动”是一场有关个体权力对结构性权力的博弈与抗衡。用户希望通过抗衡形成制约,达成一定的现实诉求,比如:诚恳的道歉,让后来者引以为戒等等。

小朋友都知道不要乱举报。/《看上去很美》剧照


另一层面,是G所在学校“和稀泥”的糟糕处理方式。

学校“批评教育”的速度之快,令人“刮目相看”。不问青红皂白,让学生出来道歉,这种火速息事宁人的神奇能力,让人对这样的教育机构失望至极。

学校,作为教书育人的机构、学术思辨之地,怎么就判断不出事件的性质呢?到底该不该上纲上线到“举报”且“道德败坏”“拯救失足学生”地步,心里真的没数吗?

互联网是拥有记忆的。译者朋友B放出过和校方代表沟通的截图,校方表示:学生年轻气盛、少不更事,大家能否私下握手言和?毕竟都是西语圈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必要结下梁子。

敢情这一切都是年轻的错咯?世界是按照论资排辈的玩法在运转的,学阀主义合情合理——堂堂一家大学府,育人和处事理念竟如此“社会”,看来真是我等普通网民太不懂事啊。

互联网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休战”事件不出意料地走向了失控——因为情绪的爆炸,舆论场给人“骂了个寂寞”的魔幻观感,讨论的空间逐渐消弭,最终殊途同归。

轰轰烈烈的“一星运动”,显然已经自带强烈的情绪宣泄感和惩罚性质,但还是无法完全表达部分网民的惊愕和愤怒——不满要传递到现实世界,才够狠辣。

译者的另一本书籍,被“一星运动”席卷。

事实上,“打一星”尽管对翻译水平可能是公平的,但对于原著作者来讲,无疑是很冤枉的。所以这种做法,其实是一种能让人理解、但不一定正确的行为。

后续涌入参与“运动”的读者,是在泄愤而已。

这种泄愤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首先作为普普通通的个体,我们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渠道或平台,去表达我们集体的无力和愤怒了;其次,是对方——译者的朋友们——先越了界,所以我们“回击”是有足够依据的。

盛怒的网友开启“一星运动”。

但,升级到网络暴力,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肉和网络暴力安排上了,还有人给译者朋友的导师写邮件、甚至在导师的微博(或发私信)开骂;又或者致电涉事人员的工作单位;还有另一本同名的《休战》小说被误伤、被打差评……

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惩罚“学阀者们”就可以没有边界了吗?就可以缺乏理智和判断了吗?

这和译者朋友A到学校举报读者G的做法,有何本质区别?为什么在互联网语境下,总有那么多人,理不一定直、气却一定很壮地“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呢?

分享一个关键知识点。

在互联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塑造出和现实生活区隔开来的“另一个自己”,浩瀚的互联网世界没有物理和地理的条条框框,光怪陆离的内容仿佛让人不必谨慎或负责了。

我们可以说平时不敢说的话,我们深度地参与到某个话题的讨论甚至讨伐中,我们可以将事件与个人经历/情绪连结,我们也可以做一名保持距离的看客、沉默的围观者。

我们可以是任何身份、任何立场,但除却法律的约束(而且很多人上网也不会携带法律说明书),并没有明确的话语或行为的边界——换言之,基本靠自觉。

分享一个学习关键知识点的剧集。

我们还需要把握“边界”——表达到什么程度?行动到什么程度?投入到什么程度?以及,在哪个范围内是合理的?有了这个意识之后,再做尽量理性且清晰的表达,以促成事件被有意义地探讨或解决。

在“休战”事件中,网友从对举报的愤怒输出,最终用力过猛成为了针对译者、译者朋友们的攻击——谁还记得最初寻找的正义,到底是什么?

互联网很大、很杂、很乱,但很可能一根针轻轻地跌落地面,都能引起巨大的蝴蝶效应,甚至是飓风,最终将舆论场的人吹得晕头转向。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而且也应该设立好“边界”,因为“边界”往往是基准线和坐标系,唯有设立好了,我们常说的“尊重”和“理解”才有落地的可能。

向罗翔老师学习。

单一平台、靠打分表明态度,

我们都困在了系统里?

回过头再来提问:为什么会在豆瓣展开“反抗”?

自然是因为豆瓣很“重要”——它以“个人喜好”为出发点设置评分机制,足够多的用户数据为这些评分赋能;具有唯一性,环顾影视和读书领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能服众的平台了。

就像上文说的:“我们没有别的渠道了。”

豆瓣最初的设定,是专属文青的精神角落。个体观感和情绪表达,恰恰是豆瓣最宝贵的基石。

但随着互联网的高速裂变,豆瓣已经不仅仅是个体表态的舞台了,它也同时成为了(自发性)有组织有纪律的“圈层”活动的重要阵地。

饭圈养号的操作,基本是圈内外的共同认知了。

不久前王一博的粉丝们为了“养”豆瓣号,用九不搭八的好评和五星“帮助”了另一本书籍高分出圈,但事实上,早在王一博“养号刷分”闹大之前,社交平台上就不乏各路流量明星的养号学习贴,这种行为早已经是饭圈常规操作。

还有各种“冲着XX明星打一星”“为了平衡一星我打五星”的战斗言论,豆瓣已经充斥着人们无处安放的躁动和情绪了。

但在碎片化的互联网时代,为了最快速度捕获“最佳”“最优”,我们又会毫不犹豫地扎进这个分门别类、标签化且数据化的大平台中——甚至当我们从KOL那收获了最新的安利,我们还是会选择第一时间在豆瓣标记。

困在社交网络/系统里的我们。/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

我们塑造了这个评分的系统,但同时我们也困在了这个评分的系统中。系统左右着我们的选择、塑造着我们的审美,同时影响着我们表达的维度和评判的标准。

直到最初的用户,选择将这个平台变成一个标记平台。

直到部分用户继续坚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坚持着理性的表达,以及尽量少地参与到风暴眼之中。

直到“信息茧房”纷纷建立。

直到很多用户选择了“注销”。

而后来者还在浩浩荡荡地,使用着这套表达/站队体系。

这个问题,对于那些吃喝玩乐的点评软件,大抵是同一个道理。

再分享一个关键知识点。

“休战”事件的讨论,不止于“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它更多是在折射一个复杂且混乱的互联网生态——这些问题,我们早该去思考和反思了。

在这么多的议题当中,设立“边界”是很好的开始。

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

最后,引用刘瑜的话来结束全文吧:

“极端的声音未必更有市场,它只是更有战斗力。

因为声音越极端就越清晰、越有激情,很容易形成观念的同伴群体,而一旦形成群体,哪怕是非正式组织的群体,只要他们形成一拥而上的集体行动态势,其力量就是几何基数增长的。

相比之下,模糊的声音、迟疑的声音、中间的声音比较难以形成观念共同体,因为你缺乏激情,缺乏‘布道’精神,懒得行动,也不抱团,那就等于拱手把世界交给了极端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温和的人,缺的是温和而意志坚定的人,也不缺理性的人,缺的是理性而有使命感的人。”

希望“休战事件”能够带来更多有宽容度和广阔度的思考。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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