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莫言的大踏步撤退文学代表作,哲学下的酷刑文化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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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是莫言发表于2008年的一部长篇小说,被认为是"21世纪中国文学的第一部重要作品的长篇小说"。

小说以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袁世凯镇压山东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仓皇出逃为历史背景,讲述了发生在"高密东北乡"的一场兵荒马乱的运动,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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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是我国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独特的风格和特色。他的作品既有典型的寻根主义特色,又受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莫言擅长从民间汲取灵感,常常将中国近现代的大事件作为素材,通过其独特的"中西结合"的叙事方式呈现出来。他善于运用不同的视角切换,以流动的方式将故事展现在读者面前,通过不同的叙事视角,变换不同的人称叙事,不断改变小说中叙述者与故事的关系。《檀香刑》中,莫言就熟练的运用了限知视角、全知视角和儿童视角等叙事视角,将故事展现在读者面前。

《檀香刑》在开头和结尾部分,都采用了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各自的经历和故事。《檀香刑》选择了从多个视角写同一件事,将每个角色都作为一名叙述者,使得故事之间互不干扰又相互补充,使文章人物形象更加饱满丰盈。

《檀香刑》通过"眉娘""赵甲""赵小甲""钱丁"四个人物的视角,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檀香刑的来龙去脉。文章中的眉娘,用一个女性的视角来讲述她对"公爹" 刽子手赵甲身上的阴冷的怕,以及对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钱丁的爱。文章对性的描写毫不避讳,将眉娘人物形象用"浪" 这个词生动地概括了出来。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面对对她并没有多少养育之恩的孙丙时,不惜出卖肉体,甚至敢去"劫狱";这个为达到目的不惜出卖肉体的浪荡女子,同时又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形象。

赵甲是一个冷漠狂傲狠辣的角色,他自认为是法律与惩罚的象征,把刽子手当做一生的信仰,把行刑当做一场表演艺术。所以在凌迟钱丁时,作者用极大篇幅的笔墨来描写近乎变态的行刑场景,给人一种宏大的舞台表演的感官感受。赵甲出身贫寒,在母亲去世后进京投靠亲戚,可是亲戚却被当着他的面处死了。在他快要放弃生活的希望时,一个刽子手收留了他,让他也成为了一个刽子手。在他看来,认真行刑就是报效朝廷、报答恩人的方式,可是他处决对他有恩的戊戌六君子时,竟然会感觉到了手腕疼痛。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而是因为他职业深化了他的人性之恶。

"半傻子"赵小甲是全书的一大亮点。这是个痴愚的傻子,行刑时根本没有感情,这是这种人设,使得读者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檀香刑"这一刑罚本身上,更能体现出作者对黑暗的封建专制主义制度的控诉,以及对人性的感悟。在莫言笔下,人物的善与恶、美与丑、事物的黑与白,永远没有明显的界限。每个人物都不存在道德上的正误,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莫言写孙眉娘"浪",却不否认她身上来自女性魅力的光芒;写荒谬愚昧的农民军队,同时也尊重他们无畏的反抗精神。

"恶"本身并不值得欣赏,文学对"恶"的审美欣赏具有悖论式特征。世上不存在关于恶的美学,单纯的"恶"只会令人厌恶。所以文学在书写"恶"时需要在直面"恶",在"恶"的书写中触及灵魂,这不但是一种精神力量的追求,也是一种叙事技巧的探索。《檀香刑》在这方面有着很多独特的技巧。

在"钱丁恨声" 中,莫言借用知县钱丁的口吻,向读者转述了赵甲在学徒时砍杀库丁的残酷场面。库丁被判腰斩,当时主刑的是赵甲的师傅余姥姥,余姥姥一刀下去没把库丁砍成两段:大斧落下去那一霎,库丁的腰杆子扭到了一边,结果只砍破了它的半边肚子。赵甲"心急智生,不待姥姥吩咐,趋前一步,双手抡起大刀,接着姥姥劈开的缺口,一咬牙,一闭眼,一刀下去,就把库丁斩成了两段。"这段描写开启了《檀香刑》酷刑描绘的残酷和恐怖。但是,莫言没有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描写,而是用钱丁的转述把残酷血腥呈现出来。这种炫耀式的讲述和钱丁"畜生"的评论,直接提醒了读者,也暗示了作者的伦理立场。

莫言借钱丁之口,对赵甲的那副奴才嘴脸的评论,让读者在对残酷血腥的极致体验中脱离出来,意识到我们需要唾弃这样的文化,并省视自身的阅读趣味。 眉娘那句"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是作者提醒读者对赵甲的阅读,不能以"人"去 看待,赵甲所表述的一切,都是从魔鬼的心理出发的。

一般情况下,小说里不能用作者的话外音去评判人物的性格,如果《檀香刑》不通过钱丁以及眉娘、孙丙这些人物的视角来对赵甲这种魔鬼式的心理进行表白,而全是对他的"行刑艺术"的描绘,那这篇作品必然是作家炫耀恶趣味的庸俗读物。在"杰作"这一章中,写的是赵甲凌迟强雄飞的过程描述, 让读者体会刽子手赵甲杀人过程中的内心世界。同时莫言使用"他"来拉开读者与人物的距离,给读者留下一定的心理空间,从而在阅读时保持一种理性观看的心理状态。

《檀香刑》是一座陈列酷刑文化和暴政文化的展览室。酷刑自古就有,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都施行过酷刑,中国也不例外。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酷刑很多,凌迟、剥皮、车裂、腰斩等等层出不穷。《檀香刑》不是第一部描写酷刑的小说,但它是第一部将酷刑上升到文化的高度进行艺术创作的小说。

《檀香刑》总共写了六次酷刑行刑过程,但是《檀香刑》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讲述了酷刑的执行过程,还在于用赵甲这个当事人的口吻,讲述了行刑人的隐秘的心路历程,以及这些人对酷刑的认识,从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对酷刑文化进行了全面的审视。在赵甲看来,他精心研究、发明、实施任何一种酷刑,绝不只是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博得旁观者喝彩这么简单,而是一种宣示皇权至高无上的神圣仪式,他自己就是国家法律和权威的象征。"国家纵有千条律法,最终还要落实在你那一刀上。"

赵甲的这种心理,使他疯狂地爱上了刽子手这门职业,而且将其发展到了极致。凌迟犯人时,他能五百刀内保证犯人不死;他独创的檀香刑是用一根浸透了香油的檀木橛子,将犯人的身体贯通又不伤及其他脏器,能让犯人5 天后才死去,可谓是登峰造极的酷刑。在他眼里,杀人是一门艺术,正如同他对儿子说的那样:"杀猪只是下三滥,杀人才是上九流。"

在《檀香刑》里,莫言将自己对酷刑文化的理解注入到赵甲的一言一行,将人类那些残酷、非人道的酷刑作了深入地全面地形象地展示。 酷刑文化背后是暴政文化,没有暴政也就没有酷刑,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自有文字记载以来,统治者们都认为他们的权力是上天赋予的,神圣而不可侵犯。 为了维护皇权,他们创造了无数的酷刑。所以就有了德国总督克罗德对袁世凯的那番话: "中国什么都落后,但是刑罚是最先进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有特别的天才。这是中国的艺 术,是中国政治的精髓……"

莫言《檀香刑》后记中说道:"《檀香刑》是我的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 。莫言"将中国传统社会和农业文明的生存作一次淋漓尽致的全景再现,构造出了一部现代的史诗,一部农业文明的挽 歌。"《檀香刑》之前,莫言对民间艺术形态的探索和创造,更多是他在学习西方和他的中国式魔幻现实主义所扎根的土壤;《檀 香刑》则是莫言有意地撤退到"民间"和对民间俗艺的借鉴和汲取之上。

《檀香刑》是一部东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演绎史。孙丙受檀香刑的原因是领头闹事,反抗德 国鬼子在高密东北乡修铁路。修铁路,势必要破坏农田,而土地自古以来是中国农民的命根子。所以德国人修铁路时,必然会遭到老百姓的百般阻挠和破坏。《檀香刑》并不完全是凭空想象,而是有一定的历史根据的。孙丙的闹事是一段东西方文化剧烈碰撞的历史,当西方列强步入现代文明的时候,中国的农民仍然固守在自己的土地里,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檀香刑》与其说是为高密东北乡人画像,不如说是为当时的中国人画像。

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本土化与西化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中国的很多作家。作为一个意识到文学民族性的重要性的作家,《檀香刑》的艺术技巧上虽然具有东西方两者的特点,但是立足点是中国的本土文化。《檀香刑》反映了作家的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之间的矛盾,以及中国作家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自我确认的艰难。《檀香刑》从不同人称叙述故事,从人物的不同视角观察感受事物,既增强了故事的可信性和人物的真实感,使读者进入故事,产生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又使读者跳出故事,反思叙事者本身,产生启人理智的间离美学效果。

檀香刑这种刑罚具有象征性,象征了清王朝的垂死挣扎以及施 刑者就是受刑者思想;而看客对刑法的麻木则表现出了人类人性的黑恶。莫言在叙事结构上用了插叙,倒叙,预叙等方 法,具有强烈的反讽性,作品中对刑法场面的血腥性描绘也表现出对刑 价值的反讽。在对刽子手残忍的行刑方式展示中,揭示了刽子手、刑罚、暴力、看客、国民性、人性等深刻命题,为读者设置了一个不朽的灵魂的祭坛。

如果《檀香刑》结束时只有赵甲的死亡,那小说的艺术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檀香刑》中,钱丁是一个内心矛盾的知县,他想为高密县人民做好事,但在面对上级的淫威时,又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物。最后他的良心和正义精神战胜了懦弱,让人在整本书的"恶"中,看到了"善"的希望。 钱丁等人的觉醒意味着一种善和正义精神的觉醒,《檀香刑》的酷刑场面,暴露了人类灵魂深处丑陋凶残 的一面,鞭挞了专制社会中统治者依靠酷刑维持黑暗统治的野蛮手段。

《檀香刑》汲取了民间传统、民间文化、民间风情, 展现了真正的民间风貌。《檀香刑》从限知视角到全知视角,最终又回归到限知视角,视角的转换使小说显得更为错乱和虚幻。不仅使《檀香刑》有了超脱现实的魔幻感,也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型。

透过《檀香刑》我们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的兵荒马乱,可以体会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无奈与叹息,可以感受到封建统治阶级的懦弱与不作为,会引发我们的许多思考。《檀香刑》唤醒人民心中的"真善美"和"悲悯之心"的创作目的,无疑已经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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