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南之春
笔者按：此文约5000字，为笔者艺术世界人物志倾心创作。此类艺术人物文章将会逐次刊发，以期成一系列。
对历史上书画艺术和文学杰出人物有兴趣的朋友，我相信你们在阅读该系列文章后必有所收益。
(正文)北宋时期是我国历史上文人的春天。大凡真正的文人，日子过得都还不错，思想也很自由。
在北宋，我国文化、经济、科技、艺术都处于一个空前繁荣的历史时期。从相关史料来看，北宋的经济在当时全球处于顶级水平，占全球经济总量三分之一稍强。经济上的繁荣富足又带来了文化艺术的大发展。在这个背景之下，北宋一大批艺术家登上了历史的舞台，黄庭坚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公元1045年出生于江西省修水县一个进士世家。在其父祖辈，黄氏一门共出了10位进士。黄庭坚自小聪慧，记忆力超强，对于家中所藏之书往往过目成诵，不及10岁，在当地已经颇有诗名，一时谓之神童。
在黄庭坚生活的北宋时代，正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大宋气象。黄庭坚除了在文学上精进神速外，书法艺术也是齐头并进。黄庭坚早年书法主要学习古人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五代杨凝式、唐代张旭、怀素、高闲上人等人，同时代的人他主要学习周越和自己的老师苏东坡。
我们先看一看宋朝319年(北宋和南宋)一共出了多少位成名的书法家：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蔡京、赵佶、赵构、林逋、秦桧、张即之、陆游、吴琚、张孝祥、白玉蟾，还有赵孟頫。当然了，赵孟頫的书画活动创作主要在元代，南宋灭亡时他也就25岁。
在有宋一代这些主要的书法家中，在草书并且在狂草艺术上卓有成就的就只有黄庭坚。这是不是让我们有些意外？
出现这种现象，情况其实蛮复杂的。按正常情况讲，苏轼、米芾、蔡襄、蔡京都有可能成为草书大家，尤其是苏轼、米芾。然而历史的走向并没有朝这个方向行进。苏轼的学识与艺术天赋无疑对他没有障碍，但是遗憾的是他对草书尤其是狂草的态度和偏见，则使他从行书大家没能向草书大家纵深迈进。这个中的原因极其复杂，笔者将在随后以专门一文来加以探讨并说明。还有米芾，他是北宋书法之集大成者，其书法上溯魏晋，集晋唐书法功力之大成，游弋于古人自由穿梭，了无障碍，如出入家门。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也没有从行书大家迈入草书大家的行列，让后人感叹。
在整个宋代，只有黄庭坚迈进了历史上草书大家的行列，成为了历史上与张芝、张旭、怀素、以及后来的徐渭、王铎等人并列于书史的狂草书法大家。黄庭坚能成为宋朝草书大家，这与他的艺术思想及个人的勤奋善学，富于开拓创新是分不开的。
在整个宋元明三朝，书法艺术都笼罩在晋唐书风之下。书法至唐代，所有书体在法度、技法都已臻于完备，并且在艺术表现上都各自出现了高峰式的座标人物：章草的史游(东汉)、小楷中楷的钟繇、草书的张芝、狂草的张旭怀素、行书的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楷书的颜柳欧褚四人。这一切的一切看来，书法已经没有后人什么事了，只需要继承就好了，想在他们创立的“山峰”之下之旁再耸峙另一峰，几乎是看不到希望的了。
然而，黄庭坚打破了这种宿命与沉闷。当黄庭坚的草书作品《花气薰人诗帖》、《李白忆旧游诗卷》、《诸上座帖》、《杜甫寄贺兰铦诗》、《廉颇蔺相如列传》、《李太白秋浦歌十五首并跋》、《刘禹锡竹枝词九首》面世后，我们看到了一位全然不同于古人的草书大家。
在书法上，黄庭坚虽说也是学习前人“二王”、张芝、颜真卿、怀素等人法帖，但是却是极早走了融碑入帖的书法之路。这方面他与同时代的苏、米、二蔡有极大的不同，黄庭坚一生对崖刻石碑《瘗鹤铭》用功很深。黄庭坚师法《瘗鹤铭》还有一个误会，即他把《瘗鹤铭》看做王羲之所书，且深信不疑，故而倾力揣摩师习。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这倒促进了黄庭坚长枪大戟、绵劲迟涩书风的形成。
学习古人而不迷信古人，是黄庭坚又一个极其重要的书学思想。他并不迷信古人，总是在学习取法古人时强调“我的存在”。他在同时期关于书法的论述中都强调了这一思想：
《兰亭》虽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蔽于一曲。今世学《兰亭》者，多此也。鲁之闭门者曰：“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可以学书
矣。
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唯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
除强调学习古人书法要有甄别能力外，黄庭坚还强调学习古人法帖时的思考与妙悟，同时也重视多练勤练的重要性：
学书端正，则窘于法度；侧笔取妍，往往工左而病右。古人作《兰亭序》、《孔子庙堂碑》，皆作一淡墨本，盖见古人用笔，回腕余势。若深墨本，但得笔中意耳。今人但见深墨本收书锋芒，故以旧笔临仿，不知前辈书初亦有锋锷，此不传之妙也。
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古人工书无他异，但能用笔耳。
草书妙处，须学者自得，然学久乃当知之。墨池笔冢，非传者妄也。
在学习妙悟的过程，黄庭坚一直非常关注作品中的气息以及文化对书法的陶冶与养份的供给，对于“拙”“俗”，黄庭坚都有自已精深独到的见解：
凡书要拙多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妇子妆梳，百种点缀，终无烈妇态也。
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
余尝言，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他曾经几次说过，读书人处世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可庸俗，一旦庸俗就不可救药了。
黄庭坚在这方面与他的老师苏东坡是一类人，终生都是纯净、明亮、轻快、自由的，始终有一颗赤子般的心。
他一生都是对母至孝纯情之人。黄庭坚侍奉母亲始终尽心竭力、极尽诚挚。按理说，黄府侍婢众多，料理老母亲的生活自是不用他亲自动手。但是，每天下朝后，黄庭坚都先探望母亲，亲自侍茶奉水。最难得的是每天晚上他都要亲自为母亲刷洗便盆，从不假手他人，春夏秋冬从未间断过。透过这一事例，可以看出黄庭坚为人的至诚至纯。
还有一事亦可看黄庭坚内心纯净非常具有平民情怀，这也是他作为艺术家不可多得的人生底色。黄庭坚22岁中进士后，做官并不关心自己的仕途与政绩，他只关心他所治理下的区域老百姓的日子是否过得下去过得好。凡是对当地百姓民生不利的政策，他不管政策来自哪个上级，他一概不执行或者只挑政策中对老百姓有点用的那一点去施实。即使受到降职贬官，他也安之若素。因为在他的内心，他只认准“老百姓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便是自已的奋斗目标”这一信条。
公元1082年，即元丰五年，他在江西泰和当知县的时候，朝廷颁布征收盐税的新政，地方官收上来的税额跟政绩直接挂钩。他却以“穷乡有米无食盐”，拒绝执行新政。结果，被降职到了山东德州德平镇做更小一级的地方官。
这些思想言行也是黄庭坚一生仕途极其坎坷的重要原因。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这种只注重实效不爱虚名不惧风雨的个性使他在书法艺术的道路上得以大放异彩。
对于同时代艺术家或前辈的评价，他总能客观分析待，并不会因为对方名气大官位高而全盘釆纳或全盘否定。他总能找到最有益于自己艺术发展的东西加以扬弃。
和黄庭坚同朝为官的晁美叔，他与黄庭坚的老师苏轼为同榜进士，也工诗善书。有一次他在背后议论黄庭坚的书法只有韵趣罢了，至于王羲之书法的波戈点画，一笔也没有学到。
这些话由黄庭坚的朋友传到在陈留任地方小官的黄庭坚后，黄庭坚笑着说：如果晁美叔的书法与王羲之相似，那么扺掌谈笑演得很像孙叔敖的那个优孟，就能是孙叔敖了吗？过去曾有一位叫丘敬和的人，模仿王羲之书法，笔意还算润泽有韵味，只是为法度所束缚，不能跳出王字樊篱。我曾经赠给他一首诗，其中有这样几句：‘字身藏颖秀劲清，问谁学之果《兰亭》。大字无过《瘗鹤铭》，晚有石崖《颂中兴》。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不知晁美叔同意我的论点吗？
这段论述非常精彩，它深刻而形象地反映了黄庭坚对书法“守旧与创新”“师古不泥古”的艺术思想：在黄庭坚看来，如果一个人学习古人前贤的书法，没有从整理全面的高度把握其艺术的思想与精髓，只是“依葫芦画瓢”，那么点画波桀再相像，又有什么用呢？终究是“随人作计终后人”，关键是要“自成一家始逼真”。
在这里黄庭坚给我们后人展现的不只是深刻的艺术思想，更显露了他要“自成一家”的伟大抱负。
所以，笔者本人认为，黄庭坚能在北宋被晋唐书风所笼罩的书学氛围之中突围出来，卓然自成一家，成为那个时代最有成就的草书大家决不是偶然的。黄庭坚既有丰富深厚的学识，又有宏阔深湛的艺术修养，更关键的是他还有一双属取属约的智慧之眼与不为外界所动自开门派卓然自立的艺术家抱负。说实在的，要黄庭坚在书法艺术上不大成功难矣。
黄庭坚一生对只比自己大8岁的老师苏轼十分尊敬，两人在文学、艺术、为官之道上多有相似共同之处，两人之间的友谊之深厚之纯净堪称文人千古典范。但是，在书法艺术的道路上，黄庭坚并不完全赞同其师苏轼的艺术思想与主张。
苏轼在书法艺术上并不认同唐代张旭、怀素两位草圣，甚至有些反感他们的草书。他曾在王羲之书帖后题诗清楚地表明了这一思想：
《题王逸少帖 》宋 · 苏轼
颠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 妄自粉饰欺盲聋。
有如市场抹青红，妖歌嫚舞眩儿童。谢家夫人淡丰容， 萧然自有林下风。
天门荡荡惊跳龙，出林飞鸟一扫空。为君草书续其终， 待我他日不匆匆。
从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苏轼对前朝两位草圣的态度：在个人称呼上是“秃翁”、“市倡”；艺术上说他们“追世逐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妄自粉饰欺盲聋”(笔者注：王指王羲之，钟指钟繇)、“有如市倡抹青红，妖歌嫚舞眩儿童”；最后的结论则是“为君草书续其终，待我他日不匆匆”。尤其是“续其终”三字等于为张旭、怀素二人的草书下了“死亡判决书”。笔者在此不是要否定北宋这位伟大的文学家与艺术家，只是让我们后人看到如苏轼这样的艺术天才也有其盲点与眼光的局限性。而这正是黄庭坚的了不起之处，他看到了这两位草书大师艺术的伟大之处与不杇的光芒。就是在苏黄师生之间“死蛇挂树”和“石压蛤蟆”的互相玩笑揶揄中，黄庭坚明知老师苏轼对自己追摹张芝、张旭、怀素草书不看好的情况下，还是毅然独自前行，没有丝毫受到影响而改变或放弃。
黄庭坚不为外界讥揶毁誉所动，他内心自有其对书法艺术的标准。勤奋、洞见、独特的思维加艺术天赋，其在同时代未能获得公正评价的草书，终于在历史的长河中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阅。作为有宋一代唯一的狂草书法家，其狂草的艺术价值与魅力在此后近千年得以大放异彩，成为书法艺术史上一颗璀璨的名珠。在此后的沈周、文徵明、徐渭、王铎等大书法家其小草、狂草无不受惠于黄庭坚的艺术思想，在“无法之法，自有我法”的书艺道路上又蹚出了新的境界，为我们今天的后人带来了草书之艺新的芬芳。
黄山谷晚期成熟作品给了我们最大化的书法盛宴。其用笔之丰富，变化莫测，使转之奇如有鬼神；其草书面貌之独特，使他的书法在万千人之中一眼跃出纸面，又如东家之女，虽粗布简服赤灼灼其妍，自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韵态之美。在书法历史上其其独创的颤笔，使得其书法线条如湖水振荡，如琴弦共鸣，灵动之中尽显韵律之美。终于在张芝、张旭、怀素、二王的草书天地之中开辟了“新的花园”，创造出了草书一种崭新的局面。
公元1104年初夏，黄庭坚因为朝廷之中小人的讥谗再次被贬，这次被贬是到更加荒蛮的广西河池的宜州县接受看管而不是任职做小官。然而，诗心自达的黄庭坚早已习惯了随遇而安，这一点上他和他的老师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心境如出一辙。在又章即将结尾时，笔者再分享他在宜州二件小事，因为这极其能体现其艺术家的个性与到老亦是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
在到达宜州的这年夏，有个大热天，太阳烤了很长时间，大雨忽然倾盆而至，黄庭坚兴奋得不得了，像个小孩一样，坐在椅子上，将双脚伸出扶栏外去淋雨，还回头对陪伴在其身边的范寥说：吾平生无此快也！
这个画面读来让后人心酸落泪，一代大文学家、大诗人、大书法家被当局打压贬谪如此后，生活得何其尘微，依然我心不改。也许这就是真正艺术家才有的心境吧：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深情所至，万象皆美。
在宜州次年初，看到绽放的梅花，诗人知道春天即将来临，满怀喜悦，抚今追昔，留下了一生最后的诗作名篇：
《虞美人·宜州见梅作》宋 ·黄庭坚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好一个“老年心”啊！谪贬十年人已老，不老的是一颗“少年心”，亦是一颗永绽光芒的艺术之心。
1105年5月24日，一代草书大家、诗坛开宗立派的大诗人、大文学家黄庭在宜州与世长辞，享年60岁。(完)
——作者江南之春2020年9月9日~12日于宜昌
写作参考书目：
①《宋史·黄庭坚传》见宋史卷；
②《千年书史第一家·黄庭坚书法评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作者黄君；
③《黄庭坚传》广东人民出版社，作者程效；
④《黄庭坚·因风飞过蔷薇》浙江省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作者吴梅影；
⑤《中国书法家全集·黄庭坚》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作者张传旭。
笔者写后记：关于这位艺术家背后的故事极多，本文仅从书法艺术这个维度分享了其不朽的书艺人生。关于他的人生故事，笔者拟再写二篇文章加以分享，以期让各位朋友对这位不朽艺术家、文学家有一个丰满立体的感知，同时笔者也期待借这位艺术家的人生故事讲述有温度的历史。
最后，让我们一同来欣赏这位大书法家不同时期的书法艺术：
①黄庭坚狂草书法《诸上座帖》局部
②黄庭坚草书《花气熏人帖》
③黄庭坚行书行书函牍
④黄庭坚行书《跋东坡书寒食诗帖》
⑤黄庭坚狂草《诸上座帖》局部
⑥黄庭坚《廉颇蔺相如列传》局部
原创不易，喜欢吗？喜欢就关注。我是“艺术世界人物志”作者江南之春，让我们相约：今日头条天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