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晚年之殇:不靠谱的大舅哥和一场窝囊的败仗

subtitle 凉州七里03-26 07:51 跟贴 19 条

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今朕不忍闻。--《轮台诏》

汉武帝刘彻在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颁布的《轮台诏》是史学界公认的第一份帝王罪己诏,后人并不太买账,或言全文不见罪己,或曰乃西域政策的变更,只是被司马迁和班固夸大了而已,甚至定性为甩锅的标准操作,然而不争的是:汉帝国的治国路线由“尚功”调整为“守文”,诏书颁布之后数十年内再无边疆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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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意味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汉武大帝真已经心灰意冷,哪怕没说出口也有了反省的实际行动,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才令向来自信的他发生如此重大转变呢?

自卫霍两位将星相继离去之后,西汉的边疆战事也不再顺利,而之前被打成残废的匈奴逐渐恢复元气,双方再次形成对峙局面。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轮台诏》

刘彻在诏书中追溯了10年前(前99年)开陵侯成娩远击车师国,因粮草不济而导致“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的悲剧,近者则是“贰师将军”在去年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惨败。

背景:焦头烂额的汉武帝

跟历史上许多雄才大略的帝王一般,年迈的汉武帝陷入了即将晚节不保的境地。

公元前91年,巫蛊之祸爆发。抛开之前的功绩不提,在此次宫廷斗争中汉武帝被人玩弄于鼓掌,堪称一个标准的昏君。随后皇后卫子夫自杀,太子刘据和三个皇孙亦死于兵祸,长安血流成河,数万人受牵连而下狱。

刘彻很快就醒悟了过来,随后一系列的补救措施或许能够将事态压下,却不足以令这位英明了大半辈子的帝王释怀,在自责的同时甚至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地步:我竟然那么好忽悠了吗?

第二年北方战事再起,匈奴入侵五原(今内蒙古包头)、酒泉(今甘肃酒泉),在安定郡两侧左右开弓,掠杀边民并击杀两地边将。眼看新一轮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当年那种酣畅淋漓的胜利滋味早就难以重温,心烦意乱的刘彻将最后的赌注压在了一个叫李广利的将军身上,命他带领七万汉军出塞迎击。

汉武帝大致明白,这将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攻击匈奴,这关乎着他的传奇能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初战小捷

除了李广利的汉军主力之外,还有御史大夫商丘成和重合侯莽通形成了左右两翼,分别有三四万人马。

右翼部队自西河(郡治在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南)出发,兜了一圈后没有发现匈奴军队,于是率先撤军,却遭遇了降将李陵带领的三万骑兵,势均力敌的双方在浚稽山(今外蒙土拉河)附近激战九日,杀伤了大量的匈奴军队,李陵见不能取胜后选择撤退。

左翼在天山脚下遭遇匈奴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共两万余骑,在短暂交锋之后匈奴畏惧汉兵强悍,脚底抹油溜走了,粮草不济的汉军自然不能强追,遂无功而返。

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敌。--《汉书》

唯一占了一点小便宜的是李广利,他们在夫羊句山遭遇了右大都尉和西汉降将卫律率领的五千骑兵,李广利派两千属国胡骑(汉军招募的游牧骑兵)迎战,并击败了这支匈奴偏师,随后乘胜追击直至范夫人城(今外蒙达兰扎兰加德城)。

▲粮草是汉军最大的软肋

如果只是驱逐的话,汉军已经达成了战略目标,但汉武帝的目标显然不止于这几百颗首级。而从匈奴军队的调度来看,在汉军出塞后就将本部辎重粮草转移至郅居水(今蒙古共和国色楞格河)一带囤积,又将各部落迁至余吾水(今蒙古共和国图拉河)以北六七百里的地方安置,他们似乎并不恋战,而是不断地袭扰、迷惑、调动汉军。

看来,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战争中,匈奴人已经承认了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转而利用广袤的国土纵深玩起了游击战和骚扰战,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后院起火

巫蛊的阴霾尚未散去,汉武帝又收到了一封非比寻常的告密信。

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汉书》

信中说道,丞相刘屈氂的妻子因为丈夫多次被责备,故而对请巫祈祷神灵祝诅武帝早死。而刘屈氂和此时远在边塞的李广利都是同谋,他们希望昌邑王刘髆继位皇帝。这自然是犯了帝王最大忌讳,怒火攻心的刘彻下令主管司法的廷尉查办,很快刘屈氂就被诛灭三族,并收监了李广利的族人。

刘屈氂是汉武帝的侄子,李广利则是大舅哥,其妹妹就是号称“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李夫人,汉武帝曾经最宠爱的妃子,但此时已经去世多年,只留下一个备受宠爱的昌邑王。二人也的确是政治盟友兼儿女亲家,但他们的计划显然没有上升到谋杀皇帝的层面上去,只是被卷入这冤魂无数的巫蛊之祸,任谁也难以幸免。

汉武帝的不冷静留给李广利一个极为纠结的局面:造反没前途,投降匈奴势必步李陵的后尘,李家被族灭指日可待,这些都不可取。而按照一个忠臣的标准,李广利应该带着汉军就此撤退,并连滚带爬地赶往长安向汉武帝请罪,或许能够苟全性命。但现实点说,汉武帝生平最恨别人不识趣,恐怕唯有自杀方能换回家人的性命。

不知所措的李广利最后选择了一条铤而走险的路--继续进攻,用军功来换回皇帝的原谅。

小胜后的危机

这显然是一个冒进的方案,左右两翼早已回师,后方的补给也被汉武帝叫停,已经深入漠北的汉军主力是不折不扣的孤军,食物和水源都是巨大的难题,在漫长的跋涉中,大汉铁骑的士气、体力和斗志都下降到了冰点。倘若能跟匈奴人此时决战倒也罢了,大不了各安听命,可他们一路追到郅居水(今蒙古国色楞格河),却始终不见匈奴人的主力。

一日,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汉书》

在遥远的瀚海(贝加尔湖),汉军主力终于逮到了左贤王一部,在倾尽全力的战斗之后,汉军终于将对手击溃,并阵斩领军大将。但是,汉军的兵力是对手的三倍有余,获胜并不意外,更何况还打了一整天呢?算来汉军已经深入匈奴境内1000多公里,漫长的跋涉已经令无所畏惧的汉军成为了强弩之末。

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

大军的危如累卵,明眼人都看得到。长史和决眭都尉煇渠侯认为李广利不顾全军安危以求立功赎罪,恐怕必然招致失败,便暗中策划将李广利扣押起来。后者先发制人,平定了这场刚刚萌芽的叛乱,但军心已经动摇,再战已不可取,李广利只好帅军向南撤到了燕然山(蒙古共和国杭爱山),这里将成为七万汉家儿郎的梦魇。

梦断燕然

匈奴人也看到了汉军的衰弱,他们迅速集结了五万骑兵在燕然山截住了试图撤退的汉军。此刻的汉军已经是兵疲将乏、军心涣散,几次冲突下来每战皆败,伤亡惨重,在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面前丧失了或战或退的主动权。

李广利本想着立功赎罪,现在却一败再败,思及长安大狱中的一家老小更是心乱如麻,他甚至忽略了对眼前对手的防范。

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汉书》

缺乏补给的汉军唯有放手一搏方有逃出生天的希望,李广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主力尚在,正面交战并不虚对手,可他们出营列阵时却发现军营前有一条深深的长沟,只能在原地硬抗对手的骑射。

正在混乱之时,后方传来了阵阵鼓声,原来前方的匈奴人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正在猛烈的攻击大营和后方,在压力、疲惫和斗志尽丧的情况下,长时间来靠一口气撑着的汉军终于全面崩溃,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至此,燕然山之战全面结束,汉武帝时期的最后一次远征以惨败告终,李广利带着残兵败将选择了投降。这是保全性命的唯一办法,但并不能洗脱李广利以一己之私带着七万汉家儿郎以身犯险,最终丧师投敌的原罪。

▲步李陵后尘,李广利也成为了匈奴女婿

而他的结局还不如当年的李陵,在短暂的荣华富贵和奉若上宾之后成为了匈奴人祭祀先祖的祭品,如同牲口一般。

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长安,愤怒的刘彻如同当年对待李陵一样将李广利的家人赶尽杀绝,不同之处则在于这次没人替他求情。

二舅不如大舅:刘彻的迷信和无奈

因为对妃子的爱屋及乌而选择一个生手当大汉的将军,的确属于玩大乐透的行为,但汉武帝有过相当成功的经验:上一代大舅哥是青史留名的卫青,还顺带领来便宜外甥霍去病。二人的能耐不用笔者多说,这是汉武帝的气数和运气,却被他误解为理所当然:也许新来的二舅拉出去练练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名将呢?

▲下一句:咱老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问题只在于,这一次的手气确实不怎么样,哪怕刘彻提供的舞台一点也不比卫霍二人逊色,李广利始终没有任何名将的气质,初次出场于远征大宛的两次“天马战争”,耗时四年(前104至101年),共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和十几万匹战马,以至天下动荡,最终在付出将士阵亡近十万,战马三万多匹的惨痛代价之后,换来了“悬大宛王母寡头, 取其善马数十匹 , 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但这次好歹是赢了,更何况搞定大宛的意义不能完全用战利品来衡量,因此还不能说他不行,至少汉武帝就比较满意,慷慨地授予了李广利海西侯之位并封贰师将军。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正是大宛马的后代

顺便提一句,“贰师”正是汗血宝马的产地。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广利领三万骑兵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斩首万余级而还,而汉军伤亡则在两万左右;两年后带领十三万大军与鞮侯单于的十万匈奴军队在余吾水南岸激战数十日不分胜负,最后“解而引归”(突围而还)。

强大的对手是最好的试金石,此二战虽然谈不上吃大亏,但也要看跟谁比,相对于李陵以一敌十的勇武、卫青算无遗策的稳重、霍去病一往无前的强袭和班固深入虎穴的血气,那就没法看了。

“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汉书》

这是李广利征伐大宛期间的表现,明明不缺食物,却因为手下将领贪鄙而导致分配不均,导致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可见其治军水准缺乏一个名将的基本前提。

▲无缝对接,没毛病

总之,李广利并不是骑劫(败于田单)、王凤(败于昆阳)那种自掘坟墓的草包,也离名将的标准相去甚远,勉强算是中规中矩吧。

这样的人却偏偏是大汉雄兵的首领,悲剧也就不难想象了。

败因:既简单,也复杂

说简单,无非是汉武帝识人不明和李广利的不堪大用,以及巫蛊之祸中的频频昏招,而复杂则体现在战略上。

残而不死的匈奴已经不具备与汉军正面决战的实力,而变聪明后的他们也不是能够一招毙命的靶子,在几十年的游击战中汉廷应该可以看穿对手的套路。此时的上策是分化对手,如后世王昭君和亲南匈奴一般扶持一方,令匈奴陷入分裂,中策则是继续经营西域,不断压缩匈奴的生存空间,驱动西域列国参与联合绞杀。

而之所以会选择玩命死磕的下策,笔者认为主要原因在于汉武帝太想将翦灭匈奴的千秋伟业归入自己名下了,时间上有点等不起。

所以,后来的汉军大多时候都在茫茫大漠中漫无目的地兜圈子,这在冷兵器时代对于后勤的要求实在太高了,看似主动出击多,却时刻陷入被牵着鼻子走的境地。

李广利打不赢的仗,卫青或许能全身而退,却很难斩获太多,唯独霍去病那种奇袭天才可遇而不可求,消灭匈奴的时机远未成熟。故而哪怕没有最后的败仗,汉武帝在晚年也同样会陷入对战争的反思。

帝国的转向

我老了,帝国老了,汉军也老了,这是暮年汉武帝最深刻的感受,自卫霍去世时候再无酣畅淋漓的大胜,而自征伐大宛起(公元前104年),十几年间被李广利折腾完蛋的精锐汉军超过了20万。更为恶心的是,这些铁血忠魂并非全部战死沙场,至少超过半数倒在了长途跋涉带来的疾病、饥饿和水土不服中,甚至被裹挟投敌。

与此同时,多年征战早已令国家入不敷出,文景时代的积累早已挥霍一空,加之多年来将天下赋税的三分之一塞进茂陵(汉武帝陵寝),导致民不聊生,流民遍地,史载“师出三十余年,天下户口减半”,站在的崩溃的边缘。

征和四年(前89年)三月,汉武帝带着文武百官在泰山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封禅活动,这是他最后一次好大喜功的行为,也是卸任之前对上天做的工作总结。寻常帝王是没有勇气登临泰山的,而汉武帝却不需要顾虑这些,至少西汉帝国的版图比他继位前足足大了一倍,有这遗泽后人的不世功勋,足矣。

但对外扩张的大业始终未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刘彻也是心知肚明的,他想起了继位初年国家的富庶,既然此刻雄兵已丧,良将难寻,不如将彻底翦灭匈奴的伟业留给后人吧!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轮台诏》

回到长安后,恰逢桑弘羊等人上奏请求在轮台(今新疆轮台县)屯田,汉武帝用一纸《轮台诏》表明了休养生息的态度。随后他斥退方士,停止一切“糜费天下”的行为,极力稳定统治秩序,为“昭宣中兴”做好铺垫,使得西汉国祚得以延续近百年之久。

的确没有认错的言辞,刘彻的选择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依旧英明。

结语:站在燕然山上

时间匆忙,轮回依旧,两百多年后的燕然山上,另一位骄傲的外戚将军在一块石头刻下了不朽战功,也告慰了当年心有不甘的忠魂们。

▲燕然勒功碑文

这就是与霍去病“封狼居胥”齐名的“燕然勒功”伟业,国境线外的燕然山从此成为了中华民族心中的图腾之地,在瀚海之战中北匈奴被窦宪彻底击溃,从此远遁西方,而大漠的主人和中华民族的对手也从此如走马灯般的更替着。数千年来或有胜败,这里也埋葬了无数精忠热血的大汉儿郎,哪天我们有缘登临之时当做何感想呢?或许耳边唯有前人怒吼般的宣言吧: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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