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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条人到九连真人:音乐人的广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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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2021-02-27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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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广州,五条人乐队线上音乐会现 场。 以方言演唱为特色的五条人乐队,现场亦十分 震撼。 / 视觉中国

像九连真人和五条人这类作品真实有力又接地气的生猛血液,正好可以弥补“娱乐”产业的先天不足。这两支乐队的发轫之地,是商业和传媒都具备深厚底蕴的广州。

近两年,“九连真人”和“五条人”这两支队名以数字开头、以“人”结尾,又都以各自的母语歌唱的广东乐队,先后通过《乐队的夏天》出圈。

一直默默生长的亚文化非主流音乐形态,在国内的首次出圈是从2017年开始的。《中国有嘻哈》中吴亦凡那句“你有freestyle吗?”,让司机、保安、广场舞大妈的歌单里塞满了源自美国黑人的嘻哈音乐。

是的,这的确是综艺节目造的“福”,但恐怕也跟长久以来音乐产业离真实民生越来越远,太多陈腐、低俗、模式化的套路口水歌越来越难以打动人心有关。像九连真人和五条人这类作品真实有力又接地气的生猛血液,正好可以弥补“娱乐”产业的先天不足。

这两支乐队的发轫之地,是商业和传媒都具备深厚底蕴的广州。

“甜歌皇后”杨钰莹以翻唱出道,是“粤漂”歌手中的代表人物。(图/ 视觉中国)

率先出圈的“九连真人”

初识九连真人,是在2018年10月“滚石原创乐队大赛”广州赛区的决赛现场。

那次大赛,我是现场评委之一。当天九连真人最后一个出场,他们唱了《夜游神》。凶猛的吉他、犀利的小号、嘶吼的人声,他们如四头生猛的野兽点燃了全场,勇夺广州赛区冠军。点评时,我说他们的演出是一个让人兴奋得眼前一亮的惊喜,让我想起了凭借《大佛普拉斯》配乐夺得台湾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的林生祥,同样是以客家方言歌唱,同样前途不可限量。而初出茅庐、带着“少年心气”的九连真人,看起来更像生祥乐队和五条人的青春生猛版。

赛后,我对大赛执行团队负责人宋佳说:“九连真人太棒了,他们一定会红的!”后来,他们果然一路高歌猛进,冲到了北京总决赛,拿下了冠军。

乐坛前辈黄燎原听了前助理宋佳的推荐后,决定再度出山,力捧这支乐队出道。一夜爆红的故事,发生在《乐队的夏天》(第一季)第二期播出的那个夜晚。九连真人演唱的《莫欺少年穷》,被高晓松等大V发微博盛赞,总播放量超过1500万次。

《乐夏》舞台上一曲《莫欺少年穷》,让我们记住了九连真人。

九连真人的音乐在节目中被现场评委质疑,他们认为用客家方言演唱不便于在大众中传播,这导致九连真人最终没能进入“Hot 5”。央视主持人白岩松作为“超级乐迷”来到现场,他的观点赢得了更多普通歌迷和观众的认可:“相比《乐队的夏天》带给九连真人的,九连真人带给《乐队的夏天》的更多。《乐队的夏天》一个非常重要的亮点就是九连真人,将来多少年都忘不了他们,你可以不听,但你忘不了。”

爆红后的九连真人本可以留在北京,就像《莫欺少年穷》中所唱的,过上“出人头地!日进斗金!”的职业音乐人生活。但他们选择返回家乡连平,继续之前作为老师和音响器材租赁商的日常身份,继续他们平静舒缓的小镇生活,只有在巡演或录音时,才选择外出,奔向熙熙攘攘的大都市。

现在回看,我评价九连真人是生祥乐队和五条人的青春生猛版,其实是无意识中梳理出中国“方言民谣”的一条发展脉络。

让音乐回家的“生祥乐队”

第一次看林生祥的现场是2008年4月13日,那一天,广州喜窝酒吧举办了“每日·种树 林生祥&罗思容说唱会”。2008年春节前后,南岭地区遭遇罕见的低温冰冻天气,林木倒伏,百鸟失巢,森林生态系统受到严重破坏。在广州演出前,林生祥和罗思容去了南岭,演出之余,还和义工以及南岭的孩子一起种树。

林生祥边讲边唱,包括早期“交工乐队”时的《菊花夜行军》和《风神125》。后者唱的是一个叫阿成的青年,在台北混不下去,趁着夜色骑着摩托灰头土脸返回家乡的故事。九连真人主唱阿龙放弃深圳的工作坐车回连平,一路上听的就是这首《风神125》。于是,我们听到《莫欺少年穷》里阿龙唱出了“囊来上山 囊来下山”(怎样返乡 怎样出门)的郁郁不得志的迷惘,阿龙的唱腔也与林生祥神似。

九连真人主唱阿龙。/微博@九连真人

后来细想,这并不能认作简单的抄袭,“九连”受到林生祥创作方法的启发,并创作了能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的作品,让同样跟残酷生活搏杀的当下青年感同身受。关于林生祥的唱腔,并非每个人都能轻易模仿。客家方言的语调蕴含着独特韵味,就像民间戏曲的唱词讲究“依字行腔”,用客家方言创作,自然造就了客家山歌的独特曲调。弹唱间,林生祥也讲到,他的创作方法是先写词,再作曲,专属词作者是老搭档钟永丰。

而我见到钟永丰是2009年12月9日的事了,那一天,广州扉艺廊举办了“让我们在野地里交工——土地、方言与民谣创作交流会”,主讲人是钟永丰,嘉宾是来自广东海丰的五条人乐队,以及来自广西河池的瓦依那乐队。

生祥乐队。/QQ音乐客户端

钟永丰说到用客家方言创作的动机:“我要写出家乡的阿公、阿妈也能听懂的音乐,它是能回家的音乐。为什么要唱客家话?其实语言不是最重要的,你为什么会听英文歌、法文歌?你完全听得懂吗?我们小学时,说客家话要挂个狗牌挂一天,直到你抓到下一个讲客家话的人;还要不断羞辱你讲客家话是不文明、不文雅、落后的行为。为什么我们面对现代化的时候,这么彻底、急切地丢掉传统?……今天我听到了大陆创作团体五条人的音乐,撞击非常非常强烈。我非常高兴,近年来看到大陆一些朋友开始用这样的思路来创作,(表现)地方语言跟当代、跟生存各式各样的关系。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开端。”

立足世界、放眼海丰、身在广州的“五条人”

2020年的国内音乐圈,伴随着《乐队的夏天》(第二季)的播出,五条人一直占据着热搜:临时换歌、不断被淘汰、不断“捞五条人”,人字拖、塑料袋、农村拓哉、郭富县城,关于他们的热点像气泡一样不断浮现。迈入2021年,五条人的热度仍然没有减弱的迹象,他们上了许知远的《十三邀》,又给知乎代言,把一首老歌改编成《问题出现我会回答大家》。

仁科在知乎的演讲,引用了歌手鲍勃·迪伦的歌——“答案在风中飘”。这让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五条人和恋家返乡的客家文化有着不同的音乐路径:他们从家乡出发,一直在路上寻找新鲜感、寻找生活的答案。浸染他们的是生长在海边、吹着海风,要去外面的世界探险的海洋文化,以及不安于室、没有家的方向、永远流浪的吉卜赛气质。

有人说:五条人是没有乡愁的乐队。/微博@五條人WUTIAOREN

据我所知,五条人当属国内最早一批大量使用方言演唱的乐队,这让他们的音乐鲜活生动,具有普通话歌曲不具备的血性和韵味。在歌词样式上,他们经常从民间戏曲、童谣中采样。第一张专辑《县城记》像海丰的民间风情画,第二张专辑《一些风景》更具批评性,像冲突激烈的乡村社会调查报告。五条人这些早期音乐,从传统和民间中获取了大量养分,这种滋养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从第三张专辑《广东姑娘》开始,随着生活重心从县城向大都市广州转换,他们的创作视角也随之关注城市生活,在后期的专辑《梦幻丽莎发廊》《故事会》里,方言的使用也越来越少,只有寥寥几首歌用海丰话演唱。我认为,这是他们忠于生活现实的自然选择,而不能看作对大众接受度的妥协。

《梦幻丽莎发廊》专辑封面。

“立足世界,放眼海丰”这八字真言,出自《县城记》的文案。原本墙上的一句标语,被他们倒置,这跟他们的队名一样具有戏谑风格。在我看来,这张专辑是国内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方言原创概念专辑,原本被视为不文明、不文雅、落后的方言以及县城粗犷的民风、民生,被他们用质朴的情感、野生的蛮劲尽力讴歌,即使后来到大城市闯荡,甚至站在高大上的综艺舞台,他们依然保持小镇青年的真我本色。成为明星后的五条人,被公众赋予(或塑造了)一种全新的踩着人字拖的草根平民美学,反而让我觉得有些陌生。像一个老前辈提醒的那样,五条人是否会在名利洪流中迷失自我,要看他们的格局观,真正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

打口唱片、电影和文学

是五条人塑料美学的重要合成元素

我和五条人的阿茂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到的广州。因为同样卖打口碟谋生,又都喜欢同类型的世界音乐,我们在“打口教父”邱大立那里结识了。那时在广州可以接触到来自全世界的打口唱片,这些作为塑料原料进口的“洋垃圾”,赋予五条人的音乐最为独特的内核。即便在他们以海丰福佬话演唱的《县城记》中,也出现了大神汤姆·威茨的Cold Cold Ground,他们为这首怪诞不经的冷酷怨曲填上海丰话歌词,唱了一个“倒港纸”(换港币)的故事。

关于淘打口碟,我还记得,阿茂在众多打口碟中翻出一张唱片,眼睛立刻放光:“看我找到了什么?《只爱陌生人》的电影原声!”这是一部关于吉卜赛人生活的电影,那时我们对这类吉卜赛电影和音乐特别着迷。除了吉卜赛导演托尼·盖特利夫,还有南斯拉夫的库斯图里卡,他的《地下》《黑猫、白猫》《流浪者之歌》是我们眼中的瑰宝。有次碰到仁科,他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一个圆号手,他希望乐队的低音声部加入库斯图里卡电影里的这种巴尔干管乐。当然,做流浪者的音乐跟做个流浪者一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仁科最终也没能实现他的管乐梦。倒是在《乐队的夏天》的舞台上,节目组安排了管乐组,尽管没有仁科理想中的低音,但他们在翻唱伍佰的Last Dance时过足了管乐瘾。

五条人仁科,有趣的灵魂在闪闪发光。/微博@五條人WUTIAOREN

我家里还有一张刻录碟,是《南国再见,南国》的电影原声,封面是黑白打印的,不记得是他们中的谁送给我的。侯孝贤的电影和配乐,在我们心目中占有重要地位,也是会时常讨论的共同话题。有次五条人去香港参加音乐节,主办方对他们的描述是“音乐版的侯孝贤电影”,这个描述堪称独到、精准。

2017年年初,接到仁科电话,让我去博尔赫斯书店文学频道讲讲他们。我讲的主题是“五条人是一支讲故事的视觉系乐队”。五条人的歌曲大多有故事性,例如《梦幻丽莎发廊》中的《初恋》是根据货车司机撞桥墩的社会新闻创作的初恋故事;《热带》是真实背景下杀手逃命、警官侦破、最后杀手落网的故事。

五条人的歌词里随处可见的直白式描述、像摄像机记录一样的语言,让我想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法国新小说流派,“世界既没有意义也不荒谬,它只是存在着,如此而已”。这些新小说家在描述中不带有任何抒情成分,也不赋予其意义,只是尽量客观、准确、冷静地描绘所见之事物,也因此被称为“视觉派”。《很多很多》这首歌,歌词带来高密度、大体量的信息冲击,描绘的场景像电影镜头般密集切换,却巧妙地使用了一唱一和的简单民歌结构来实现。这种在歌曲创作时带入画面感的手法,在五条人的作品中随处可见。

打口唱片、电影和文学,都是五条人塑料美学的重要合成元素。

请让我引用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的一段话作结:“年轻人做的事都是对的,这个年轻不一定指年龄上比较小,还可能是指青春状态下包含着反抗的能量,这种能量是非常重要的。当下我们所听到的音乐大都已经演变为一种时尚,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愿意再去关注那些沉重的话题了,真的好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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