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新冠疫情的观察与感受(一) -暨哀悼被新冠病毒夺去生命的朱克嘉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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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痛悼念 惊闻朱克嘉女士被新冠病毒夺去生命之噩耗,难以置信,无限痛惜! 自2019年6月29日朱克嘉女士努力参与组织一战停火、巴黎和约百年纪念高端论坛之前后,我与朱大姐多有微信交流与晤面,其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热忱中法文史传承和人民友谊之心可掬可感。我永远对朱克嘉大姐怀着深深的敬意,对她的离去表示沉痛的哀悼。 张汉钧

2020年6月之法国,似已从新冠疫情中摆脱出来,但疫情并未消停。尽管全国变成了绿色区域,民众的行动不再受限制,可是天天仍有死于新冠肺炎的患者,只是人数下降到几十人,如6月17、18、19、21、22日新冠死亡分别为28、28、14、16、23人,却被绝大多数法国人视作无所谓了。但见商场超市人拥如常,汽车出行,餐馆就餐,酒吧对饮或独酌,都如平常一般,这就是法国!

然而,旅居的华人,恐难有如此泰然。本人想起近半年来的日子,个中体会五味杂陈,忍不住付诸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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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下午四时左右,巴黎华人朋友遥鸣来电话,告知朱克嘉女士今日上午十一时许因患新冠肺炎在医院去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起我与她两年来有过多次见面和微信联系,如今突然离我们而去,深感无限痛惜!听说他先生也病了,而儿子一家都在加拿大。


2019年6月28日巴黎华学界借巴黎高师会堂举办“凡尔赛和约百年论坛”,朱克嘉女士是组织者之一。在举办之前的一段时期,法国北京外国语大学校友会会长刘亚中先生和中国传媒大学欧洲校友会首届会长朱克嘉大姐邀我一起见面,谈请我做演讲人的事,商定我用法文演讲一个主题:《一战华工及迟来的纪念》(les travailleurs chinois pendant la première Guerre Mondiale et la commémoration tardive à leur égard) 。

论坛举办的三天前,组织者获知,中国社科院世界近代史副研究员候中军原定演讲两个主题,现在他只同意一个,而且他没有拿到来法签证,只能远程视频发言。刘老师希望我加一个主题,我觉得我应该尽力支持,便答应下来,我的第二个题目是:“中国代表团参加巴黎和会纪实”。那天在巴黎高师礼堂的演讲分上下两场,结束后朱克嘉大姐代表主办方上台给五位法国教授学者和我每人赠送了一个约有半公斤重的一战胜利停战纪念章,并合影留念。

论坛演讲全部结束,朱克嘉大姐(左四)代表主办方向每位演讲人赠送一战胜利停战纪念章。左五是特聘论坛主持人(曾为八十年代著名电视台明星主持)。

惊闻噩耗,我心里实在难受,遂找出存在手机里的那张她和几位演讲人的留影照片,当即写就一则唁电,于是晚19时34分发给遥鸣,请他设法转达,以表我的哀思。

遥鸣半夜收到我的悼词与附去的照片,马上转发给在朱大姐病倒时与她保持密切联系的王一芳女士,26日凌晨1时41分我就听到手机响,一看是遥鸣的微信:汉钧老师兄长好!转发王一芳老师要我转发给你的微信如下,“遥鸣,感谢会长!请向张汉钧老师转达诚挚谢意!他发的悼词和照片我已转发给朱老师远在加拿大无法赶回来的儿子。他儿子请您代转达对张汉钧老师的谢意!”

凌晨3:42又转来逝者在加拿大的儿子发来的讣告:

欧洲疫情泛滥。祸及家门。家慈朱克嘉女士因感染新冠病毒,经抢救无效,于3月25日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巴黎时间)在法国驾鹤西去,积闰享寿八十岁。因目前疫情严重,暂不举行任何追悼活动。 谨此哀告, 不孝男 康文率妻女 2020年3月25日于加拿大

朱大姐在北美的儿子一家,遭到这个突然而止的打击是何等沉重不堪!那一夜,得知这噩耗的人都难以合眼。

夜深,静如死寂,我久未成寐。想起一件往事,前文提到的北京社科院的侯中军先生后来才拿到来法签证,他与其他四人,在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外关系研究室张俊义主任研究员的率领下于七月上旬尾到了巴黎。朱克嘉大姐在巴黎七区的玉泉楼餐馆为他们洗尘,她邀请我和法国复旦校友会秘书长刘畅去作陪,借机可与他们交流关于一战华工方面的信息。

七月十三日中午,我们在巴黎七区的玉泉楼中餐馆相聚,席间朱大姐介绍了自己的来法经历,听来颇为感人。张俊义主任披露了一个令我兴奋的信息,他们近代史研究所获得一笔数目不菲的国家社科委托基金,专用于“一战华工”的大课题。此事缘起于习近平主席,在新华社“内参”上对某记者采写的关于一战华工问题的批语。近代史研究所已经拟出了一个庞大的研究计划,投入力量也大,这次派出三个团分赴法国比利时、英国、加拿大查档案资料,他们一行五人就是其中一个团。


听罢我犹感欣慰,多年来笔者独自从事一战华工的史料挖掘和专著撰述,备受艰辛。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方向是有意义的,现在国家都重视了,一战华工的历史与功绩今后一定能得到国人和海外华人更多的关注。

朱克嘉女士(左三)作东请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张俊义主任(左2)一行在玉泉楼共进午餐,临分手留影。右四:论坛上做远程视频的侯中军副研究员;左四:笔者;左一:法国复旦大学校友会秘书长刘畅。

我们在餐后分手时,朱大姐提议拍张合影,如今却成了永远追念她的一幅影像。我感谢朱大姐,倘她不邀我,我则不知北京社科院的人来,也不可能现在就获知在一战华工研究方面的国家行为新信息。由此使我更加坚信自已的努力方向,尽管遇到了这样那样意想不到的困难,我的心血不会白费。


去年八月间,朱大姐跟我提到她要把各位演讲人的讲稿汇集起来出单行本。我回上海后,朱大姐12月19日曾来微信:“张老师好!先拜个早年!祝您在国内过新年阖家幸福安康!如果在国内不方便,请您回巴黎后把论坛稿子整理出来发给我好吗?已有三位用邮件把整理出来的稿子发给我了。”朱大姐总是那么认真、真诚、谦和。


关于出小册子的计划,朱大姐告知我:她“是暑假后回京时同中传媒和北外都联系过。两校都认为专题好,不过要看文章。至于文种,是一种文字还是中法文兼用,要大家协调再定。”我在去年12月和今年1月先后把两篇幅演讲稿整理后都发给她了,她回复收到,农历除夕前她还发给我新年祝福图。往事历历,相信她心中一定还有不少中法交流方面的计划,这一件也成了她的未竟之业。可恨凶恶的新冠病毒无情地夺走了她的宝贵生命!


翌日,遥鸣连着给我转发来几个帖子,其中有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悼念朱克嘉女士的唁电;有中国传媒大学欧洲校友会的“讣闻”:痛悼朱克嘉女士,一代英才,懿德风范,数十年如一日,为增进法中两国友好而积极努力,并做出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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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疫情形势令人非常不安,让笔者略举法国BFM疫情专播电视台公布的三天数字吧:3月26日法国死于新冠病毒365人,27日死亡299人,28日死亡319人,法国累计死亡达2314人。疫情的严重性令我们住在法国的华人华侨提心吊胆!


3月28日,实施禁足令十二天后,我在给国内一位朋友(中国第一位描写知青题材的作家竹林)发的一个帖子中这么谈我当时的感受:


看来人类这回要遭大劫。中国之后,全世界都难逃新冠病魔之害。我和妻子天天从三个电视台(中央台、法国疫情专播台、凤凰台)跟踪疫情进展。惟因身在法国,故最关注法国的疫情,太可怕! 至今法国确诊累计37575例,这24小时内急增了4611例,而又有319人被新冠夺去性命。我们所在的巴黎大区已经成为重灾区之一。


我在博客上谈观察抗击疫情的感受、联想及思考,已有很多篇。但几次莫名其妙被阻拦而传不上去......


法国社会面对疫情的种种态度,我在博文中谈了一些。我们惟宅家禁足,自我保护。希望能渡过难关。


又及,去年我曾给您传过“巴黎举行凡尔赛和约百年论坛”一个报道,不知您还有印象吗? 我是论坛发言人之一,其他五位都是法国大学的教授或研究人员,论坛组织者之一朱克嘉女士患新冠肺炎,在家隔离六七天后,被送进医院重症病房,第二天中午就去世了。她与我多有联系。我保存的一张论坛的女主持人和她,与我们6个演讲人的留影照,成了哀悼的怀念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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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社会中生活的老年人跟平时不一样,他们比平时更善于观察和思考,特别听闻法国因患新冠肺炎而丧命的病例中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他们也就更为敏感,这个他们,就包括了我自已。


我观察到,法国人对生命的重视,并没有像我们中国人那样“命比天大”。中国是生命至上,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发现新冠症状,就要收治,收进去就要尽一切可能治疗,危重患者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施行抢救,不管是老人还是中年人,以至于一些百岁老人都能治愈出院。


法国固然受制于医疗资源不足,导致医院急救床位与设备都无法应付,但观念上就是成本核算至上,一个国家难道不能集中力量临时增加床位,调集医生护士,加强新冠重灾区的应对措施?成本太昂贵了!不能办,谁能负起这个责任?总统?总理?即使有人提出这个动议,又有谁支持?


谁都不会承认生命不重要,但中国人俗话说“死者为大”,西方人基督教文明“人死进天堂”。过去,中国有十八层地狱之说,民间两千多年间形成的“活在世上不要做坏事,死后才能不下地狱”的信条曾深深地影响中国的社会,而西方人死了就是进天堂跟随上帝,天堂是享乐世界,这一观念同样根深蒂固,长期薰陶着人们的思想,客观上使人们对死没有那么恐惧。


新冠疫情在法国的蔓延,让人们看清楚了西方理念与中国理念的巨大差异。西方不可能像中国那样应收尽收,应治尽治。法国在疫情爆发后相当长一个时期,要求有新冠病症的患者自行在家隔离,到症状严重了再打专门电话要求送医院。


朱克嘉女士曾在法国高等翻译学院和巴黎第九大学任教,并在国际机构从事翻译事务。2010年,在巴黎创建中国传媒大学欧洲校友会并任首届会长。她法语很棒,住进重症监护室后,完全有能力与医生沟通,争取有效的治疗,可是她已80岁了,年龄使她无声中落入命运险恶之列。


BFM疫情专播电视里公布,4月8日,24小时内法国患新冠死亡541人。4月9日,24小时内医院里新冠死亡人数为424人,以前失能老人院的情况不太公布,说是统计不上来。4月10日,24小时内死889人,其中医院554人,失能老人院335人。累计死亡已升至13197例。其中死在医院里累计8598人,死在失能老人院里的累计人数为4599人。

正是那一天,传来四川外国语大学巴黎校友会的讣告:四川外国语大学巴黎校友会会长杜才良老师于2020年4月10日凌晨两点在巴黎医院因病逝世。杜老师为人师表,平易近人,勤劳善良,桃李遍天下,赢得众人敬重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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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每天夜起后往往一、二个小时无法再入睡。想到外面的疫情,我们已经非常注意了,不外出,二十天才去超市一次。去时戴口罩、手套,回来消毒不光衣裤背包、连买来的物品水果等等,凡能消毒的都过一遍,老伴在这方面特别严格细致。但在马路上走的,在超市时购物的,那时还有不少人不戴口罩,谁知谁是病毒携带者啊?万一被传染上,自我隔离能解决问题吗?年轻人挺得过去,我们属于“高危人群”,行吗?挺不住了才让送医院,但进去后家人就不能见面,加上那种受制于现实条件的选择性对待,你说不人道,但谁又能改变现状呢?


老年患者入院求治取决于所在科室的医疗设施是否紧张,医院里呼吸机不够,给谁先用呢?老年新冠患者若还有肾病、心脏病、糖尿病等基础病,治疗的成本就很高,还不一定能治好,治了很多天仍救不了的话,医生在作治疗计划时能只考虑救死扶伤的唯一道义准则吗?因此,老人们,即使是法国人,他们心里也不是不知道这一风险的。老年人送进重症临护室,听天由命,希望渺茫。嘴上不讲,心里忐忑。


万籁俱寂之时,想得更多,法国太不安全,回中国行不行?航班减到了好像一周只有一班,机票贵得出奇。三、四千欧元一张,网上抢票,抢到了不久航班又取消,疫情使一切都充满了不定因素。乘飞机的人在机场、在机舱等于进入一个传染高风险区。为了避免传染,有的留学生穿着防护服,全程戴口罩,不吃不喝,航程十多个小时,有的还中转,一路几十个小时的都有,一到目的地,隔离十四天。年纪大的人能扛得住那样折腾吗?


越想越觉得人的生命异常脆弱,尤其是老人,好像随时会像一张枯叶,被风卷走,被病毒群魔噬成粉齑。想着想着,似乎都应该写遗嘱了,免得万一传染上了,发烧、咳嗽、腹泻向你袭来时,啥事都顾不上了呢,一旦送进医院更身不由已!这个时候,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完全无奈,在无望中听天由命;有时也对自己的思索提出质疑,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就这样,迷迷糊糊,拖到黎明前才带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幻入睡。


待到日光透过百叶窗的叶片钻进卧室,我醒来睁眼看看天花板,突然间心中升腾起一股热力,“活着就是胜利,健康就是幸福!”这两句话此时特别贴切,特别有鼓舞力。一度每天早上都会想到这两句。起床开窗往外一瞥,一切如常,肉眼看不见新冠病毒,危险不知潜伏在哪里。白天,阅读,写作,查阅资料,在门外绕着居所来回走路,边走边背诵古诗词,还是不要去东思西想,日子反而容易打发些。

可是每天到了晚上,从电视上看到听见公布的各类数字,又真切地感到,那把索命的魔剑依然高悬在法兰西大地的上空。我们的禁足生活必须加倍小心。这就是我大约在上半年经历过的一、两个月内的真实心态。日复一日,又渐渐生出疑虑,长此以往,我们的精神受得了吗?

(张汉钧/文)

编辑:美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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