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北平,北平正式宣告和平解放。万众沸腾,欢动的城市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样欣欣向荣,一切都是崭新的。北平解放了,百废待兴,接管旧政权,建立新秩序,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眼看着千头万绪的工作接踵而来,毛泽东同志用一句话指出了新政权首先要开展的工作,他说了什么呢?
图|毛泽东与叶剑英
一九四九年三月,中共中央机关从西柏坡移师北平,驻扎香山,从双清别墅俯瞰四九古城,毛泽东对叶剑英说:“我们要把房子打扫干净。”
叶剑英当时担任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兼北平市市长,毛泽东同志的指示虽然简单,但其中的深层含义叶剑英非常清楚。就要建立新的国家政权了,北平准备好了吗?
地主恶霸、黑道流氓、杀害干部群众、盗窃国家机密、纵火爆炸、煽动闹事,解放初的北平,当时并不太平,而在城市最黑暗的角落,上百家青楼娼馆的灯笼仍在招摇。
其实从进驻北平的第一天起,清剿反动势力、整肃城市秩序的工作就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当毛泽东在香山阅读着刊载有人民解放军于前一天解放南京消息的报纸时,北平的治安乱象已经基本得到平息,而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扫运动也正在进行中。
今天可能很少有人能想象得到,在解放前北平这座城市有多脏。臭水遍地垃圾围城,从明清两代积存下来的破烂儿堆得和紫禁城的城墙一样高。北平解放后,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和市政府组织了十多万官兵群众,分两个阶段给城市进行了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图|叶剑英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北平的垃圾宣战
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出京的汽车不能空着离开,都得装上垃圾再走。三个月下来,北平市共清除垃圾三十四万吨,清运大粪六十一万吨。按当时的居民人口来算,差不多一人清理了半吨。
城市的面貌改善了,这房子就算打扫干净了吗?还没有,看得见的垃圾好清扫,那看不见的呢?当然更不能听之任之,而在偌大的北平城中,那个最黑暗的角落在哪儿呢?
就在八大胡同。一九五零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拍摄了影片《烟花女儿翻身记》,全方位地展现了八大胡同中的辛酸恨和血泪仇。片中的很多妓女形象是由解放前真实的风尘女子出演,在银幕上,她们重现着当年卖笑的场景,而在银幕下,很多女孩儿却是一边演一边哭。
吃人的娼妓制度曾经在中国绵延数千年,北平的八大胡同有着怎样的历史沿革?民国时期的青楼娼馆中又到底发生过些什么呢?
聊到老北京的城市格局,人们习惯了这么一个说法:“内九外七皇城寺,九门八点一口钟。”明朝的时候,妓女单独活动的地方在东南大街一带,叫“勾栏”,“勾栏瓦舍”一词就是由此而产生。
直到乾隆二十一年,北京内城严禁开设妓院,那些烟花柳巷才挪到了前门外,也就是后来所谓的八大胡同一带。说是八大胡同,但这个八大只是个虚数,在这一片区域,至少有十五条胡同都是妓院的集中地。
图|北京八大胡同旧影
其中最出名的八条胡同是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自打二十世纪初正阳门火车站建成,前门外这块地方就成了进出北京内城的咽喉要道,昔日那幅喧闹繁华的景象可想而知。
自打一九一二年辛亥革命之后,军阀混战、乱象丛生,老北京的娼妓行业极度膨胀,八大胡同声名鹊起,而其中又发生了多少风流故事。
例如,位于陕西巷的上林宾馆,昔日曾是名妓赛金花经营的怡香苑。据说正是这位曾经给同治年间的科榜状元当过三姨太,游历过欧洲四国,有“花榜状元”称号的女子,立下八大胡同中一等妓院的各项规章制度。民国二年,赛金花与时任江西民政厅长参议员魏斯炅相识于怡香院,五年后在上海成婚。
而位于樱桃斜街十一号的长宫饭店就更加有名了,因为它曾是蔡锷将军和小凤仙的居所。民国四年,一等妓院“云吉班”的头牌小凤仙初夜明大义,慧眼识英雄,掩护云南都督蔡锷逃离了袁世凯的层层监视,返回云南发起“讨袁护国”运动。多少年来都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
为什么像蔡锷、魏斯炅这样的民国军政要人,会频频流连于八大胡同呢?这都要拜一个人所赐,袁世凯。当年的袁大总统一心复辟想当皇上,动不动就使用金元手段买通国会,操纵议员。
图|袁世凯
而他行贿的地方在哪儿呢?既没有选的政府衙门,也不在各大饭庄,却偏偏选择了八大胡同。但凡议员,每人每月一律二百现大洋。二百现大洋是什么概念呢?当时,一口袋七十斤的洋白面,只用两块大洋。那北平市的老百姓的平均收入是多少呢?每个月也只购买四口袋白面,这些国会精英们来八大胡同,具体干什么事呢?恐怕并非“买春”那么简单。
老北京的八大胡同为什么这么出名?民国期间的妓院等级从高到低分为四等,而八条胡同里面是一、二等妓院的集中地。
之前我们提到过的赛金花、小凤仙都是一等妓院清吟小班里的姑娘。在一些故事中,妓女们好像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笙管丝竹件件拿手,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
当时的北京城里注册的就有妓院三百八十家,如果按照每家有五个妓女来算,也将近两千人。
当各路民国大员在莺莺燕燕声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时候,又有谁真正会在乎那些烟花女子的悲惨身世?
警匪勾结鱼肉百姓,在旧社会已经变成了见怪不怪的景象。其实无论是在日寇侵占,还是在民国统治时期,警察局所扮演的始终就是吃里扒外、黑白通杀的角色。在他们的体系里,只要钱使到了,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干的,也没有什么是不敢干的。而在嫖客眼里,妓女的地位还不如一只鞋。如此世道黑暗,人心败坏之下,风尘女子即便不堪屈辱,又能何去何从呢?
图|八大胡同的青楼名妓
其实早在北平解放之前,中共中央就已经下定决心,娼妓这种丑恶的现象一定要禁绝干净。如今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哪还能容此等旧社会的残余存在?
娼妓制度在中国存在了几千年,尤其是民国年间,八大胡同俨然成了一个销金窟和各种利益的买卖场,光凭喊几句口号就能废除,谈何容易。北平解放之后,市政府召开了多次会议研究妓女问题,市长叶剑英指示:“妓院如何处理,必须先派人了解情况,然后再制定相关的工作方针。”
在市政府的指导下,民政局、公安局、妇联等单位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开始对全市妓院进行调查,了解妓女情况。一等妓院“清吟小班”,二等妓院“茶室”、三等妓院“下处”四等妓院“老妈堂”,也就是通称的“窑子”的,共计二百三十七家,妓女,包括舞女、暗娼的一千三百多人。
到妓院摸底可不是光查记录,而是黄、赌、毒一块儿查。因为这几样本身也分不开。当时在八大胡同妓院旁边,往往挨着赌场、烟馆,自成一片江湖。偷、拐、抢、骗、聚赌、贩毒、黑打手、皮条客,各种人渣在这都能见到。而在这种藏污纳垢之地,妓女又往往处于最底层,生存环境最凄惨。
图|解放初公安部一夜扫除北平所有妓院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北京市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会议召开了,二十一日,北京市妇联会主席张晓梅提出封闭妓院的议案,北京市市长聂荣臻表示接受大会的决议,并保证立即执行。
决议刚刚通过不久就迅速上报到中南海,毛主席知道以后说:“这个决议非常好。”
正所谓兵贵神速,当天宣布当晚之行,北京城扫荡千年娼妓制度的战斗就要打响。
有关封闭妓院的决议,其实最早就是由罗瑞卿在全国公安工作会议上起草的,之后几易其稿,最后交由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通过。手稿中这样写道:
“查妓院乃就统治者和剥削者摧残妇女精神与肉体、侮辱妇女人格的兽性的野蛮制度的残余,兹特根据全市人民之意志,决定立即封闭一切妓院。此系有关妇女解放、国民健康之重要措施,本市各界人民应一致协助政府进行治理。”
行动开始,为了防止妓院老板和邻家捣乱,必须先对他们加以管控。当即扣住了四百二十四人,这就是六点钟的行动。两个小时以后,大规模的封闭妓院开始了。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七点,随着一声令下,三十七辆在天安门前待命的军用卡车风风火火地驶出了前门外、德胜门外、朝阳门外、西郊、白房子以及东郊等各个妓院集中的区域。
晚上八点刚过一辆满载解放军的卡车停在了北京胭脂胡同的华清馆门口。
战士们刚刚下车,院里就传来了喊声:“都站好了,长官查窑子了。”
华清馆正是当时北京八大胡同的一家妓院,当班的看见解放军进来,竟然不慌不忙,攥着一沓票子凑上去就往领头的解放军干部兜里塞:“长官,您辛苦了。”干部推开他的手,严肃地说:“请大家配合,我们是来封闭妓院的。”
这句话一出来,全院都傻了。
两千四百名干部战士分赴指定地点,晚八点一同出击。各个胡同口由解放军战士和各管区民警把守,工作人员对妓院进行查封,对妓女进行集中安排。全市二百三十七家各类妓馆就此成为历史。一千三百零三名妓女被运往增设在韩家潭和百顺胡同的八个妇女生产教养所。
整个行动是从二十一日晚八点开始,直到二十二日凌晨五点钟才全部结束。怎么会用了这么长时间呢?而其中的细节又是怎样的呢?参与封闭的人员有两千四百多名,但核心团队只有二十七个小组,每个小组三人里面尽量配备一位女干部,而且一定要作风泼辣。
其实在封闭行动开始之前,工作组已经制定了严格的纪律,要对妓女以姐妹相称,向她们讲明政府的解救政策。但即便如此,大部分的妓女的情绪还是非常波动,甚至惶恐害怕得厉害,这又是为什么呢?妓女们之所以感到害怕,主要是因为受到了老板和领家们的反动宣传。
图|查封妓院时的情景
封闭的当夜,很多人还有些迷糊,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一醒来,看见院子外面房屋顶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哨兵,她们可就炸锅了。哭天抢地、撒泼打滚,寻绳子上吊,被老板领家灌输了反动宣传的学员们开始大闹教养院,有些人甚至干脆要逃跑。有架梯子上房的、有挖洞想穿墙的,当然最后跑是跑不了的,那怎么办呢?
有的人甚至使出了自己的老本行,面对着上千个大喊大闹的烟花女子,那些年轻警察真有些犯愁了。封闭妓院并不难,一夜之间就可以扫除干净,可是对于弥漫在大部分妓女当中的恐慌乃至嚣张又该怎么办呢?
北京市妇女生产教养院是对妓女改造工作的总领导机关,下辖八个教养所。在教养院的门楣上,我们可以看到三个清晰的大字:“春燕园”。没错,机关就设在昔日的妓院里,韩家潭胡同三十六号。
八十多名教养员是清一色的女性,分别来自市妇联、公安局、剧院、学校、机关,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刚满三十岁。教养院的总负责人杨蕴玉虽年纪轻轻的,但她可是个久经考验的老战士。一九三七年入党,解放前担任中共西阳左权县委书记,中共中央华北局副委第一副书记,长期从事解放妇女工作。
图|北京市妇女联合委员会副主任杨蕴玉
可是这一次是老同志遇到了新问题,面对一群可怜、可悲的烟花女子,干部们应该怎么做呢?透过现象看本质,妓女们所表现出的恐慌乃至混乱,在杨蕴玉看来,不仅仅是因为受到了老板和邻家的蛊惑。
北京市档案馆目前保存着妇女生产教养院出具的《北京市处理妓女工作总结》,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深层的原因分析:“根据了解一般妓女的特点,由于受凌辱、受压迫太深,终日在欺诈中逃生,不轻信他人。”
恐惧倒还在其次,关键是怀疑。报告里也指出,有不少妓女曾经表示过反抗,但很少能冲破枷锁,结果往往更悲惨。那么针对这样的疑虑,教养院采取的是怎样的政策呢?
归还个人所有财物,帮助找寻家人,子女接来同住,这些实打实的措施在改造初期比政策宣讲更为有效。教养院里的气氛很快平稳下来了,姐妹们进了教养院,就没有人再称他们为“妓女”,而是统称为“学员”了,一律平等。
图|昔日的风尘女子接受教育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民国时期,性病肆虐,花柳盛行,和娼妓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么在接受改造的学员中,健康状况又是怎么样的呢?
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北京市处理妓女工作总结:“经过血液、细菌等一系列检查后发现,在全体一千三百零三名学员中,患有性病的占了百分之九十六点六,没病的只有四十四个人。”
据工作人员回忆:“下身烂到连肠子、肚子都看得见了,惨不忍睹。”面对如此庞大的数目,病情如此复杂的患病学员群体,北京市政府下了大力气,国家财政拨了巨款。北京大学医学院院长、著名皮肤病性病专家胡传奎先生制定了详尽的治疗方案。
图|胡传揆主持中央皮肤性病研究所开幕典礼
来自于北大医学院等六个单位的五十七位医务人员参加了医疗工作,治疗过程中仅盘尼西林就注射了一万三千多针。盘尼西林是当时治疗性病最有效的药物,但中国不能自产,全部四十亿单位量都是进口的,再加上其他各类药物,花费一亿多元。而接受了治疗的患者病症都有不同的缓解,可以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而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患者当中有个十岁的小姑娘,大家都叫他“小金子”。被卖到妓院后不久,遭到老板强奸,便开始接客,小小年纪就患上了病。要搁在解放前,这个小金子估计活不到成年,但是在医生细心的治疗,教养院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她的病终于治好了。后来小金子还主动要求教养院的阿姨给他改了个名儿,叫“雷新生”。
还有很多小女孩儿都是老板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据说价格绝对不会超过两桌饭钱。如果不封闭妓院,她们早晚会像小金子和其他众多姐妹那样遭受到悲惨的命运。如今身上的病痛已经医好,可心灵中的创伤又该如何来抚平呢?
除了每天上政治课提高受教育人员的觉悟之外,教养院还经常会组织学员们看话剧、看电影。其中像《日出》、《九尾狐》、《血泪仇》等反映旧社会妓女生活的作品,最能引发学员们的共鸣。
每次看到剧中的角色妓女不堪折磨愤而寻死的时候,台上台下都会哭成一团。那些特别苦大仇深的学员,慢慢地有了说话的欲望。这种启发诉苦、自我教育的方法,还受到了市委书记彭真的表扬。
以苦吟苦,从小组到中队,到全所,再到全院,每一个学员都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倾吐。整理出来的诉苦材料越来越多,大几十万字可以说是字字血,声声泪。
图|接受改造的学员
这些曾经的风尘女子,未来又在哪里呢?很快喜讯传来,有一位姓张的学员结婚了。结婚在旧中国,对于妓女来说,往往意味着所谓从良,但这次完全不一样,姓张的学员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政府安排嫁谁就嫁谁,但绝对不嫁以前的客人。”姓张的这位学员是从教养院走出去的第一位新娘,新郎是个老实淳朴的农家汉子。
当年,对于这些已经改造好的姐妹们,感兴趣的男士可不在少数。有真心实意来相对象的,当然也有极个别的混混,想来捡便宜的,但那可不行。教养院对每个人都进行严格的审查,真想把学员娶回家的是要有组织地介绍信的,最终成功嫁出去的学员有五百零五名,自愿嫁到农村去的有一百五十四名。
图|学员改造前后对比
政府对每一个学员的前途都是采取了负责到底的态度。处理工作从一九五零年二月一日开始,到六月五日才告一段落,处理的具体结果非常可观:起初愿意结婚的五百零五人,后来增加到了五百九十六人,回家的三百七十四人,参加剧团和衣物等工作的三十四人,后来增加到六十二人。妓女兼领家已处理的六十二人,送安老所的十三人。
姐妹们相继找到了各自的出路,最后只剩下二百零九人,但是无家可归无偶可配的妓女,那么政府又为她们安排了怎样的出路呢?
一九五零年,著名剧作家马少波根据妓女改造的真实故事,写出了大型话剧《千年冰河开了洞》,由教养院的学员自己演出,轰动一时。当年那首同名的主题歌,今天听起来仍然感触颇多。
图|参加防疫站工作的昔日“妓女”
剩下的两百零九名学员走进了政府专门为她们开办的新生棉织厂学习技术,从事劳动,用自己的双手挣取干净的口粮,成为自食其力的新人。从事医务工作的学员一多半都参加了卫生部防疫处的防疫队,走进乡村地头,为基层老百姓提供医疗服务。从事文艺工作的学员有八人考进了国家级的艺术院团,在舞台上绽放出自己的风采。
而继北京之后,天津、大连、西安、郑州、上海、南京等城市相继掀起了封闭妓院、改造妓女的风暴。至一九五一年底,曾经在中国绵延数千年的娼妓现象被彻底铲除干净,千万受难姐妹从此摆脱悲惨的命运,获得主宰自己命运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