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北京人的世故

subtitle 趣史录 10-29 09:56 跟贴 1 条

世故,是人情练达,是圆润周到,是看破不说破的相互体面,是顺势而为逆势而走的油滑,是介入的粘结剂,也是脱身的万金油。易中天曾就北京人的世故发表过自己的看法。

北京人的世故不是世俗,是浸染到骨子里的京城优越感,是对人性世事的洞明,是历史沉浮洗练出来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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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的世故,独特的热乎劲儿

独特的热乎劲儿,是北京人的世故表象,也是北京人世故传承的方式之一。北京人的世故当然不是天生,亦无需刻意的培训,打小浸染在父母邻居周围人的眼色言语、为人准则和处事办法的环境中,想不世故也非易事。

比如老北京从早到晚打招呼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起了您那”,“喝了吗您”,“上我那儿喝去”,但是呢,你也不能总是顺杆爬,找个理由在自己家喝得了,至于邀请的情意多寡和理由的真真假假,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种热乎劲儿,其实也是北京人对外界的一种试探方式,给出温暖和邀请,看看对方懂不懂礼数和规矩。

请你去喝茶,若是总去而不回请,或者冷淡不搭理,那这股热乎劲儿随时可以换成鄙视的冷漠和挖苦嘲讽,什么“鸡贼”啊,“砸窑”啊等词汇会伴随着微斜的眼神儿向你砸来。

这种独特热乎劲儿背后,是老北京们之间定下的彼此距离,不能太远,远了有事够不着,也不能太近,近了容易纠缠不清,就这种不远不近又可远可近的热乎劲儿是北京人特有的世故传承。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成人,无论你是太过跳脱还是吝啬奸猾,总会被家庭教育纠正,邻里辅助挖苦,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会浸着世故的味道,在此饮水吃饭,学会地方特有的世故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北京人的世故,面儿上的虚实

好面儿,几乎是北京人的标签,而在面子虚实上的文章,恰恰是北京人的世故。大多的面子是虚的,这种虚是一种认同感的相互需求和相互给予。北京人要面子,有时是对一个事物认知的争论,比如去王府井怎么坐车最快,有时是饭后结算的争抢,有时是对自身优势的炫耀。

北京人爱侃也善侃,从国家大事到市井流言,从明星名角儿到隔壁大妈,从书画棋琴到花鸟鱼虫,从文房四宝到古董文玩,北京人侃的领域十分宽广,几乎无所不包。

北京人侃的目的是要面儿,是要体现出皇城根儿下消息灵通和逸趣闲情的优越感,说白了就是显摆。有些面子是实打实的,有些类似于交易的中间介质。这种实打实的面子往往是虚面子的积累升华,成为一种北京城内的硬通货。

虚面子积累的多,说明了周围人的认同,认同的人多了有些事就好办,尤其是能办成别人办不到的事情,这可是极有面子的事情,进而形成了面子积累的良性循环。

面子虚实转换之间的文章,是北京人世故的精髓所在。通过一些虚的面子来表达自我价值,折了没关系,没有实际的损失,成了,就说明别人认同了你的价值,这种认同感积累越多,面子就越实,就会产生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你可以给朋友介绍工作了,可以调停周围人之间的纠纷了,大家觉得你面儿大,有些个赚钱的生意就想着拉你入伙好办事了等等。

面子的积累并不容易,你得懂得形势,照顾到人物关系,要走脑子用心思,才能不得罪人,不断获得别人的认可,你的面子才有人接,而这些本事,本就是北京人世故的一部分。

北京人的世故,较真而不偏执

北京人较真儿但是不偏执,这是北京人的世故,也是对其生活秩序和交际法则的共同维护。北京人的较真儿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在网上大红大紫,屡立奇功的朝阳群众,再比如两个北京人在公共场合聊天,很有可能某句话就会刺激到另一个北京人,然后下场过招,非要争出个子丑寅卯来。

很多时候这种挑理儿不是表达对这个人的不认可,而是想让他更好,或说让他更契合到北京人的生活秩序和交际法则中去,这种较真儿,在某种程度上是北京人之间的粘结剂,让其世故有成长的土壤,有历练的机会。

北京人不偏执。长辈的说教得仔细听着,甭管心里认不认同,总不会当面顶撞争执。领导安排的活儿呢,痛痛快快应着,无论心里怎么不认可其能力,最多笑呵呵调侃两句,绝不会拧巴着干。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北京人滑溜的像条泥鳅,总能在危机来临前及时脱身。这种不偏执像是万金油,绝不存在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气,只有见机行事见好就收的机灵。

北京人的世故,历史沉浮下的生存智慧

世故,当然不是北京独有的,但北京人的世故有其独特的成因和特点,是历史沉浮下的生存智慧。北京是新中国的首都,在此之前是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皇朝京城。

封建王朝的京城,历来是彼时经济政治文化中心,极其光鲜外表下隐藏着无数的阴谋诡计,变幻莫测的政治诡谲风云里始终笼罩着强大的皇权压力。皇帝轮流做,王侯历兴衰,昨日圣眷正隆的政治明星明日就可能下了天牢,一人的政治前途往往牵连着一家几家的命运。

在这种情况下,攀结权贵虽是捷径,却也得拿项上人头做赌资,得罪权贵更不可取,顷刻间家破人亡,而京城里的权贵云集,在生活里逃不开避不及。那么只能硬着头皮跟这群人尖子打交道了,世故于此时不是什么性格特点,而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所以说,北京人的世故,是历史沉浮下的生存智慧。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一代代的北京人把朝堂上的光鲜和朝堂下的勾当看尽了。

他们无可奈何的学会忍耐,学会察言观色不留把柄,学会热络逢迎把握机会,学会幽默的自嘲和互损,学会用弯弯绕绕的复杂文字表达真实意味,学会与周围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学会用面子来积累信任和认同。

北京人的世故,绝不是单纯的趋炎附势,更多是明哲保身,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这种世故融进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举一动,自然而然的传承至今。

时间是一种伟大的力量,随着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社会结构和治理方式的进步,北京人渐渐失去了世故的必要和土壤。

外地人口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丰富的劳动力,也促成了地域文化之间的互融共通,北京人与外地人在相处磨合中或许可以赋予世故更新鲜更阳光的因素。也许有一天,北京人的世故,也会成为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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