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天神”简论
【摘要】云南大理的本主神中有个“大黑天神”,其神格为瘟神。这位神灵来自古印度教的湿婆崇拜。瘟神在许多民族的神话体系中都存在,是现实中曾出现过的瘟疫灾难的历史记忆。在云南这个烟瘴之地,历史上瘟疫流行,瘟神信仰在抗击瘟疫的过程中曾发挥巨大作用,帮助人们对抗瘟疫流行所带来的心理焦虑。直到今天,瘟神神话仍有心理安慰、族群凝聚和审美等实用价值。
从大黑天神的形象以及故事情节来看,他在大理地区成为本主后,主要职能已由宇宙的毁灭之神,转化为一个地区的疫病之神,即瘟神。那么,大理的瘟神信仰与中国其它地方的瘟神信仰相较,有什么样的特点呢?
云南大理各个白族村寨都有自己的保护神,称为“本主”。这些本主的来历、神通及各种逸事,都以口头传说的方式传承。其中,洱源、剑川等县流传的《大黑天神》,是一个十分著名的神话:
玉皇大帝偏听巡天神的谎报,派天神到人间散布瘟疫,天神来到大理,看见人们辛勤耕织,善良纯朴,不忍心加以毒害。但又无法返回天宫复命,两难之间,他决定舍身救民。他把满瓶瘟药吞下,脸和身上都变黑了,瘟毒发作而死。天下的蛇知道后,都来救他,从他身上吸毒,把他吸得身上有许多洞,但还是没救活他。从此蛇就有毒了。天神死去的样子虽很恐怖,但上、下湾桥和上鸡邑等村的人民,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都奉他为本主,称他“大黑天神”。
从这则神话看,大黑天神的神格显然是一个瘟神。这位瘟神来自何方?与其他同类瘟神相较有何特点?瘟神具有怎样的社会功能?为什么在科学昌明的当代还有那么多人笃信他?这些是本文将要探讨的主要问题。(编者按:在云南各地,除了白族有本主信仰,部分彝族、汉族群体还有类似的土著信仰,无论白族本主还是彝、汉土主都有关于大黑天神吞瘟救世的传说)
一、大黑天神的来历
大黑天神的传讲者,为了强调这个神奇事件的真实性,说大黑天神的本主庙,就是建在他倒地死去的地方。这种宗教性的传说,从科学角度看当然是难以实证的。不过,从这个故事的渊源来看,这位大黑天神倒真有不凡的来历。
在遥远的印度,有位古代的婆罗门教神灵,名字叫做“黑天”,人们尊称其为“大黑天”,他是不是大理的大黑天神的原型呢?印度教有三大主神,第一位叫梵天,是印度教哲学中的“梵”的人格化,他是创造万物的神。第二位叫毗湿奴,他是保护神,乘着金翅鸟,有四只手臂 ,分别握着圆轮、法螺贝、棍棒和弓。毗湿奴性格温和,经常化身成各种形象,拯救危难的世界。“黑天”是他的化身之一。第三位是湿婆,他是毁灭之神,据说他5头3眼4手,手持三股叉、水罐、神螺和鼓,头上一弯新月,骑一头大白牛,是印度民众最为敬畏的神。(编者按:昆明官渡土主大黑天游神活动中也要用到白牛)
根据有关研究,大理白族的本主黑天,来自佛教中的一个门派一一“密宗”。佛教密宗中的大黑天神,叫摩诃迦罗(Mahakala),是湿婆神的化身之一。而湿婆神正是因为吞了毒液,脖子全部成了青色,所以他又有另一个名字,叫做“青喉者”(Nilakantha)。
湿婆吞毒的故事,发生在一则著名的印度神话《搅乳海》中:
梵天创造了天神族(称“提婆”)和魔鬼族(称为“阿修罗”),他们常发生战争。有次因陀罗神得罪了仙人陶尔梵刹斯(Durvasas),他不知道这仙人是湿婆大神的分身之一,结果受到湿婆诅咒,陀罗及众天神都失去了神力,被阿修罗赶出了天界。
陀罗向梵天告状,梵天叫毗湿奴去处理。毗湿奴决定让天神和阿修罗合作搅乳海,原来神抵的寿命虽比凡人长,但也有生老病死。诸神和阿修罗都被这个问题困扰,毗湿奴为了调停这场争执,就与阿修罗和诸神商议,如果同心协力去搅拌大海,就可以令大海出现长生不老的灵药“苏摩”和其它宝贝,双方共享。于是,毗湿奴拔取曼茶罗山作搅海杆,以蛇王苏吉的身体作搅绳。阿修罗持蛇头,天神持蛇尾,伸入海中搅动乳海。
搅海持续了几百年后,先从大海里搅出一只母牛,然后搅出了谷酒女神,接着是大香树。当月轮出现时,湿婆顺手捞了出来,作了额头的装饰。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蛇王不堪痛苦,把它的毒液全吐进了乳海,这毒液足以毁灭三界。情急之中,湿婆将毒液统统喝了下去。三界因此免受灭顶之灾,但湿婆的喉咙也被毒液灼成了永久的青紫色。后来,搅海又搅出了七头天马和天医,天医手托不死药“苏摩”。最后出现了吉祥天女,她成了毗湿奴的妻子。
“苏摩”出现后,天神和阿修罗都来争夺,结果是天神喝到不死药恢复了神力,将阿修罗赶回地狱,从此三界无事。只有一个叫罗猴的阿修罗喝到了一口,但吞到喉咙处时被天神发现,斩了首,不过罗猴的头颅却因喝了不死药而永生,他在天上常常追着太阳和月亮咬,这成为日蚀和月蚀的由来。
▲搅乳海
大黑天神是湿婆神的化身之一,湿婆神吞毒药也是为了挽救众生,这两者揭示了白族本主大黑天神的印度渊源。实际上,白族的大黑天神崇拜,应该是随着佛教一起传入大理的。
佛教传入大理有三条途径:一是直接来自印度,二是古代的吐蕃(今西藏),三是唐代的中原地区。《云南志略》《纪古滇说》等文献载:唐开元二年,南诏派喜洲人张建成为大使访唐,经过成都大慈寺,进去游览。正巧寺里一口大钟铸成,寺中规定:击钟一声,施金一两。张建成一连击了八十声,寺僧惊问:你是何人,连叩如此?张答道:“吾云南使张建成也。”寺僧于是将他改名“张化成”。张建成说:佛法从此传到南方了。他到长安后,唐玄宗以厚礼待之,并赐以佛像让他带回南诏。从此大理始有佛教传播。
南诏很早就对大黑天神立像崇拜,元代的《纪古滇说》、《南诏野史》都载有威成王蒙盛罗皮塑大灵土主天神圣像的事,称其为“摩诃迦罗”。康熙时的《云南通志》载:“大灵庙在城陛庙东,即土主庙。神为摩诃迦罗,蒙氏城滇时建庙。”这些记载证明,大黑天神早在八世纪初就成为南诏的土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与大黑天神同时引进大理的,还有《搅乳海》故事中提到的其他神灵,如龙王婆苏吉也是白族的本主神之一,为大理云浪、长发等村本主。此外,白族的本主神当中还有观音、北方天王、白难陀龙王、诃利帝母等,都是密教特别尊崇的神灵。
云南现存的石窟、摩崖、石刻、绘画等实物中,有不少南诏大理国时期大黑天神的形象。剑川、喜洲等都有大黑天神出土。现流行于大理地区的大黑天神形象,多为三面六臂,六臂分别持日、月、戟、乾坤圈、蛇和法铃。身挂骸骸缨路,全身黑色。从这种令人恐惧的造型,也可以看出他与湿婆神之间的关系。
二、其他民族的瘟神形象
汉族地区是普遍信仰瘟神,一些地区有五个瘟神后的固定组合,福建沿海一带称为五福大帝,其它地方又有各种称呼,如五福王爷、五灵王爷、五瘟大王、五路瘟神、五方瘟神、五瘟使者、五灵公或五灵官等。
▲五福大帝
为什么选这五个人当瘟神呢?据民间传说,他们也曾吞过毒药。清代施鸿保《闽杂记》中记载:“湘传五帝皆里中秀才,省试时,夜同至一处,见有群鬼在一井中下药,相谓曰:此足死城中一半矣。五人叱之,不见。共议守井,勿令人汲。然汲者以为妄也,五人不能自明,有张姓者曰:‘吾等当舍身救人。’乃汲水共饮,果中毒死。阖城感之,塑像以祀云。”原来,这五个瘟神也是为救他人而舍身吞毒而亡的。
在世界各国神话中,也有各种关于人类疾病与死亡来历的故事。
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故事是大家熟知的。当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盗火种送给人类后,宙斯为了抵消火给人类的好处,决定要让灾难也降临人间。他命众神把潘多拉作为送给人类的礼物。古希腊语中,潘多拉就是“礼物”的意思。宙斯把她送给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埃庇米修斯做妻子,还给潘多拉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装满祸害、灾难和瘟疫等。潘多拉到人间后,打开了那只盒子,里面的灾难和瘟疫立刻飞了出来,人类从此饱受折磨。
▲潘多拉
在印度神话中,人类原来没有死亡,地上人满为患,大地女神不能承受,求助于创造神梵天,梵天也想不出办法,气得浑身每个毛孔都放出火来,几乎要毁灭宇宙。由于湿婆(大黑天神)的恳求,梵天才息怒,但他身上却生出了身穿深红衣服的死神。梵天要死神去消灭人类,死神不愿意但又不得不执行梵天的命令,她的眼泪就变成了人间的疾病,与人类的激情与淫荡一起,成为人类死亡的原因。
由于瘟疫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痛苦,人类为了战胜瘟疫和疾病,采用了所有能用到的知识与手段,其中除医药外,也包括宗教与神话。那么,瘟神如何能帮助人类战胜瘟疫呢?
三、瘟神信仰的社会功能
云南地处热带,雨季瘴气肆虐,过去卫生条件差,云南这样的自然条件,自然成为瘟疫多发地。根据许新民考证,仅1772一1855年80余年的时间,云南共有87个县爆发过鼠疫,病亡人数高达百万。其中,文献记载乾隆末年云南爆发瘟疫9次,嘉庆23次,道光22次,咸丰12次,同治25次。瘟疫降临时,第一批受害者是老鼠,它们不怕人,疯狂地闯入房屋,在屋内翻来滚去之后,倒毙在人脚下。人发病后,高烧不退,数日即死,症状之一是脖子、腋窝或鼠蹊部位出现肿块。瘟疫流行的时间通常是5一8月,严重时,甚至使当地人口下降三分之二。大理过去也是疫区。如大理无为寺有个“救疫泉”,传说南诏国时期,每逢瘟疫横行,人们就会来此用泉水煮寺前香杉树叶饮用,服用者多痊愈,因此大理国王段素隆为这口泉水立碑。
每当疫情发生时,人们会采用多种方法加以抗击。如清末云南道台陈灿,就设计了一套防治瘟疫的方案,包括疏通沟渠水道、禁放牲畜、清扫街道、及时收买粪草、修建养病房、筹设官医、置施棺所和举办“昭忠祠”等法。这个方案中的前七项是卫生措施,第八项创建昭忠祠收拾厉鬼,则是一种精神疗法。
为什么抵抗瘟疫要用看上去没有实际作用的宗教与神话呢?
古代民智未开,没有科学知识,人们对这种可怕的瘟疫恐惧至极,又不知道瘟疫发生的机制。清代瘟疫流行时,人们常常建坛打醮求神保佑。1823年,云南曾派官员专门赴道教中心——江西的天师府,在这个被认为法力最高强的地方召集道士,设坛祈祷。这个官员在《为云南疫疾赴天师府祈祷身代表》中说:“溯自乾隆己酉地震山摇,迩来三十有五年矣,疫瘟流行,缠绵不己……尸棺蔽野,臭气弥天,日惨淡以无光,风萧条而作厉,或全家尽绝,或比间为墟,或一里而十丧二二,或一乡而十亡五六,统计七十四厅州县之内,已不知死者几十万人矣”。他吁恳“上帝有好生之心,神明有肴罪之典,伏乞大施恻隐,赦我滇人,尽洗疫病之灾,普锡平安之福”。
英国著名学者马林诺夫斯基在谈到宗教的功能时,指出宗教是在人力所不能之处发挥作用。在现实生活中,只要人类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就不会求助于神灵,而是自己解决。但是人有很大一片自己无法掌握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就需要宗教。马克思曾说:宗教中的苦难是现实生活中苦难的再现。我们从大黑天神的崇拜与故事中看到的,是现实中曾经出现过的大瘟疫对人们造成的苦难的历史记忆。
“大黑天神”信仰在今天还有多种多样的价值。
首先是实用价值。当代人类并未完全战胜瘟疫,各种不明疾病对人类形成极大挑战。近些年来,一些闻所未闻的疾病,如爱滋病、禽流感、SARS, Hl N9等,一旦见诸报道,就弄得人心惶惶。凡是人类在现实中无法把握的事物,宗教和神话就有其用武之地。在人类战胜所有重大的传染性疾病之前,瘟神依旧有解除精神痛苦与焦虑的功能。当然,今天人们已不是靠拜瘟神来除疫,而是将他们作为一种永恒的象征,提醒人们历史上曾有过的灾难,从而注意避免重演历史悲剧。
作为本主,大黑天神还有加强社区凝聚力的功能。澳大利亚学者费子智在《五华楼》中,曾指出白族社会组织,不像汉族那样有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常以姓氏构成社会团体,如“高家庄”、“李家村”之类。白族更重视的是地域社团,宗族姓氏显得不太重要。而维护这种地域或社区团结的一个重要制度,就是本主崇拜。
除此之外,大黑天神还有审美功能。人类是一种喜欢想象的动物,没有了神话世界,大家只是沉溺于俗务,多么单调!试想,大理虽有美丽的苍山洱海,但如果没有悠久的历史、丰富的宗教文化与美丽的神话故事,这些美丽的自然景观怎么能打上人类的灵性呢?
(参考文献及注释请参照原文,编辑过程中有删改)
文章来源:《贵州民族大学学报(哲社版)》,2016年第3期
作者/陈建宪 白语茶座整理
版权/作者版权所有,转发仅用于学习,并注明"来源:白语茶座"。违者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法律顾问单位:
云南鹏诺律师事务所
杨志锋律师
电话13887255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