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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谁能改编张爱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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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画报 2020-09-28 14:00

毕竟张爱玲自己改编

也不算成功

本文授权转载自山河小岁月(ID:shxsy2015),山河小岁月由李舒主理,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追求一点无用,在这个处处谈论有用的世界。主聊八卦,有时夹带私货。

深夜读者妹妹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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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看完只有四个字:开心就好。

张爱玲的小说一直属于热门IP,只要开拍,话题度从来不会少。但也很容易产生反噬。之前一直流行一句话:“张爱玲碰不得”,改编张爱玲的作品,难度天大,因为张爱玲书粉都太难满足了。

周润发版本的《倾城之恋》,大家觉得繆骞人的白流苏“惨不忍睹”,她的表情一直“介于惶恐与空白之间”。这部电影被认为是导演许鞍华“从导以来的最劣表演”。

《倾城之恋》剧照

吴倩莲黎明版本的《半生缘》,梅艳芳的曼璐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但当年还是有人说她演技浮夸。林奕华导演撰文表示“许鞍华糟蹋了《半生缘》”。


梅艳芳饰演的曼璐

关锦鹏尝试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两极化评价非常大,喋喋不休的旁白+字幕有些露怯,但更可怕的是,贫乳的孟烟鹂居然是叶玉卿演的!!

还有最近这个“骆驼祥子”视觉感受的《第一炉香》。

侯孝贤导演一言以蔽之:

张爱玲的小说是不能拍的。那是一个陷阱……徐枫曾经找我拍《第一炉香》,我说可惜我拍不到。因为那个绕来绕去、那个幽委的感觉对我来说太难了。(《侯孝贤电影讲座》)

侯导是张爱玲的知己,某种程度来说,他甚至比张爱玲自己还要熟悉张爱玲的小说。

因为——张爱玲自己改编自己,也并不算成功。

01

作为一个电影爱好者,张爱玲想要改编自己的作品,这一点也不奇怪。

1944年12月,她第一个选择的是《倾城之恋》,理由很简单,观众喜欢——复仇剧,用现在的眼光,是典型的爽剧。

剧本找柯灵看过:“张爱玲把《倾城之恋》改编为舞台剧本,又一次承她信赖,要我提意见,其间还有个反复的修改过程。后来剧本在大中剧团上演,我也曾为之居间奔走。”

张爱玲非常感谢柯灵的协助,事后送他“一段宝蓝色的绸袍料”,柯灵“拿来做了皮袍面子,穿在身上很显眼”。

我其实不怎么能想象穿着宝蓝皮袍的柯灵

选择的演出剧团是大中,当家周剑云曾经是明星公司的三巨头之一。吃饭那日,张爱玲穿着“一袭拟古式齐膝的夹袄,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卷的云头——也许是如意。长袍短套,罩在旗袍外面”,这一身look似乎震慑了见多识广的周剑云,态度“有些拘谨”。

《倾城之恋》的阵容是相当强大的,“都是名重一时的演员”。导演是当时上海的四大导演之一朱端钧,白流苏由罗兰饰演,张爱玲对罗兰非常欣赏:

“(罗兰)怯怯的身材,红削的腮颊,眉梢高吊,幽咽的眼,微风振箫样的声音,完全是流苏,使我吃惊。而且想,当初写倾城之恋,其实还可以写得这样一点的……还可以写得那样一点的……” 1944年12月8日《力报》 张爱玲

范柳原由舒适饰演,舒适有一种忧郁的倜傥,和范柳原也比较贴近。张爱玲对舞台剧《倾城之恋》相当看重,排戏在兰心大戏院,张爱玲几乎天天去,对于社交恐惧症十级患者来说,算是非常难得。演出在卡尔登(就是后来的长江戏院),1944年12月到1945年1月,足足两个月,轰动一时。

张爱玲自己改编,照理说,大家应当满意了。但一翻当时剧评,发现——照骂不误。

比较统一的观点是没有演出小说里的韵味。

但又有人说,张爱玲过于直叙,把小说里的台词直接搬到舞台上,就比较生硬:

也是众口难调。

那一年,是张爱玲的“大小登科”,事业春风得意。八月,爱玲和胡兰成结婚,《倾城之恋》上演时,她曾经邀请胡兰成的侄女青芸去看彩排,甚至为青芸设计了新旗袍,颇有一种新婶婶的仪度了——也是一种宣誓,毕竟美丽园胡宅里,还有并不曾离婚的全慧文。

02

往事如风,一堵断墙颓垣验证的“真心”,终究是靠不住的。

《太太万岁》之后,张爱玲对于作品影视化重新燃起了热情。这一次,她的选择是《金锁记》。

《金锁记》小说本身特别特别有电影画面感。

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张爱玲

一面镜子,时间往后了十年,这是多么现成的剧本语言。

许鞍华导演的舞台剧《金锁记》

但给予张爱玲最大信心和勇气的,显然是桑弧。

对于桑弧和张爱玲的故事,有一些质疑的声音,最大的一条是:不能把小说《小团圆》等同于真实。

这是完全正确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认为,不能因为《小团圆》里面写柯灵的原型在车上摸了九莉,就一定指责柯灵真的干了这样的事,因为是孤证。

但桑弧和张爱玲的恋爱,绝对不是孤证。

去年,上海图书馆的张伟老师在藏家刘钢先生处看到了一些桑弧导演的遗物,其中有几卷底片,放置底片的底片袋上有桑弧的笔迹,可以认定这些底片的拍摄者就是桑弧。

转成照片,有特别多的惊喜,因为发现了好几张张爱玲照片——有个会拍照的男朋友,素颜也完全不用担心!

桑弧拍摄的张爱玲

拍摄的地点是爱林登公寓(Eddington House)6 楼张爱玲的家,就是现在的常德公寓。能在小张家里拍照,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照片中的爱玲坦白讲算不上美人。但眼里灼灼其华,巧笑倩兮,是典型的恋爱中的小女人。

桑弧的暖,让张爱玲重新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走出封闭的自己。在底片中,还有一张游园会的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是柯灵和丁聪。

然而放大,放大,再放大,我们看看我们可以发现什么——

活捉一枚侃侃而谈的爱玲!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为1947 年 10 月 20 日,这是文华老板吴性载在魏家花园举办的游园会。张爱玲本来并不想参加,是桑弧劝说她前去,因为他要把冯亦代介绍给张爱玲。

很奇怪,一向青眼示人的张爱玲却久仰冯亦代大名,她对冯亦代的外号“冯二哥”尤为感兴趣,张爱玲旁边的正是冯亦代。

这是两人的初见,两人格外投机,据说主要是因为都是毛姆粉丝。

张爱玲的写作颇受毛姆影响,她向《紫罗兰》投稿《沉香屑 第一炉香》时,周瘦鹃就指出小说“风格很像英国名作家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冯亦代问张爱玲有无读过《剃刀边缘》,张爱玲说还没有机会,冯亦代说家中正有此小说,可借她一读。然而,冯亦代回家,却发现《剃刀边缘》不知被谁借去,一直未归还。两人的一面之缘,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在常德公寓的阳台上,在魏家花园里,我们见到了张爱玲难得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因为暖男桑弧。

03

也是在这一年,他们开始筹划《金锁记》。

1948 年 1 月《青青电影》里已经言之凿凿:

“桑弧在《太太万岁》后,又将与张爱玲三度合作,将张爱玲的成名作《金锁记》搬上银幕。《金锁记》的主角曹七巧,演员一时相当难找,恰巧张瑞芳在上海,她在《松花江上》中的演技博得圈内人好评,于是经人介绍,一拍即合,《金锁记》的女主角决定由张瑞芳担任了。”

张瑞芳

1948 年 3 月,《金锁记》剧本的修改稿已经完成了,但演员出了问题。张瑞芳的丈夫金山告诉桑弧,说张瑞芳身体不好,演不了。

陆洁日记中有这件事的大概过程:

1948年3月28日 培(李培林,即桑弧)来告,金山夫妇去看他,谓瑞芳有病需休息,请换人演《金锁记》。

1948年3月30日 同到绍兴路,再来接培林,来商张瑞芳不演《金锁记》事。

1948 年4月1日晨 到培林家,据告,金山言瑞芳肺有病,拍不动戏,要求延后一片。

张瑞芳与金山

有1948年4月6日《诚报》的《放出良心来讲话!》可以作为佐证,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刘郎,即和张爱玲当时颇有交往的唐大郎:

“张爱玲写的《金锁记》,将由桑弧导演,张瑞芳主演剧中的七巧,打去年就决定了的,最近将要开拍,而张瑞芳因病住入医院……张爱玲写的《金锁记》小说,是必传的作品,把它改编了剧本,也是不朽的杰构,这是许多看过的人所公认的……”

张瑞芳真的是因为肺病吗?我查了当时的杂志小报,确实有生病的相关报道,但都和《金锁记》有关。也就是说,“生病”是不演《金锁记》的借口。更多的原因,恐怕还是来自张瑞芳和金山的左翼身份(金山是地下党员),而张爱玲当时的舆论处境是非常糟糕的。

《太太万岁》的叫座不叫好,已经让我们初步领略了张爱玲当时所受到的舆论压力。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侮辱不止于此。甚至有唱沪剧的演员,故意化名“张爱玲”去电台演唱,连吃瓜群众都看不下去了,张爱玲的“附逆”不就是和胡兰成结婚嘛,至于这么侮辱人家吗?

多年之后,张瑞芳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十分惋惜没能出演《金锁记》:

这一年(1948)还是留下遗憾的,比如桑弧有意邀我拍《金锁记》,那是著名女作家张爱玲 1943 年完成的一部小说,可谓是她众多作品中经典中的经典,傅雷评价它是“文坛最美的收获”。故事展现了一个天真少女进入封建家庭后人性变态的过程,主人公曹七巧被压抑、扭曲的心路历程,随着故事的展开,给人以震撼心魄的冲击力。桑弧力促将它搬上银幕,我都答应了,但当时的身体却力不从心。不过,这部片子最终还是没拍成,实在是当时时局没法让人安静坐下来去细细品味一个封建伦理下的家庭悲剧。

我在舞台上演过愫方、瑞珏,她们是理智的、善良的,她们始终只有自我牺牲,把自己的大半生乃至生命奉献给了害她们至死的封建制度; 而这部《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原本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最后却以伤害自己的亲人与这个制度玉石俱焚……当时这部戏如果拍成了,会是我银幕形象上又一次重要的尝试和探索,那该多有意思啊。

——张瑞芳,金以枫《岁月有情——张瑞芳回忆录》,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2005

老年张瑞芳所流露出的遗憾溢于言表,我们可见这部影片当时所遭遇的阻力。

因为,如果仅仅是因为张瑞芳“因病辞演”这么简单,张爱玲和桑弧大可换演员(比如之前的《太太万岁》上官云珠换王丹凤)。不久,小报上果然又有了阴阳怪气的评论:

这篇报道里透露了一个新信息,在张瑞芳辞演之后,桑弧和张爱玲还曾经考虑过白杨,但白杨也拒绝了。演员们的纷纷辞演,恰恰让张爱玲再次感受到当时舆论对“张爱玲”这三个字的不友好,也因为这,后来的《哀乐中年》,张爱玲虽然参与剧本,却连署名也不放了。

是为了桑弧好。

他们还曾经想过《倾城之恋》,《文华影讯特刊》上曾有报道“1949年,桑、张二人打算将张爱玲的畅销小说《倾城之恋》搬上银幕,终因时局变化太快而作罢。”

孤岛成全了张爱玲,时局也毁灭了张爱玲,每个人都被裹挟在大时代中,如同蜉蝣,渺小而可悲。

李安的《色戒》放到今天还能上映吗?也许是要打问号的。

始终不敢拍张爱玲的侯孝贤曾经在那场讲座里说,如果有人能够拍好张爱玲,那大约只有王家卫:

“我说你找王家卫吧,王家卫有可能,因为王家卫是唯一呈现上海风华呈现得很好的导演,他是有这个印记的。因为他的家庭,他(出生在上海),因为他是上海人,小时候跟他妈妈到香港,他妈妈常常打牌,带他去看老电影,他爸爸在夜总会工作。香港还有上海的那种繁华,因为(曾经)是英国殖民地,所以还有那种东西。可能王家卫从小就接触,所以他对上海有一个(感觉),不是真正的上海,就是一个想象的上海,这个是华人电影里面没有,只有他有,只有王家卫有,别人没有的。”

而当我去问当事人时,王导幽幽地说:“我的《半生缘》已经拍过了,那就是《东邪西毒》。”

参考文献

1、陆洁日记摘存,中国电影资料馆,1962

2、陈子善,说不尽的张爱玲,上海三联书店, 2004-6-1

3、林丽萍,张爱玲1940年代在上海的电影编剧活动考察,三峡大学学报,2019-1

4、张伟,导演桑弧遗物中几帧图像的释读——关于张爱玲及文华影业公司,现代中文周刊,2019 年第 5 期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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