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于西班牙流感的唐宝玥说起

这篇文字算不得正式的文章，只是“闲聊”，顶多算杂文，就是把我在微信、微博以及平时和师友谈话的记录整理一下再补充完善而已，虽然里面也有一些考证和研究，但大部分的故事也许大家都听说过。写这篇文字的目的，就是说说名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仅作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本次疫情大家都说“百年不遇”，102年前的西班牙流感也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唐宝玥。1918年，唐女士不到30岁就不幸身故，但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对中国近代史都有很深的影响。一位是她的父亲，清末民初举足轻重的人物----唐绍仪，另一位是她的夫君，大名鼎鼎的顾维钧。

下图：顾维钧和唐宝玥，1915年，纽约。

唐绍仪可能是留美幼童中最出名的一位了。唐绍仪，字少川，出身于珠海唐家湾（原香山县唐家村）。这个小小的村子，因靠近港澳，思想启蒙很早，在中国近代史上出了很多名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都有影响力。除了唐绍仪，还有他的族叔----清末著名实业家、中国近代工业的奠基人之一----唐廷枢。我们耳熟能详的开平矿务局、唐胥铁路（中国第一条铁路）、唐山水泥厂等民族企业发展壮大都离不开唐廷枢。与唐绍仪一同赴美留学的还有同乡梁如浩（参见本文第三部分详述）和唐国安（清华学校第一任校长）。

此外，天津现今著名的“问津书院”所在地河北区四马路，其旧址经过周梦媛女士的研究，也是唐家湾人唐宝锷的房产。唐宝锷是1896年官派日本留学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部，是中国首位在日本取得学士学位的留学生，同时毕业的还有后来担任清末资政院秘书长和北洋政府农商总长的金邦平（其天津旧居位于重庆道114号）。唐回国后从政无所发展，转型成为著名大律师，曾任全国律师协会代表大会执行委员和会长。

其实，我真正接触珠海唐家湾，还是在2019年天津大学召开的“北洋大学与天津”第四届恳谈会上，唐家湾的族人代表出席并做发言。

下图：唐绍仪官服照

唐绍仪在清末民初的重要地位自不必说（其实是太多了说不完），本文不再赘述，只说一些人物关系。

唐绍仪选女婿还是很挑剔的，大多都是政治联姻。长女唐宝珠嫁给诸昌年（驻瑞典、挪威、芬兰公使）。次女唐宝璋嫁给著名外交家张荫棠的儿子张谦（字公撝），张谦后来也从事外交，其天津旧居在花园路2号。三女唐宝玥嫁给顾维钧（其天津旧居在河北路）。四女唐宝琄嫁给梁如浩的三子梁宝畅（据说是指腹为婚）。唐宝玫先是嫁给了上海公和祥码头买办甘翰臣次子甘鉴光，甘过世后再嫁给岑春煊之子岑德广。岑春煊担任过山西总督、四川总督、两广总督，与袁世凯齐名，号称“南岑北袁”。岑春煊的父亲岑毓英也曾任云贵总督，岑春煊是三子，长子为岑春榮。岑春榮有二子一女，其女岑德芬嫁广西贺县人于绍侯，生有两个女儿于立忱和于立群。于立群是郭沫若的最后一位夫人，1979年自缢而死，因为她在整理郭的遗物时，发现了亲姐姐于立忱与郭的“不伦”(于立忱于1937年怀孕自杀)。

此外，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瑢先与诸昌龄结婚（诸昌年之弟），离婚后再嫁余守廉（北京高级工程师）。唐宝珅嫁给李光前长子李成义。李光前是新加坡著名实业家，橡胶大王，其夫人陈爱礼是陈嘉庚先生（著名华侨、厦门大学创办人）长女。最小的女儿唐宝珊学习护理专业，曾担任 香港一家医院护士长，嫁给著名西医曹培庆，后来去了澳大利亚。

下图：1905年留美幼童在天津重聚，从上至下分别为：唐绍仪、邝荣光、林联盛、周寿臣、蔡绍基、梁敦彦、曹嘉祥、杨兆南、刘玉麟。

1938年9月28日下午，唐绍仪被一柄利斧暗杀于其上海居所。刺客正是戴笠“四大杀手”之一的赵理君。四大杀手的另外三人是陈恭澍、沈醉和王天木。其中王天木是军统天津站长，也是故事最丰富的一位，其天津旧居是大理道57号。唐绍仪被杀，据说是土肥原贤二想要拉拢他（女婿岑德广引荐），而据唐绍仪的后人说，唐绝无投靠日本人的想法，真相至今扑朔迷离。

还要说一个事情：后来成为美国总统的胡佛（Hoover），1900庚子时是开平矿务局的工程师。很多资料注明胡佛与唐绍仪家住对面。而我查阅胡佛的英文版自传，否定了这种说法。自传中提到，租界被围时，包括张燕谋和唐绍仪家人在内的500到600名中国人，在胡佛家对面一处院子避难，这个地方属于开平矿务局。一天夜里院子遭到炮击，正好击中唐绍仪的住处，是胡佛把唐宝玥救了出来，抱着过了马路。因此通过胡佛旧居推断唐绍仪旧居是不正确的。

现在很多资料都说原重庆道小学是胡佛旧居（马场道北端西侧与重庆道交口），而且还有胡佛后人指正。但从张诚先生以及其他挚友研究多年的老照片经验看，对胡佛旧居提出质疑。其一，照片比对可以看出，两栋建筑风格相似，但差别较大。19世纪末的天津建筑很多都是这个样子，因此容易误认。其二，庚子年时墙子河（今南京路）以南还不属于英租界，今天的五大道地区还是很荒凉的。因此胡佛住在墙子河以南的可能性不大，否则去上班还需要过桥。更大的可能是住在今天的泰安道浙江路附近，离开平矿务局（今泰安道与大沽路交口）很近。

下图：胡佛旧居与重庆道小学比较

回过头来，我们继续说顾维钧。顾维钧的故事除了在外交方面的成就外（推荐观看黄健中指导，陈道明主演的《我的1919》，陈道明的天津旧居距离顾维钧旧居不远，都在重庆道上），更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情史。顾维钧一生先后娶了四位夫人，但都是正室。唐宝玥是顾维钧的第二任妻子，当初唐宝玥是不顾一切地要嫁给顾维钧，据说还闹出一场不嫁顾维钧就去“八大胡同”挂牌的闹剧。唐宝玥过世后，顾维钧娶了南洋巨富亚洲糖业大王黄仲涵之女黄蕙兰。黄从小生活在欧洲，能说六种语言，是一位八面玲珑的社交名人，她为顾维钧在西方打开局面立下“汗马功劳”。

下图：黄蕙兰（Oei Hui-lan ）

顾维钧与黄离婚后，娶了名媛严幼韵，据说顾与严在结婚之前就有扯不清的“瓜葛”。严幼韵的前夫杨光泩也是一位外交家，在菲律宾被日本人杀害。严与杨有三个女儿，其中二女儿杨雪兰在美国也是一位知名人物，她是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历史上唯一的华人副总裁，为通用设立上海公司打下基础。

严幼韵的祖父严信厚（字筱舫）是李鸿章的幕僚和宁波帮开山鼻祖，在清末商界名噪一时。天津的物华楼金店和老九章绸缎庄都是严家的产业。现在，老九章绸缎庄大楼还矗立在和平路与荣吉大街交口（可惜塔楼地震后没有修复）。1906年严信厚在天津病逝，归葬于宁波镇海九龙湖。严家的产业，在严信厚的独子严子均管理下继续发展，职务一大堆、头衔一大串，除了有钱还是有钱，因此严家后人过的都很滋润。插播一句，天津大儒、教育之父严修与严信厚是远方亲戚，祖上顺治年间来到天津，严信厚比严修大一辈。

下图：严幼韵与张学良

在严子均的十个儿女中，“严氏三姐妹”最为出名，1914年三姐妹同时考入天津中西女中。二姐严彩韵和丈夫吴宪是中国生物化学的开拓人。三姐严莲韵任教于上海中西女中，嫁给银行家徐振东，长子徐景达（阿达）是著名动画片导演，曾指导《三个和尚》、《哪吒闹海》等动画片。严幼韵也是复旦大学第一批女生。但严家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应该算严仁美。

严仁美生于1915年，老太太还在世----严家人都很长寿呀！前面提到的“严氏三姐妹”享年分别为：严彩韵91岁，严莲韵100岁，严幼韵112岁。严仁美比严氏三姐妹低一辈。严仁美的父亲严智多是严家的长房长孙，娶湖州南浔巨富刘镛的孙女刘承毅为妻，刘承毅的父亲是刘镛三子、上海房地产富商刘梯青。严仁美的几位叔父在天津发展，今天的益寿里（原华荫西里）、华荫东里、华荫南里以及津汇广场原址（桐寿里）都是严智桐和严智寿的房产。严智多继承了严家上海的产业，成为宁波帮的首领，因此也与各方势力联姻，其女严仁芸嫁给了杜月笙的长子杜维藩。

下图：严仁美

严仁美最初嫁给苏州的马冠良，因无法忍受马冠良纨绔而放荡不羁的生活，毅然提出离婚。离婚后，她一直受到舅妈盛静颐（丈夫是刘镛的孙子刘俨庭）关照。盛静颐之父就是赫赫有名的盛宣怀，盛静颐是六女。因为严仁美的舅舅另娶，盛静颐便离开刘家，但盛静颐的两个女儿刘世玲和刘世庆仍住在刘家。但因缺少关爱，加之她们的母亲也思念女儿，于是严仁美就带着两个表妹秘密去见妈妈。被发现后，刘家十分不悦，严仁美亲自去见外公，说服刘家平息此事。如此一来，盛家对严仁美刮目相看，盛静颐的同母哥哥盛昇颐把严仁美当作了自己的外甥女。盛家五小姐盛关颐没有孩子，就认严仁美为干女儿。盛关颐的英语家教是宋霭龄，而宋霭龄的长女，人称“孔大小姐”的孔令仪则成为严仁美的闺蜜。日本人进入上海租界后，孔令仪在新康花园15号的房子就给了严仁美住。1943年严仁美嫁给宁波小港李家的李祖敏，一直过着恩爱的生活。特别要说的是，严仁美从年轻时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这批很有价值的日记都在“文革”期间，被她亲自销毁。

下图：盛宣怀

盛宣怀可以说是清末洋务派极其重要的人物，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和“中国教育之父”。盛宣怀创造了很多中国的第一，可谓是影响深远。如：第一家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家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条干线铁路京汉铁路；第一家钢铁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所大学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今交通大学），还创办了中国红十字会。盛家的资产当时绝对是Top 1，苏州著名园林“留园”就是他们家的，现在淮海中路的日本驻沪总领事官邸也是原盛家房产。盛家人物众多，关系复杂，推荐一本书，宋路霞老师的《细说盛宣怀家族》。宋老师在这本书的序言中，特别提到要抓紧时间整理老人们的回忆，对于敏感话题，要让他们思想“渐进地解放”。

严仁美有一位小姑姑叫吴靖。吴靖（原名吴佩琳）的母亲严淑英是严信厚的长女；吴靖的父亲是天津四大买办之首的吴调卿三子吴熙元。吴调卿长期担任汇丰银行中方买办，人称“汇丰吴”，同时也投资各种实业开办工厂，积累了巨额家产。吴家大院原址就是今天营口道与建设路交口南侧的“光学新里”。吴调卿的长子吴颂平（吴熙忠）旧居----“海天屋”位于今天昆明路117号，是著名设计师盖苓的作品。此外，吴家在睦南道也有房产。吴家因为遗产问题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打官司，打了10年才结案。我正是从董师凯律师口述、张冲甫先生整理的文字中知晓吴家人名与关系的。

下图：上海虹桥俱乐部。右三起吴佩球、金显宅、严仁美、赵燕生、李祖敏、吴佩琳（吴靖）。

吴熙元的长女吴佩球嫁给了中国肿瘤医学之父金显宅（旧居在睦南道69号）。吴靖是清华大学第一届女生，嫁给了清华同学赵燕生。赵燕生的父亲赵庆华（字遂山），曾任交通次长，也是北京西山饭店创始人。最让赵庆华闹心的就是他四女儿赵绮霞，被人“闲话”了一个世纪，大家更熟悉她另外一个名字赵一荻----赵四小姐。吴靖和赵一荻同在天津中西女中上学。其他同学还有：交通总长代总理朱启钤（天津旧居在佟楼）的女儿朱媚筠（朱五），驻日公使陆宗舆（天津旧居就是溥仪的静园）的女儿陆静嫣，财政总长李思浩（其天津旧居位置最近才被陈硕先生找到，但已经灭失了）的女儿李兰云等。因相似的家庭背景和兴趣爱好，她们都成为了民国年间的名媛。此外，赵庆华的长女赵绛雪嫁给《北洋画报》创始人冯武越（其叔叔是中国银行总裁冯耿光）。三女赵缣云嫁给了李祖芬（严仁美丈夫李祖敏的兄弟），李祖芬女儿李棠的丈夫是世界著名玻璃陶瓷专家贝聿昆，他哥哥就是建筑大师贝聿铭。讲民国名媛故事不是我的专长，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阅读徐凤文先生的文章。

张学良和赵一荻的故事都是耳熟能详的了，不再多说，只说一下赵一荻的儿子。1930年11月28日赵一荻在天津生下了张闾琳。1940年因赵一荻要去贵州陪伴囚禁中的张学良，张闾琳被托付给美国朋友伊雅格和埃娜。直到1956年张闾琳才回到台湾去看父母。张闾琳的夫人陈淑贞，是曾主政广东的”南天王“陈济棠女儿。

下图：赵一荻与儿子张闾琳

再说说赤峰道78号的张学良旧居，这栋宅子一说属于张学良第二位夫人谷瑞玉，另一说属于张作霖四姨太张寿懿。此外，对于张学良和赵一荻在哪个舞厅相识的，历来众说纷纭，有说在西湖饭店认识的，有说在大华饭店认识的，因为大华饭店是赵一荻哥哥赵稻生开的，吴靖和赵燕生的婚礼也是在大华饭店举行的。还有的人煞有介事地说，张学良和赵一荻是在德国俱乐部（今政协俱乐部）认识的。我每次听到这个说法就一笑而过，就好比很多地方争“夜郎国”一样，仅仅是为了吸引游客。

下图：张学良旧居今昔对比

张氏家族后来大多数都在天津，如睦南道11号是张作霖三姨太许澍暘旧居，睦南道57号（已改建）是张寿懿旧居。张学良胞弟张学铭旧居是睦南道50号。

再啰嗦一段：盛宣怀家的一位女佣吕葆贞嫁给了前面提到的赵庆华做妾，也就是赵燕生和赵一荻的生母。盛家还请过一位家庭教师倪桂珍，倪出身基督教家庭，毕业于美国基督教公理会在上海创办的裨文女中。其母姓徐，是中国最早皈依天主教的明代著名科学家徐光启的后裔。倪桂珍1887年嫁给了一位牧师宋嘉树，生了三子三女：宋蔼龄、宋庆龄、宋子文、宋美龄、宋子良、宋子安。

1874年，唐绍仪和梁如浩两个12、3岁的孩子，赴美国前在天津拍摄了一张照片。这两个孩子既是同乡又是同学，并且同一批赴美，还一起回国，后来又成为儿女亲家，并在政坛上相互支持。从照片中可以看出，两个孩子帅气逼人，眼神中露出刚毅而坚定的神情。

下图：1874年梁如浩与唐绍仪

1881年清廷让他们提前回国，这批孩子中只有詹天佑和欧阳庚拿到了大学学位，但他们均成为清末民初的栋梁。很多留美幼童此后都在天津工作或与天津有很多渊源，关于这方面的研究，请参阅井振武和方兆麟先生撰写的《留美幼童与天津》，也可以去华盛顿州立大学图书馆查阅历史学家拉法格(Thomas E. LaFargue)捐赠的大量原始资料。

梁如浩，字孟亭，因此很多外国资料都把他的名字写为M. T. Liang，回国后在北洋机器局西局任绘图员。这个西局就是由海光寺改建的兵工厂，毁于1900年的战火，原址被占为日本兵营。1885年后，梁开始追随袁世凯，一同赴朝鲜。

下图：1881年回国的梁如浩在天津拍摄的照片。

1894年袁世凯回国，梁如浩也随即被任命为关内铁路运输处处长。这个关内铁路就是津榆铁路即天津到榆关（今山海关）的铁路，天津至今没有“山海关路”，只有“榆关道”的路名。詹天佑1888年加入了天津中国铁路公司，任助理工程师，参与并主持了部分关内铁路的建设。一开始是天津到塘沽的铁路工程，随后修筑唐山至古冶再到山海关线路。让詹天佑名声鹊起的，就是修筑了“滦河大桥”。1896年，关内铁路修到卢沟桥，随后开始修筑关外铁路。直到1907年才修到沈阳，这段铁路才名正言顺地叫做“京奉铁路”，京奉铁路管理局就设在天津北站。1929年随着奉天省改称辽宁省，该铁路也改称北宁铁路，这也是北宁公园的由来。

詹天佑，广东南海人，1872年成为第一批留美幼童，1881年毕业于耶鲁大学，拿到了土木工程学位。刚刚毕业，清廷就召回所有留美幼童（也有一些孩子没有回来）。詹天佑回国，正好遇到清末铁路大发展，因此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进一步成为“中国铁路之父“。另据王振良教授考证，詹天佑的天津旧居原在建设路德源里，2005年随着建设路的拆迁而消失。

下图：1890年圣诞节留美幼童重聚。前坐从左至右：梁普照, Li Lai Tong，邝景扬，邓士聪，李恩富。立者从左至右：宦维诚，詹天佑，钟文耀，唐国安，金大廷，梁普时，邝荣光，Luk Hin Shen，刘玉麟。

提到铁路就必须提一个学校----山海关北洋铁路官学堂。该校创办于1896年5月，由当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王文韶请奏设立，创始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吴调卿。他当时是以津榆铁路总局总办的身份兼任第一任校长。1900年因庚子国乱，校址被俄军强占。1902年梁如浩任关内外铁路大臣，接收八国联军留下的烂摊子，并兼任该校校长。1905年10月由同为第三批留美幼童的周寿臣（又名周长龄，香港东亚银行创始人）接任校长，在唐山完成学校的复建，并改名唐山铁路学堂。1921年叶公绰担任校长，学校更为名唐山交通大学（又名交通大学唐山学校），当时交通大学只有上海和唐山两个分校区，而上海交通大学前身正是前文提及的盛宣怀创办的南洋公学。1952年学校改名唐山铁道学院。1971年学校迁至四川，翌年更名西南交通大学。

我们还回到梁如浩和詹天佑身上。1902年梁如浩接管关内外铁路后，又接到一个新的任务。老佛爷因为1900年的事情弄得很闹心，于是想去清西陵拜谒一下祖陵。自从坐过了火车后，老佛爷对这新鲜事物很感兴趣，一是快捷，省去八、九天路上的消耗，二是还可以避免拦路喊冤。于是要求袁世凯弄条铁路到清西陵。虽然这段距离只有40多公里（从高碑店到梁各庄），但时间只有几个月了。梁如浩推荐詹天佑作为总工程师，一人负责总办，一人负责工程，只用了4个月，花费60万就完成了西陵铁路。虽然这段西陵铁路只有两个实际用途（慈禧谒陵和光绪安葬），但这条铁路才是中国人自主修筑的第一条铁路，而不是京张铁路。西陵铁路的修建为京张铁路锻炼了技术能力，京张铁路要比西陵铁路更有实际意义，但工程难度更大，因此也需要更多的费用（最终花费693万，远低于预算的800万）。如果说京张铁路的修筑是詹天佑负责技术方面，但他背后如没有梁如浩在资金和人员上的支持，是完成不了的。

下图：詹天佑(Jeme Tien Yow)

梁如浩有着惊人的管理能力和谈判能力，他关内外铁路短短几个月就扭亏为盈，袁世凯在奏章中提到“除一切开支及按月摊还借款本息外，约共结馀银一百八十馀万两”。有了这笔钱，就计划修筑京张铁路。但是关内外铁路是借用英国人的贷款修筑的，因此英国人一直把持着关内外铁路的经济大权，也要求相关款项必须存入天津的汇丰银行。这时，梁如浩展现了他超凡的沟通和谈判技巧，不仅让英国人吃了哑巴亏，更让朝廷的人对他刮目相看。马伯庸先生在微博上，写了一个小故事“京张铁路一个不太为人知的八卦”，把这段故事写的很风趣，值得一读。可以说，京张铁路是梁如浩和詹天佑这两位留美幼童，一后一前联手完成的。

梁如浩1912年担任外交总长，各派系之间的争斗不断，以及随后爆发了俄国鼓动外蒙古独立，梁愤而辞职来到天津安家于额尔金道（今小白楼音乐厅后）。梁如浩很长一段不被宣传，可能是因为1923年“威海卫接收”时，被大人物的文章中（《英国人与梁如浩》）骂为“汉奸”有关。1941年梁如浩在天津过世，10月16日在马场道墓地（后来的小蘑菇坟地）举办了中西合璧的葬礼，留下了极其珍贵的马场道墓地照片。

下图：1941年梁如浩在马场道墓地的葬礼

梁如浩有六子一女，其三子梁宝畅，就是前文提到的唐绍仪女婿。梁三个儿子留英学医（梁宝鑑、梁宝畅、梁宝平），在天津小白楼开办诊所，医术精湛名气很大。梁的后人现在散居于世界各地：纽约、洛杉矶、墨尔本、武汉……

梁的小儿子梁宝和娶了“比国林”----林辅臣的孙女霍顿斯（Hortense）。林辅臣原名Paul Splingaerd(保罗.斯普林加德)，1842年生于比利时。1865年随传教士来到中国，到达崇礼县西湾子教堂。他善于交际，与当地农民打成一片，学会了流利的汉语。1867年林辅臣来到北京德国使馆工作，结识了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又通过李希霍芬结识了李鸿章。林辅臣担任李希霍芬的翻译和助手，两人合作了三年半，跑遍中国寻找煤矿和其他矿藏。李希霍芬高度赞扬林的诚实、好学、勤劳、不怕吃苦等品德。“丝绸之路”的概念就是由李希霍芬提出的。林后来在张家口等地经营毛皮生意，并通过上海怡和洋行经营糖类、布匹、烟草等蒙古族需要的日用品。林于1873年与中国李姓姑娘结婚。1881年，李鸿章任命林辅臣为甘肃（现在的酒泉）海关税务官。林还参与兰州的工业建设，建立了纺织厂、肥皂化工厂等，并建议总督彭英甲修建兰州黄河大铁桥。1905年冬，林回比利时采购设备和招募人才，这是四十年后他第一次回到祖国。1906年林辅臣同招聘的三位比国工程师返回中国。因身体多病劳累，于同年9月病逝于西安的教会医院。

下图：1896年林辅臣一家在上海合影

林辅臣的后人大都生活在天津，“比国林”的名气也很大。大儿子叫林阿德（Alphonse），比利时驻华使馆一等秘书及翻译，也长期在甘肃参与政府活动。二儿子雷米（Remy），曾在开平矿务局任生产总管。三儿子林子香（Jean），睦南道114号是其旧居。很多资料都提到林子香是买办，他其实在天津比商电车电灯公司工作，任中国事务部主管，他有着中国血统，生长在中国，娶妻也是中国人（兰州张氏女子）。不仅仅是林子香，他的两个哥哥也都娶了中国兰州女子。像这样外国人与中国人通婚的情况，在当时的天津很普遍，这也是国际化的一种表现。

上文提到的梁宝和夫人霍顿斯就是林阿德的三女。梁宝和与霍顿斯后来去了上海，在十年动乱时被关入安徽劳改营很多年，80年代以后去了美国。林阿德的四女露西（Philomène Lucy）嫁给了天津法租界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义品公司经理考克斯（Cox）。1942年，考克斯一家被关入潍县集中营，他们的女儿安吉拉（Angela）就出生在集中营，至今护照上的出生地还是写着“潍县 山东”。考克斯一家1956年离开中国，去了加拿大。1979年中国刚刚开放不久，安吉拉就迫不及待地第一批回到中国，因为在她的脑子里，天津就是她的家。此后，她每隔几年都要回到天津。以她知道的天津掌故而言（主要是英法租界的人物故事），完全是一个“老天津”。我知道的很多人的英文名，都得益于安吉拉的告知。

下图：2019年10月天津丽思卡尔顿酒店，从左至右：查尔斯、安吉拉、安吉拉丈夫、笔者。

上面照片中最左侧的查尔斯.卢华先生，1939年出生在天津，也有很多故事。但我不能再写了，如果把有关系的人物都说出来，将会囊括所有的人。大约十年前，我和王振良教授（当时他还在今晚报任职）讨论天津名人的人物关系，希望能够画出个图，把他们串起来。但王教授说这个图可能会是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图。有朋友能够把本文的人物关系画出一张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