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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启德:医学是人学 医道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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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报2020-11-24 22:27

开篇语

11月19日,由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启德所著的《医学的温度》新书发布会暨读书分享会在北京大学举行。会上,韩启德院士结合本书的写作、出版背景和个人思考作了主题发言。来自行业内外的专家学者结合本书的读书体会,围绕医学人文与医学技术、医疗体制改革、医学教育、全民健康、社会发展等方面的话题进行了交流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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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底《医学的温度》一书发行后引起的强烈反响出乎我的意料。朋友圈热议,各大主流与网络媒体纷纷转载代序和李昕先生的书评。一时间“温度”成了流行语,不少朋友表示要做有温度的人,要做“有温度的音乐”“有温度的教师 ”。这些让我很受鼓舞,很有些当学生时受到老师表扬后的感觉。但同时也有点惶恐,书中讲的,只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对医学某些方面的思考,不一定正确,更不一定全面 。

我想,我们首先还得感恩现代科学与现代医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上世纪50年代初,我母亲患伤寒垂危,我至今仍记得父亲跑遍上海所有药店才买到10片氯霉素,满头大汗赶回家中的情形。现在新的更好的抗菌素层出不穷,氯霉素已经基本淘汰,伤寒这个传染病也不大看得到了。那时候我母亲得子宫肌瘤,找到上海最大的医院之一才做了子宫切除手术。现在比这大得多的手术,在一般的医院都可以通过微创手术完成了。

上世纪60~70年代我在陕西农村当医生,工作10年后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到当时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心内科进修。但即使在那样的大医院里,遇到心肌梗死病人,也基本上一筹莫展,这让我大为失望。

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经皮冠状动脉腔内成形术(PTCA)还没有在我国得到开展。我在1985年选择去美国Emory大学进修,就是因为这项技术的发明者Gruentzig在那里工作。现在,我国在有条件的地方,大多数急性心肌梗死病人都可以通过介入或溶栓得到有效治疗了。

短短几十年,医学的进步让无数生命得到挽救,让很多以前无治的病痛得到缓解,比起前人,我们实在幸运!科技是推动医学进步与保障全民健康的根本力量,对此,不容我们有丝毫的怀疑与动摇。强调人文,不应否定科学。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人体的复杂性,看到当前的科技和医学水平还不足以让所有疾病都能得到有效的诊断与治疗,而且从根本上说,医学永远不可能消灭疾病。医学是有限度的。技术至上的盛行只能使公众产生不符实际的过高期望,由此产生更多的失望;也让医者不能跳出技术的局限,对患者施以更多的人文关怀。医学的对象是人,人是有思想有情感的,在生病的时候尤其需要得到人性的关怀。疾病的根本危害在于伤痛,而伤痛是一种主观的感觉,所以病人最需要的永远是关爱和照顾。我们的许多医生都体会到,与病人沟通是看病最关键的环节。同一种病发生在不同人身上,他们的生理和病理变化相似,但内心的感受都是不同的,背后的故事也不同,能和病人有效沟通,是医者人文素养的体现。

我体会,人文的根本是对生命价值的认识与态度。人与任何其他生物一样,都终有一死;不同的是人会思考生命的意义,人的生命的价值在于给人类社会和后人留下了什么。理解了这一点,医者会对医学有更清醒的定位,患者会对疾病乃至死亡保持相对的淡定。

一周前,我的二姐去世了。她1961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是一位妇产科医生。她勤奋工作几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为很多妇女治好了病,助生了无数的新生命,那些生命成长成人,又有后代,他们不一定记得她,但她的生命实实在在让更多的生命得到延续。她生前预嘱,疾病最后阶段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不插管,只求安泰离去,遗体捐献给医学教育事业。几天前,在上海交大医学院完成了遗体交接,她成为大体老师,继续为医学事业做最后的一份贡献。她的生命是有意义的,因为她已经融进了更多的生命。

医学具有很强的社会属性。医学的发展离不开经济社会的发展,反过来又影响经济社会发展。医学涉及社会伦理,受到资本驱动。医学技术的飞速发展,引发医疗费用的大幅上升,超过了财力增长的速度,我国又承受着“未富先老”的压力。这种情况下,如果医疗资源分配不合理,将会严重影响社会公平公正。我们需要从我国实际情况出发,掌控医学技术发展方向,大力发展适宜技术,从着力医疗转向着力健康。我国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任重而道远。

医护人员是医学温度的主要传递者。我们现在的医学教育过于注重医学知识的传授,对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的培养还很不够,需要我们从理念上、制度上、方法上全面改革。我们培养出来的医护人员首先要有好的人品与人格,要有爱心,懂人情,明事理,要能体会“性命相托”的凝重,努力做一个有温度的人。(该文为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名誉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启德在《医学的温度》新书发布会上的讲话。)

发展医学事业急需解决人文社科问题

中国工程院院士丛斌

韩启德院士作所的《医学的温度》是一本具有高站位、哲理性、普适性的书。我想,正如韩院士在书中表达的,发展医学科学事业,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人文社会科学问题,而不是单纯的自然科学问题。

我个人理解,医学是一门服务人类健康,预防和治疗疾病的综合性系统科学。医学要解决三个问题,一是健康维护,二是预防疾病,三是治疗疾病。追求健康是当今社会每一位成员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患病了就要及时治疗,这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所以医学科学技术的发展要以人们的健康需求,人们对疾病的预防和治疗的需要为导向,而不能以资本积累,以促进经济发展为导向。如果是以后者为导向的话,我们怎么能防止医院和医生不去为创收而给病人治病?这样的医学就不可能有温度。因此,我们医改的方向应该是始终以人为本,当然医学科学技术发展和应用过程中,会产生资本积累和促进经济发展的效果,这是值得肯定的,但绝对不能把资本积累和经济发展作为医学科学发展的目的,我们要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

此外,在卫生经济学里,“需要”和“需求”是两个概念。“需要”是指人体在生存发展过程当中,感受到的生理或心理上对客观事物的某种要求,它是一种以机体内部的缺乏或者不平衡状态表现出的对某种物质条件的依赖性,机体只有满足这种“需要”才能健康发展,对这种“需要”要保基本,不能完全用市场机制来调节。而“需求”是由市场机制调节的供求关系,通俗来讲就是以需求者的经济条件来实现其某种要求,经济条件好的人可以享受到超过国家对基本需要供给的水平。所以在现有的经济发展水平下,我们国家在医改政策的制定中,在医疗保障制度的调整完善中,也应是以满足人民群众对医疗的基本“需要”为基准。

可以感受到,不只是医患关系的“温度”在降低,在社会转型发展中,人与人之间其他关系的“温度”也在降低。相信《医学的温度》这本书将会通过提升医患关系的温度来引领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其他关系“温度”的回暖。(本报记者高艳坤根据中国工程院院士、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丛斌在《医学的温度》读书分享会上的讲话整理。)

医学的追求永远是“求真、求善、求美”

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国强

收到《医学的温度》一书之后,我很认真地拜读,并力求读有所悟、悟有所思,感触良多。

我是从10年前开始从事医学教育服务的。2010年10月,我开始担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长,记得当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了30余位75岁以上的名医名师,他们共同的声音就是叮嘱我:“小陈,你们不要只是过多地专注于教学生医术,而要教他们医道。”老先生们说,现在医学逐渐变成了技术至上,但是医生和学生们的医道开始缺失。

记得大概是做了一个月的院长后,我太太晚上洗澡时摔了一跤,受了伤。我把她送到医院的急诊科,那里的两位年轻医生并不认识我,他们态度很是冷冰冰,甚至令我有些气愤。这切实让我感受到长辈们所强调的“医道”是何其重要。于是,我上任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建立班导师制度,身先士卒并邀请名医名师加盟,既让医学生自身感觉到温度,也让医学之道能在他们身上传递。

后来,我去找年轻医生讨论“生命需要情怀,医学需要温度,而为什么我们有些医生却很冷漠?”年轻人反问我,“强哥,您觉得我们医院领导、科主任有温度吗?他们一开会问的就是你看了多少病人,发了几篇SCI,拿了什么项目。多少领导关心过我们的生活和家庭呢?如果医院领导都没有温度,医生怎么会有温度呢?如果病人不能理解医生……”听完了我觉得似乎有道理,要想医生有温度,首先医院领导要有温度,全社会要让医生感觉到温暖,切实营造尊医重卫的社会氛围。

我想今天医学温度有些缺失的原因,除了技术至上的理念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医学对健康的作用被放大甚至被认为是全能的,同时医疗也染上了趋利的色彩。100多年之前,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的医生都秉持一个信念和定力:医者之一生,乃为他人非为自己,不思安逸,不顾名利,唯舍己救人而已。现在这些都发生了变化。

我觉得要回归医学的温度必须审视医学的文化。医学文化应该是“求真、求善、求美”,是求真的认识观,求善的价值观,求美的艺术观的有机结合。这种医学文化应该根植于我们的内心,成为永远不变的旋律。如果“技术至上,金钱之上”的理念将“求真、求善、求美”变成了“求功、求名、求利”,这样的社会就会缺乏温度。社会缺乏温度,医学就会缺乏温度,然后又反过来影响社会的安宁和稳定。

文化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好医生治疗疾病,伟大的医生治疗病人。所以我想,要想医学有温度,必要重塑医学文化。(本报记者高艳坤根据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长陈国强在《医学的温度》读书分享会上的讲话整理。)

医学的初衷是对病人痛苦的回应

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唐金陵

《医学的温度》,很平和的名字,薄薄的一小本,说的却是医学的大事情、大命题。在医学如此昌盛的今天,为什么要重提医学的温度这个议题,因为医学变得有点不那么温暖了,有时甚至有点冰冷了。

什么是医学的温度呢?在书的序言里,韩启德院士讲了很多温暖的医学故事,从中不难看出,医学的温度就是医者身上闪烁的人性温暖的光辉,是医者对病人那种设身处地的同情和关切。但是,我觉得这并不是这本书想表达的医学温度的全部内涵。

书中韩院士用了很大篇幅解释了医学是什么,梳理了医学几千年的历史,然后对目前医学的重要领域进行了分析和反思,最后又从病人和医者的角度来描述医学的温度的种种模样。通读全书,我开始领悟到医学的温度有更深层次的内涵:医学的温度不只是医者对病人的温情的关怀,更在于整个医学界对其使命的执着,对其初衷的坚守。

那么,什么又是医学的初衷呢?书中有句医学界广为流传的话:病人病痛的表达是医学介入的理由。医学是对病人病痛的回应,这就是医学的初衷。

在过去几千年的时间里,医学的确一直坚守着这个初衷。因为那时医生也没有特殊的仪器,和病人一样,感受和认识疾病用的都是与生俱来的仪器——五官。因此,医生和病人的感受是相通的,语言是相通的,医患意见不会相左,医学不会背离其初衷。

然而,过去的一百多年医学发生了巨大变化,最重要的特征是有了科学仪器。仪器大大提高了医学的观察能力,可以看到很多人体内微小的但自身没有任何感觉的异常,并把它们当作疾病诊治。从此,医学开始“脱离”病人的感知能力而蓬勃发展。

有了科学仪器以后,有没有病,经常是仪器说了算,病人失去了话语权。感觉不适不一定有病,感觉良好不等于没病,病人和医生意见不一致时,矛盾就会出现。

当病人不能为自己是否有病以及是否需要看病的问题上做主时,其他利益方也会趁势而入。再者,医学对患者一些微小异常的“修正”,是对未来风险的预防,是对未来的投资,犹如买卖股票,大部分人是不会赚钱的。医患之间的关系和沟通就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紧张了。

因此,现代医学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悖论:医学过去100年的进步是之前几千年的几十倍、几百倍,但人们对医学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满。正如书中引用的罗伊·波特在《剑桥医学史》开篇中的一句话:“在西方世界,人们从来没有活得这么久,活得这么健康,医学也从来没有这么成就斐然。然而矛盾的是,医学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招致人们强烈的怀疑和不满。”

怎么办?韩院士在书中也提到了一些重要的方向,那就是我们要时常反思医学的发展,牢记医学的初衷,始终坚持以病人为中心,提供病人真正需要的有价值的医疗服务。(本报记者高艳坤根据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临床研究总监、香港中文大学流行病学荣休教授唐金陵在《医学的温度》读书分享会上的讲话整理。)

编辑:高艳坤 彭艳

审核:曹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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