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贾代儒教育的失败2 王熙凤的阴狠毒辣3 贾瑞自身的情欲总结
初读《红楼梦》,大概都很讨厌贾瑞,觉得他就是一个肮脏下流的流氓胚子。
但随着阅历年岁的增长,再读红楼,你会有一个疑问:作者在这部为青春女子立传的书里,花费如此多的笔墨去描写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男性角色,到底为什么?
红楼女子正册、副册、又副册各十二钗,加起来就有三十六钗,但是我们在红楼里除了主要的正册十二钗,其余的二十四钗作者并未清楚明示。贾瑞出场就占了三回,专门用两回来写贾瑞与王熙凤的故事,并且在回目上清楚明示。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回目里就总结了贾瑞人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也意味着贾瑞绝不是曹雪芹笔之所至随便写就的,而是对贾瑞这个人物有很深的怜悯,并且安排了跛足道人和仙物风月宝鉴出场,一再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角色。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贾瑞最后之所以走向死亡,有几个重要因素。
红楼里对贾瑞这个人物却有一个清晰明白的小传,他父母早亡,由祖父母抚养成人,祖父贾代儒是贾府的私塾老师,为人迂腐,是一个十分正经八股的老学究。
从小对贾瑞的要求严格,贾瑞二十几岁了也被要求每日要读书做功课。
然而贾瑞并不是读书的料,贾代儒自己没能考取功名,贾瑞也考不上,只能跟在祖父身边当个助教,祖父有事时他就帮忙管理学生。
书中写道:“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
贾瑞学业不行,管理能力也不足,这才有了秦钟金荣闹学堂之事。一来贾府里纨绔子弟居多,又是顽劣的年纪,并不好管;二来贾瑞也不是什么正派人,书中说他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在学堂借着当助教管理的身份,向学生们捞取好处。
学生闹事,他只管欺压没背景的,对有权势的薛蟠贾宝玉等,只会攀附讨好。所以他自身行为不端,又没本事,在学生中也不会有威信。
贾代儒虽然对贾瑞要求很严,但并不能约束贾瑞思想品行的不端。
贾瑞在学堂里欺软怕硬,让学生请他吃喝,假公济私,贪便宜捞好处。
凤姐是贾琏的媳妇,他竟然敢喜欢王熙凤,背地里暗恋王熙凤,并借机三番五次去接近王熙凤,胆子不可谓不大。
可见贾代儒对他的教育是失败,贾代儒和贾政的教育都是一味地严苛、斥责、打压,但是可以看到并没什么效果。
贾瑞第一次被凤姐戏弄,在穿堂吹了一夜农历十二月刺骨的冷风,仍想不到是被凤姐设计的。第二次被设计关进小黑屋,被贾蓉贾蔷讹诈写下100两银子欠条,然后两人让他不要动,要走那条道,他就真的一动不动被淋了一身屎尿。
他情史上的空白也是他对第一次爱上的女子王熙凤执着的根源,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才无法控制克制。
假如他像薛蟠贾琏、甚至是金荣秦钟宝玉等,很有经验,他也不至于钻牛角尖,一门心思只在凤姐身上。即使后来知道了是凤姐设局害他,他对凤姐仍然是又恨又爱,无法抑制地想她。
贾瑞对凤姐的痴情,恰恰是因为他本性其实并不坏,他无法克制的情欲其实是人性里正常的一部分。
但他不像贾府的公子哥儿,家里有钱有势,想要个女子轻易就能得到。宝玉想试云雨情,就有袭人半推半就。薛蟠买个丫头跟买菜似的,打死人也没事人一般。
贾瑞却是一直被祖父约束着,被贾蔷贾蓉讹诈也不知如何处理。
这样的蠢笨恰恰说明贾瑞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机,被保护得太好,不懂得人心的奸诈险恶。这也完全是贾代儒教育的结果,贾代儒对他的管教严格,导致他对人性的恶全然不知。只堵不疏,一味命令式的教育是不管用的。
贾瑞制造机会偶遇王熙凤,很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心中暗恋王熙凤已久。
虽然他也曾听闻凤姐为人厉害,但终究未曾亲眼见识。贾瑞耐不住相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凤姐。
凤姐压根看不起他,第一次花园偶遇,就想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说出来的话却是“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吧”、“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叫贾瑞先回去“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一听,“身上已木了半边”,一边慢慢走,一边不住回头看凤姐。凤姐还故意放慢脚步。
在这里可以看出,一个有情一个无意,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何况贾瑞遇到王熙凤,就是一个傻子呆子遇到聪明人,身陷爱情漩涡更是成了零智商,王熙凤勾勾手指头,贾瑞就乖乖地走进她设的相思局里。
就像平儿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凤姐对贾瑞的爱慕很是恼火,觉得这样的人喜欢自己也是一种玷污。
如果王熙凤一开始就横眉冷对,或者呵斥警告贾瑞,贾瑞是绝对不敢再招惹她的。
偏王熙凤是什么样的人,从来只有她算计别人,自己不肯吃亏的泼辣女强人。贾瑞在她面前,就是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绵羊。
贾瑞入相思局被整得终于病倒,需要吃独参汤,贾瑞家贫吃不起。贾代儒去找凤姐借人参,凤姐也不搭理,只给了二钱渣末泡须敷衍。
而另一边,秦可卿病倒每天要吃二两人参,王熙凤安慰秦可卿:“咱们这样的人家,别说一天二两人参,就算二斤也还吃得起。”
可见王熙凤对贾瑞毫无怜悯之心,恨不得他死。后来王熙凤弄权铁槛寺、逼死尤二姐,都可以看出王熙凤阴狠毒辣的一面。与她利益无关之人的生命,在她眼中一文不值。
贾瑞为什么唯独爱上王熙凤,大概他自身懦弱无能、贫穷爱财,才会爱慕王熙凤这样出身贵族世家、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爱上王熙凤。被原始的情欲驱使着,即使后来猜着是王熙凤戏弄他,他仍然放不下对王熙凤的欲望。
被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身染重病后,他求生欲也很强,毕竟才二十来岁,正青春年华。“要命心胜,无药不吃”,但却“只是白花钱,不见效”。
这时来了一位跛足道人,送给他一面风月宝鉴,嘱咐他只能照背面,不可照正面。
看背面是个骷髅,他吓得把镜子一扔,偏去看正面是什么,正面一照,是如花似玉的王熙凤在朝他招手。他神魂颠倒跟着王熙凤入境,几番云雨,精尽人亡。临死无常把他抓去时,他还喊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前面说了贾瑞要命心胜,然而一见凤姐幻象,他早已把性命抛诸脑后,把道人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对贾瑞来说,未尝不是求仁得仁,可以说贾瑞最后是死在了他自己不可控制的情欲里。
贾瑞的悲剧其实更多的是他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他明知王熙凤是贾琏的媳妇,还要去喜欢她、招惹她,在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其实是个大罪。
秦可卿被贾珍逼奸,淫丧天香楼,和贾瑞之死其实两个事件是放在一块写的。这两个事件都在证明一句话: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风月宝鉴的正面,是红粉佳人,是温香软玉,是雕梁画栋,是锦衣玉食,是梦幻泡影。
这热闹繁荣的背后真相,尽是白骨骷髅。荣华富贵、温香软玉,不过是黄粱一梦。
《红楼梦》讲的是繁华皆是幻影的故事,书名叫《红楼梦》之前又名《石头记》、《风月宝鉴》。
贾瑞看风月宝鉴正面是漂亮的王熙凤,背面是个骷髅,其实意在治心,再美的美人也是一副骷髅,贾瑞的痴情执迷其实是世上凡夫俗子的缩影。
贾宝玉是红楼里的情种,他的爱情专属于黛玉,然而他又欣赏所有美好的女子美好的生命。贾宝玉的情更像是精神层面的,对女性的尊崇、喜爱和呵护。
而贾瑞是世俗里的情种,他是真的喜欢王熙凤,喜欢到不惜为她丢了性命。即使他的行为看起来很卑劣、不堪,但是作者对这种青春里无法自拔、无法控制的欲望的这种人性的描写是很真实贴切的。
即使你知道人生最后都是一场空,但身处人世中,不到人生的最后一步,你还是不能领悟,不能解脱的。
人生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修炼,靠自己一步步去走的。没有什么照一照风月宝鉴,你就领悟了生命的真谛,那才真是个神话了。
文|遇见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