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与公孙瓒的较量,河北的地缘背景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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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之国的形成<三国历史篇> [第7回]

文:温骏轩

长篇连载,每周更新

第7回 幽冀风云<上>

I河北与袁绍

乱世即起,故事线也就开始发散。按下董卓西归长安之后所造就的乱局暂且不表,先看看作为关东诸侯领袖的袁绍接下来将作何表现。策划另立新君是反董联盟做的最后一次努力,而这一努力破产会带来一个隐性的后果,那就是汉献帝无论通过何种方式重新掌权,都会对这件事心存芥蒂。旁人倒是可以想办法推托,但作为盟主和事件策划者的袁绍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后来在有机会迎汉献帝入河北时,袁绍未能及时抓住机会,很难说没有受到这一丝犹豫的影响。

不管袁绍心中当时有没有象袁术一样,已然不再视江山为汉家天下,袁绍都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为自己争取一块地盘上面。作为汝南袁氏之后,袁绍没有把目光锁定在自己家乡所在的豫州,而是将自己打造成为了以冀州为根基之地的“河北袁绍”。

这一地缘政治方向的选定主要是基于以下几点考虑:首先是四世三公的家世及袁绍自己所累积的人望,已经让他可以着眼天下选择一块最有利于自己的根据地;其次是在逃离洛阳之后,袁绍接受的任命的渤海郡属于冀州范畴。尤其这次代表冀州出征讨董,更是将河北豪杰大量聚于麾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冀州虽然是河北的代名词还是现在河北省的前身,但这个位于“大河之北”的州部,在禹贡九州的原始设定里包含整个黄河下游以北,“西河”段以东地区。十三州部中的冀州、幽州、并州,以及归属司隶部分的河东、河内两郡,都属于这个原教旨的冀州及大河北范畴。

在大河北范围中,冀州的地缘位置最为核心。人口是衡量地缘潜力的重要指标。公元140年的人口数据表明,冀州当时的人口达到了580万,仅次于628万的荆州。相比之下,数据统计还包含辽东、朝鲜等地的幽州人口就只有243.7万,剥离掉河东的并州更是只有60多万。由于幽并两州地力有限同时又都有大量边地,两州在处理边境战争时,常常要倚仗来自冀州的支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控制冀州便可自然向两州扩张,成为真正的河北之王。

最终袁绍的确做到了这点,不太为人所知的是击败袁绍之后的曹操,曾经一度将天下重新划分为九州并自任冀州牧,而这时的冀州所遵循的就是它的原始设计,使得曹操名义上虽然只是一个州牧,但却可以直接将超过三州之地视为自己的直属地。位于冀州最南端的魏郡和邺城,也成为曹操为自己的选定的封地。对手的眼光证明了袁绍的选择并没有错误。不过两位好友的对决还要等到八年之后的官渡之战。当下袁绍最先要解决掉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冀州牧韩馥。

韩馥与袁绍一样同样不是冀州人而是颍川人,与袁氏家族所在的汝南郡不仅同属豫州,分处汝、颍两水上下游的两郡在地缘联系更是极其紧密,以至于时常以“汝颍”的合称见诸于文字,而韩馥本人亦是袁氏门生。只是无论袁绍本人的声名有多么适合管理冀州,夺权始终是不义之事。当然对方要是主动让出来就另当别论了,而后来韩馥的确也这样做了。历史上亦不缺乏让权的案例,只是细究下来出让者却往往都有着身不由己的苦衷。就像汉献帝后来把皇位“让”给曹丕,曹家子孙后来又把天下“让”给司马家一样。

想让一个人愿意将权柄交出来,让他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是最有效的,区别只在于无论出于私人关系还是天下公义,袁绍都不能直接去威胁韩馥。除非韩馥感觉到在冀州牧位置上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让这位让权都感到焦虑的威胁来自两方面:一为内忧,二为外患。

内忧是冀州豪杰显然更归心于袁绍。公元191年,冀州将领麴义起兵反叛,韩馥亲自领军征讨却大败而归。在这场争斗中掌握冀州主要兵力的袁绍,非但以前线战事吃紧为由未能回军相助,更私下与麴义结交。

在正式接任冀州牧后,麴义成为了袁绍的属下并在与公孙瓒的战争中建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袁绍在事前策划了这一切,但他“帮”韩馥引来外患之事却是明确被记录下来了的。从地缘位置上看,冀州并非中央之国的边地。在阴山和燕山长城防线抵御外患的是幽州和并州。然而谁也没有说过,外患就只能是那些来自塞外的异族。

让韩馥忧心的外患来自于幽州,更准确说来自与袁绍处在同样身位的公孙瓒。在冀州上演一出逼宫大戏的同时,幽州同样在进行一场下克上性质的争斗。通过三国演义的传播,大家对公孙瓒的熟悉度并不会低于袁绍。这位幽州诸侯于演义的最大贡献,应该是把实力派+偶像派的赵云送给了刘备。

II幽州与公孙瓒

公孙瓒本身就是幽州人氏,具体来说是辽西郡令支县人(今河北迁安一带)。其与刘备的渊源来自于曾在涿郡为吏,并为当时的涿郡太守赏识招纳为婿。一如演义中所描述的那样,二人还曾共同拜在黄巾之乱中平乱有功的著名经学家卢植门下。不过公孙瓒功成名就之地却不是冀州而还是在幽州。通过在涿郡所积累的声名举孝廉后,公孙瓒得到了“辽东属国长史”的官职。

虽然由吏变官意味着正式进入仕途,但这个职位注定是做不了太平官,而是需要拿命去换的。这并非危言耸听,看看辽东属国的地缘背景就会明白了。

幽州又被世人称为“幽燕之地”,这个名字的地缘政治源头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燕国。燕国虽然在战国七雄中实力较弱,但却是七雄中出身最正、历史最长者。公元前1044年,周武王灭商后,便将他的弟弟召公封建于此建立燕国,以为王朝拱卫北方。此后偏居一隅的燕国默默在华北平原的北部发展,并在战国后期战胜了在长期侵扰燕国的东胡部,将控制线延伸到了燕山之北的辽河流域。

幽燕之地中的“燕”在地理上还可以指向燕山山脉。这条分割河北平原与东北平原的山脉,堪称中原王朝的北境守护。即便燕山之南的北京还没有都城之位时,这条防线失守也足以让华北平原乃至中央之国陷入巨大危机。

北纬42度温度线和华夏文明的农耕属性,决定中原王朝的直接控制力只能抵达下辽河平原(辽河下游平原),及其两侧的辽西、辽东两片丘陵地带。其中辽西丘陵属于燕山山脉在东部的延伸,大体对应辽宁省西南部的朝阳、阜新两地区;辽东丘陵则属于长白山脉的延伸,又单独称千山山脉。向海洋延伸的辽东丘陵还有一个大家更熟悉的名称——辽东半岛。

上述三个可为中原王朝提供农业支撑的地理单元,围绕着渤海北部的辽东湾略呈“品”字形排列。基于这一位置关系,中原王朝在越过燕山分水岭后延伸渗透力的顺序,依次为辽西丘陵-下辽河平原-辽东丘陵。如果足够强大还可以跨越辽东半岛,东南向将控制线延伸至朝鲜半岛。观察纬度你会发现这个当下分成两个国家的半岛,同样处在北纬42度温度线南面。问题在于中原王朝的扩张过于依赖陆路,在经过前述三环之后,直接控制力至多只能延伸到朝鲜半岛北部。

西汉王朝是最先做到这一点的大一统王朝。在汉武帝的规划下,河北省唐山市以东的燕山南部平原(包括公孙瓒籍贯所在的令支县)、辽西丘陵,以及二者之间的燕山山脉被建制为了“辽西郡”;下辽河平原与辽东半岛放在一起建制为了“辽东郡”;而朝鲜半岛北部建制的是著名的汉四郡。从地缘政治角度看,辽西郡即是中原王朝通往东北地区、朝鲜半岛的桥梁,又是华北平原的门户;辽东郡尤其它所包含的下辽河平原则是一个事关整个东北亚局势的四战之地。

之所以说辽东郡是四战之地,是因为总计有四股力量可以争夺这个枢纽之地。除了来自华北平原的中原王朝以外,主要还包括在温度线以北的两大势力,一是游牧于燕山北麓的“西拉木伦河-西辽河河谷”游牧民族。这条位于辽河上游的河谷由于降水较少呈现为草原地貌,是蒙古高原游牧者延伸进入东北地区的主通道。

鉴于其清末为蒙古科尔沁部的驻地,可将之称为“科尔沁草原”,现在为隶属内蒙古的赤峰、通辽两市所辖。去除掉游牧属性的科尔沁草原,及辽西、辽东两郡下辖的这片有农耕潜力的土地。东北的大部分地区就都属于适合渔猎经济形态的原始森林地带了。

基于上述地缘结构,中原王朝可以透过控制下辽河平原获得在东北的支点,游牧、渔猎甚至来自朝鲜半岛的力量,同样可以在控制它之后觊觎华北平原。当日燕国在就是击败以科尔沁草原为跳板渗透下辽河平原的东胡部落后,得在燕山东北扩地千里。

及至西汉时期,代表游牧者经略科尔沁的变成了系出东胡的乌桓部(乌丸),并被帝国视为牵制匈奴的重要力量。时间线再推进到东汉中期,随着王朝对边地控制力的减弱,一如凉州羌人被内迁回到他们祖先生长过的黄土高原一样,原本在塞外屏护帝国安全的乌桓部,亦被允许内迁至了两辽地区。至于科尔沁草原则被取代匈奴成为草原之主的鲜卑人所控制。

除了散居塞内的乌桓部,大部分乌桓部落被安置到了“辽东属国”。这是一个割取辽东郡西南、辽西郡东南沿海地带被建制而成的乌桓人自治区,具体来说包括辽宁省:锦州、盘锦至营口一线。而这个公孙瓒受命担任的“辽东属国长史”,则是代表汉帝国管理这一地区乌桓人的官员。

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要防范从科尔沁草原入侵的鲜卑人,还要警惕来自乌桓人的反叛。要知道在凉州羌乱时,负责管理羌人事务的护羌校尉便是在第一时间被叛军所杀。往好的方面想,公孙瓒要是能够在边地建立威信的话,这些弓马娴熟的游牧者亦可成为他回到内地争夺权力的力量。

III幽州突骑与白马义从

在奉行丛林法则的塞上边地,拥有强大的武力是建立威信的常规手段。尤其需要建立的是能对冲马上民族骑射优势的骑兵部队。否则面对“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游牧民族,即便能以城防、阵法赢得战争,也无法全歼对手。在这个问题上推行“胡服骑射”政策的赵武灵王是最好的仿效对象。在幽州边塞依照这一模式建立的轻骑兵部队被称之为“幽州突骑”。上任之后的公孙瓒,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精选出一支数十名亲随私军——白马义从。

寓意为“归义从命”的“义从”二字大家并不陌生。与在凉州叛乱中反叛汉朝的“义从胡”不同的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少了个胡字,其核心成员应是长期生长在边地的汉地居民。射术精绝和统一骑乘白马是这支特选部队的标志,公孙瓒也因此被乌桓人称之为“白马长史”。这种做法并非只是在追求形式。想象一下每至临阵,数十白马义分列于公孙瓒左右两翼,百步之内无人可以近身,身后三千突骑蓄势待发,气势是何等壮观。

历史记载公孙瓒“每闻有警,瓒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继之以夜战”。意思是说只要发生战斗,公孙瓒都会象看到仇敌一样亢奋,甚至追杀对手到深夜。值得一提的是,三国演义中有很多将领所使用的兵器都是杜撰的,比如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要迟至宋朝才会出现,但公孙瓒所使用兵器却是有明确记载的。这是杆两头带刃的长矛,民间俗称“两头蛇”。有一次被敌军围困,公孙瓒便手持这杆“两头蛇”,一马当先领白马义从突围,亲自杀伤数十敌军。

这种即有硬实力又有形式的战法,对敌军的心理震憾是很大的。以至于很多试图反叛的乌桓人和鲜卑人,不仅在阵前听到公孙瓒的声音就感到害怕(公孙瓒声音洪亮很有识别度),更是远远看到白马义从的身影就会避开。没有明确的记录表明赵云曾经属于白马义从的一员,不过演义中赵云的白马、长枪,以及七进七出、忠心护主的表现,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公孙瓒和白马义从。而作为公孙瓒曾经的部下,这种影响是很有可能真实存在的。

西连阴山、东接大海的燕山山脉,自然将幽州分割为了在河北平原的本部,以及在北方的边地两部分。如果公孙瓒一直在辽西属国发展的话,那么进入诸侯竞逐的时段后,他所割据的地盘将很有可能是辽东。然而凉州羌乱却给了公孙瓒一个入主幽州本部的机会。公元187年,朝廷征召公孙瓒率领三千幽州突骑前往凉州平叛。大军行至燕南时,曾为汉朝官员的渔阳郡豪强张纯、张举与内迁至辽西的乌桓首领丘力居结盟起兵叛汉,不仅攻掠幽州本部诸郡,更将战火延伸至辽东、冀州境内。

在幽州陷入内乱的情况下,本应出征凉州的公孙瓒显然只能留下来平叛。在这次平叛过程中,公孙瓒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勇猛。问题是面对遍地狼烟,公孙瓒再勇猛也有些疲于奔命,甚至多次深陷险境。而公孙瓒不怕死的打法亦让叛军无法盘据幽州。在这种情况下,幽州迎来了一位新州牧——刘虞,这位汉室宗亲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幽州的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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