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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现在吹“有文化”的门槛,多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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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2021-03-02 08:12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ID:vistaweek)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整天被骂“装”的许知远居然被广大网友喜欢了。

这是一件比他会上《吐槽大会》这种综艺节目,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审美的狭隘,是一种智力的缺陷。”

这种略显偏激但有力的论断在许知远的书里并不罕见,但放在综艺大舞台上用来吐槽“全民公敌”张大大,还是显得非常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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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在场嘉宾,也都没有逃过许知远式笑里藏刀。

吐槽金星的访谈风格净是七大姑八大姨式八卦:

“鲁迅上了她的节目,她也就是问问,在北平一个月挣多少钱呢?你的故居是租的还是买的?你跟闰土还联系吗?我估计鲁迅听完,就想说两句话,一句是脏话,另外一句,也是脏话。”

吐槽李雪琴和王建国的CP营销:

“CP就是一种无法兑现的期货。”

以及吐槽在座所有人没文化:

“在我的认知里,雪国就是川端康成的小说。张大大,小说是一种作家写的假的事;李诞,作家是一种你以为你在从事的职业;阎鹤祥,职业是你曾经拥有的……”

短短5分钟的视频,立刻让许知远收获了这几年内容输出效果最好的一次反馈——

“最有文化的吐槽”“有文化就是不一样”“降维打击”的赞美滚滚而来。

但冷静下来一琢磨,你会发现这里掉的所有书袋,好像都没有多么偏僻高深。

鲁迅的枣树梗、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关系、小说《雪国》,基本就是本科生平均知识水平吧?

这突如其来的“文化人崇拜”落到了许知远头上,总感觉他的稿子里一句新台词呼之欲出:

你看这有文化的门槛,多低。

01

有文化变成了“骂人骂得好”

近几年的互联网上,过于“有文化”其实不是件讨喜的事。

之前的许知远被全网嘲讽,就是因为“文化人”的姿态显得太自绝于人民。

具体表现为,在《十三邀》与马东、李诞的对谈中,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对流行文化的抗拒,“厚古薄今”的执拗,以及站得比一般人更高一点的疏离。

和俞飞鸿对话时,又没有掩饰住对女神本能的向往及言语上的笨拙,导致自己与“知识分子的本质还是油腻中年男”这一罪名相伴好几年。



为什么这次同样是以“文化”标签示人,却突然翻身了?

或许是因为,许知远终于和95%的大众站在了同一个阵营里,讽刺李诞没文化、张大大没智商。

有了这个群众基础,再打造出“只要你有高中文化水平就能听懂”的便捷,以及“但可惜还是有人听不懂的”优越感。

不管现场票数如何,至少整体的高级感上稳赢,以至于上来对许知远“补刀”的马思纯都要被主持人问一句,“你咋想的啊”。

恰好,愈演愈烈的“文化人骂人崇拜”风口,也被今天的许知远碰上了。

或许大家也是感受到了社交网络舆论环境的粗鄙,不加遮掩的口吐芬芳开始变得低级,最近时不时就会追捧一下骂人不带脏字的优雅。

之前刚火了一阵“文学大家都是怎么怼人的”

就在前段时间,易中天十几年前在采访中不加修饰的直言又被拿出来品味,被当代网友收录进了“文化人怼人大赏”。

以学院派底蕴著称的陈凯歌在某演技综艺里,不管说了多少关于影视与演技的专业点评,让最多人拍手叫好的,是他在回应李诚儒略显“老顽固”时所说的话:

“他是生活和沉浸在过去时代中间的,感受到过去时代夕阳的一位老艺人”。

措辞十分得体,在网友理解中翻译过来就是:他已经老得跟不上时代了,但我得给他留点儿面子。

人们捂嘴偷笑,称陈凯歌这种文化人挤兑人都是一种“艺术”——史上最容易被理解并令人觉得痛快的那种。

不要小瞧“巧妙地骂人”有多重要。

事实上,如今每一位在大众娱乐的领域里被赞美过“有文化”的人,都是受益于此。

因为这届观众想骂却骂不明白、想怼却怼不到点儿上的事,从人际交往到社会关系,从小人奸佞到公平正义,实在是不少。

比如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刘擎,在这季《奇葩说》上为当代打工人撑腰而一下走红,获得的关注度比他学术生涯中写过的所有政治思想专著加起来都多。


源自康德哲学观念的名句“人是目的而非工具”,写在书里估计99%的人都坚持不到它出现的那一刻,在学者讲话的艺术中却轻而易举地被get到了——

不就是抗议“别欺负我们老实人”嘛,我悟了。

既有学识又能填补这种需求的人,又无一例外讲话都很“直给”,便于缔造易理解、易传播的金句。

“带着我的嘴上节目”看似是一句玩笑,实则是个刚需。

02

前一个“文化人”崩塌了,

后一个跟上

但不管是许知远还是刘擎,因为“文化”这一属性而成为舆论新宠,大概是不会长久的。

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们,“文化人”身上被追捧的特质就像一盘沙,下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就散了。

那些一度被推上文化高坛崇拜一小会儿的人,更新迭代的标准总是不一。

21世纪初的《百家讲坛》,让余秋雨、刘心武、易中天等人面对电视观众名声大噪,开启了“学者明星化”的潮流。

但符合条件的学者毕竟不充足,后来人们又开始从娱乐大众的节目或名人身上,试图挖掘出一个不直接接触学术科研事业却“有文化”的人,来寄托自己的向往。

谁还记得黄磊——如今经常被嫌太爱教育人、做个饭也要坐在灶台前上一课,七八年前也曾代表过一种文化人的生活方式。

高校教职,话剧事业,家庭教育中浓厚的文艺氛围,让黄磊一度被奉为娱乐圈里“出淤泥而不染”的有文化典型。

彼时,高晓松的侃侃而谈也还有着广大的受众,互联网主流人群并未觉得主观情绪强烈的观点输出有何不妥。

“博学多闻”是当时通往成功道路上的一种硬通货,高晓松也正是凭借着一张嘴,在2010年代分到了知识文化型节目的第一杯羹。

但随着“说多错多”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万事皆可娱乐化的浪潮高过了一切,此时再去追求文艺的生活方式或贩卖学识,只会显得脑子转不过弯儿来。

人们又开始欣赏马东与李诞式的“大隐隐于市”——

谁都知道他们其实肚里有点东西,也知道他们是主动选择拥抱95%的大众,但这种“通透”,反而比执着于空中楼阁与追问意义的人更显智慧。

男版“他什么都懂,却还是那么天真”

或许从十年前开始,所谓“文化人”其实就带着一种一厢情愿的色彩,并不断被简化成了今天“许知远在吐槽大会降维打击”的样子——

不必涉及真正的智识,只需要用自己擅长的样子拥抱流行文化即可。

这观感其实很像之前跨界说了一次脱口秀的罗翔,他不按套路出牌的样子和在场其他人相比,显得相当高级和有趣。

实则只是安插了几个法律名词,给李诞等人冠上了“搞笑未遂”“教唆搞笑”等罪名。

话筒传递到许知远时,他也终于背诵起了笑果文化以语文常识为基础、为他量身打造的稿子。

在以娱乐大众为目的的场合,“文化”的门槛的确是从未这么低过。

流量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商机。

去年许知远去薇娅直播间时,被问到这是不是“知识分子向流量低了头”。许知远的回答是,“为什么不说是流量向知识分子靠拢?”

这反问很犀利,但如果深究靠拢的动机,恐怕让人哭笑不得——

流量图的是什么呢?图你不会巧舌如簧?图你没综艺细胞?八成图的还是自带的一种能被审视和玩味的冲突感吧。

我笑的最大声的梗,其实是许知远的书没有火箭好卖

破圈的话题与反差感,大众与小众的碰撞,拉满的节目效果……有理由怀疑,大部分哀叹或嘲笑许知远们终于还是迈出这一步的人,其实是注意到了一个令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什么文化人,只是个被大众审美观赏与品评的对象,比之前看腻的路子更容易理解了而已。

03

做“文化人”不是什么美差

文化的“工具化”,意味着如今知识的重量在大众心中没有一寸立足之地吗?也不尽然。

这两年,“明星学者”其实明显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比如北大的戴锦华老师,在访谈中关于女性主义的见解频频被传播;牛津大学人类学学者项飚去年知名度飙升,以至于我一个朋友说“自从被他那段‘附近的消失’折服后,总觉得他不论说什么都让人很有启发”。

平等的对话、理性的思考、包容的底层价值观都正在消失,它们的贫乏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舆论场自动开始报警,呼唤给我们丢掉的东西一些回魂的空间。

但与此同时,迫切寻找“发言人”的大众也找到了完美的传声筒,有些被反复传播和咀嚼的言论怕是都让人听到耳朵长了茧子——

提到内卷,就要拉出项飚所说的“内卷就是竞争没有退出机制”感叹一下;说起什么法律与正义的关系,罗翔的金句就会准时出现在评论区的前排。

或许这是当今“文化人”的另一种工具意义:真正的思考或许并不重要,我想不清楚或懒得想这些事没关系,还有人在帮我思考就行。

有趣的是,许知远曾在2010年写过一篇《庸众的胜利》,主角为当时风头无两的韩寒。

“他是这个时代明星文化与成功文化的产物,也符合这个时代所推崇的业余精神——赛车、写作、表演,你都要会一点;他还下意识响应了日趋激烈的反智倾向,他的文章总是如此浅显直白,没有任何阅读障碍,也不会提到任何你不知道的知识;还有他嘲讽式的挑衅姿态,显得如此机智,他还熟知挑战的分寸,绝不真正越政治雷池一步;他也从来不暴露自己内心的焦灼与困惑,很酷……”

十年后我惊奇地发现,下一段的内容只需替换几个词,就可完美对标2021年——

“崇拜文化人变成了一次全方位的心理按摩。你沐浴了机智、酷、有品位,还觉得自己参与了一场思考,同时又是如此安全,你不需要付出任何智力上、道德上的代价,也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彷徨,他是这个社会最美妙的消费品。”

在一个压根不相信、也不认为需要知识分子的环境里,“有文化”的标准一再被简化,姿态得当才是第一位的——

适时投身流行文化浪潮的马东可以,斥责当代文化“粗鄙”的许知远不可以;

如今许知远与笑声融为一体,那么他又可以了。

“文化人”标签被推崇得再火热,看客所求不过一层皮:这个人有点水平,说出了我爱听的话。

越是简单的人为规则,其实越是容易被踩到雷区。

而当下的舆论场里,一个被大众抛弃的“前文化人”身份可能是尴尬之首。

去年,官媒邀请高晓松直播,他的出场却带来了评论中滚动不休的谩骂,马东的名字也混在其中,最后官方只得中断了直播。

罗翔在去年也遭遇了一场突然的舆论变故,被指他在社交网络的发言“别有用心”。经过纷争后他宣布退出微博,至今还在一些人心中顶着一个不堪的帽子。

在公众面前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其实越来越像在钢索上表演杂技了。

它要求一个人要兼具过人的智识,有分寸的发言,绝不出错的判断力,以及绝对正确的价值观;

那就意味着要抹去一定程度的个性与尖锐,扼制自己表达异见与质疑的冲动。

与此同时正在发生的,是社会不断地对“知识分子”祛魅与重构。

“专家学者”被视为净说蠢话的小丑,知识分子这一身份持续被污名化,实际上能被容纳进正确的、讨人喜爱的“文化人”范畴的人,越来越少。

此时回看《十三邀》中许知远与罗翔的这段对话,它可能是比其他金句更值得人回味的:

“我自己不够勇敢,在人类所有的美德中,勇敢是最稀缺的。”

“我也是,这是两个胆怯的人在交流。”

内容已获Vista看天下(ID:vistaweek)授权,如需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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