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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一年里我也有几天不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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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通 2020-11-01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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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60岁的村上春树获耶路撒冷文学奖。该奖项创办于1963年,每两年颁发一次,表彰对人类自由、社会公平、政治民主做出贡献的作家。历届获奖者有西蒙波娃、阿瑟米勒、米兰昆德拉、罗素等。

讽刺的是,颁发奖项的以色列政府,近来空袭迦萨,备受国际和平组织批评。日本舆论也要求村上春树拒领该奖项,否则将抵制其作品。

然而,村上春树在国内外压力下,仍选择赴耶路撒冷出席颁奖典礼,并且出人意料地,在以色列总统面前,公开批判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同时表露,作为文学创作者,他希望透过描写微不足道的个人,对抗既有权力和体制。

这段演讲,比他的小说更震动世人。

以下为演讲全文:

今天,我以一名小说家的身份来到耶路撒冷。而小说家,正是所谓的职业谎言制造者。

当然,不只小说家会说谎。众所周知,政治人物也会说谎。外交官、将军、二手车业务员、屠夫和建筑师亦不例外。但是小说家的谎言和其他人不同。小说家说谎不受道义上的谴责。相反地,小说家愈努力说谎,把谎言说得愈大愈高明,越能得到人们的赞赏与好评。这是为什么呢?

藉由高超的谎言,创作出几可乱真的小说情节,小说家才能将真相带到新的地方,也才能赋予它新的光辉。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几乎无法掌握真相,也无法精准的描绘真相。因此,必须把真相从藏匿处挖掘出来,转化到另一个虚构的时空,用虚构的形式来表达。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清楚,真相就在我们心中的某处。这是小说家编造好谎言的必要条件。

今天,我不打算说谎,要尽可能地诚实。一年里我也有几天不说谎,今天刚好是其中的一天。

实话实说好了。关于此次来以色列接受耶路撒冷文学奖,不少人劝我最好拒绝。甚至有人警告我,如果我坚持前来,他们会联合抵制我的小说。理由当然是迦萨正在发生的激烈战斗。

根据联合国调查,在被封锁的迦萨城内,已经有上千人丧生,许多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孩童和老人。

我收到获奖通知后,也一再自问:此时到耶路撒冷接受文学奖,是否妥当?这会不会让人认为我支持冲突中的某一方,或认为我支持一个发动压倒性武力攻击的国家政策?老实说,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书被抵制。

经过反复思考,我还是决定来到这里。原因之一,在于有太多人劝我别来。我和许多小说家一样,都有一种倔脾气,如果有人对我说,尤其是警告我说,“不要去”、“别那么做”,我反而会特别想去、特别想做。

这就是小说家的天性。小说家是特别的族群,除非亲眼所见,亲手触摸,否则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事情。

正因为这样,我来到这里,我选择亲身面对而非置身事外;我选择亲眼目睹而非蒙蔽双眼;我选择开口说话,而非沉默不语。

但是这不代表我要发表任何政治讯息。判断对错,当然是小说家的重要责任,但如何传递判断,每个作家有不同的选择。我个人偏好用故事、尤其用超现实的故事来表达。因此,我今天不会在你们面前发表任何直接的政治讯息。

不过,请容许我在这里向你们传达一个非常私人的讯息。这是我创作时永远牢记在心的话语。我从未将这句话写在纸上或刻在墙壁,而是刻划在我心灵深处的墙上。那是这样一句话:

“以卵击石,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那边。”

无论高墙是多么正确,鸡蛋是多么地错误,我也永远站在鸡蛋那边。正不正确,自有他人、时间、历史来定论。假如小说家站在高墙那边写作,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的作品又能有多大价值可言?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呢?轰炸机、战车、火箭、白磷弹、机关枪就是那堵高墙;而被它们压碎、烧焦和射杀的平民则是鸡蛋。

更深一层的含义是,我们每个人,也或多或少都是一枚鸡蛋。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装在脆弱外壳中的灵魂。你我也或多或少,都必须面对一堵名为体制的高墙。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但有时它却残杀我们,或迫使我们冷酷、有效率、系统化地残杀别人。

我写小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给予每个灵魂尊严,让它们得以沐浴在阳光之下。故事的目的在于提醒世人,在于检视体制,避免它驯化我们的灵魂、剥夺灵魂的意义。我深信小说家的职责就是透过创作故事,关于生死、关于爱情、让人感动落泪、恐惧颤抖或开怀大笑,让人们意识到每个灵魂的独一无二和不可取代。这就是我们为何日复一日,如此认真地编造故事的原因所在。

我父亲在去年过世,活了90岁。他是位退休老师,还兼职做佛教的教职人员。他在京都的研究生院念书时,曾经被强制入伍,到中国大陆打仗。

身为战后出生的小孩,我很好奇为何他每天早餐前,都对着家中佛坛非常虔诚地祈祷。有一次我问他原因,他说他是在为所有死于战争的人们祈祷,无论是战友或敌人。看着他跪在佛坛前的背影,我似乎感受到周遭环绕着死亡的阴影。

我父亲过世了,带走那些我永远无法尽知的记忆。但环绕他周遭的那些死亡的阴影却留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从他身上继承的少数东西之一,却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今天,我只希望能向你们传达一个讯息。我们都是人类,超越国籍、种族和宗教,我们都只是一个个面对体制高墙的脆弱鸡蛋。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毫无胜算。墙实在是太高、太硬,也太过冷酷了。战胜它的唯一可能,只来自于我们全心相信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来自于我们全心相信灵魂彼此融合,所能产生的温暖。

请大家想想看,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独特而活生生的灵魂,体制却没有。我们不能允许体制剥削我们,我们不能允许体制自行其道。不是体制创造了我们,而是我们创造了体制。

这就是我想对诸位说的话。

我很感谢耶路撒冷文学奖,感谢世界各地有那么多的读者。毕竟是因为你们的力量,我才得以站在这里,发表演讲。

※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日本通立场。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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