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30岁的她,比丈夫先当上了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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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每个人对领导都会有一种畏惧感呢?是因为我们知道,领导掌握着我们的未来,迟早会在重大关头上决定我们的人生吗?还是来源于我们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羡慕:我们渴望以后也成为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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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都市之花”连载第0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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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说话的声音。林晓想敲门,又有点怕显得唐突、不合时机,举起的手又缩了回去——要不过一会儿等没人了再来?

正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谁在外头?进来吧。”

林晓硬着头皮走进去:“刘主任,我们主任让我给您送一份文件过来……”越是想要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刘敏一笑:“你先在旁边坐一会儿,我把这个事儿处理完再说。”说罢抬了抬眼皮,望望站在她面前的沈珏:“你看看你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句话什么意思?”

林晓早就私下听说,因为沈珏仗着自己年轻漂亮,爱在大领导面前出风头,刘主任很不喜欢她,没想到这次撞见两人短兵相接。沈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估计已经被刘主任质问过一段时间了,她试图解释:“这是我从去年的报告……”

没等她说完,刘敏便扬声截住:“去年的内容今年还适用吗?就这么没脑子?”

沈珏不吭声了,只得直直地站着。她穿了一件紧身的针织连衣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此刻站在刘敏面前愈发显得尴尬。刘敏倒是不紧不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仔细看着,像一只猫在悠闲地玩弄一只捉到手的麻雀,因为有林晓这个观众的到来,更加觉得有滋有味。

过了5分钟、10分钟,沈珏的表情由惊愕、委屈变得有些木然,刘敏大概也觉得有点乏味了,便把沈珏的报告扔在一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盈盈地转向林晓:“小林,把你那份文件给我看看吧。”

林晓连忙递过去,浏览了不到10秒钟,刘敏便爽快地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专门送来。”她笑盈盈地盯着林晓的眼睛,眼睛如两道弯月,像邻家大姐一般亲切、温厚。

林晓走出办公室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前听人说刘主任笑里藏刀,今天总算见识了她的厉害,换作自己是沈珏,怕是会被训哭。

那年林晓大学刚毕业,进入一家大型国企工作。初入职场,做什么事都战战兢兢,对领导总有一种畏惧感,尤其是刘敏。刘敏是各科室主任中唯一的女性,足见能力过人。她40多岁,有些发福,走路风风火火,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年轻女孩的娇弱,而是中年女人的韧性、果决,甚至在发火时还会显露出一丝狰狞。

按理说,刘敏是林晓所在部门隔壁处室的主任,两人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井水不犯河水,但即使隔着一堵厚墙,林晓也能隐隐感觉到她黑云压城般的气场。林晓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怕刘敏,就是怕,平时在过道里远远看见刘敏走过来,她都忍不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转个身,然后飞快溜走,尽量避免和她打照面。

相比之下,林晓对男领导的畏惧感就要少一些,他们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目光和蔼,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虽然那个时候她还分辨不出这笑意背后隐含的其他意味,全然将其当作父辈或兄长式的善意关怀——比如,柳副主任。

2

柳斌也是40多岁,高高瘦瘦,眉清目明,跟20出头的小伙子比起来也并不显老,只像是瓷器上了一层釉彩。他跟女生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颔首,颇有绅士风度。

一天晚上,轮到林晓值夜班,已经快10点了,柳斌走进值班室,表情有些愤然:“真是莫名其妙,非得今天弄完,不看看这都几点了……”他瞥见一旁的林晓,话锋一转:“看看咱们部门的领导,真是不像话,怎么能让小姑娘来值夜班呢?”

林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有点尴尬地笑着,柳斌便一边办事,一边和她攀谈起来,问她老家哪里的、那个学校毕业的、有没有男朋友,末了还不忘叮嘱:“女孩子不要在工作上太用力,保持颜值,以后照顾好家庭,这样最幸福。”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好像为自己刚才的话加上一个“所言非虚”的封印,眼睛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正巧这时,跟林晓一起搭班的老张走了进来,柳斌便不再言其他,迅速干完活儿离开了。

老张快退休了,没什么架子,也口无遮拦,听着柳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柳副主任,就爱跟小姑娘搭讪,一见我来就不说话了,回头我要告诉他们家刘敏去。”

“刘敏跟他是……?”

老张诧异地盯着林晓:“对啊,他们是一对儿,你都来了大半年了还不知道?你没听见柳斌当着别人面都叫刘敏‘宝贝’吗?”

老张说,别看刘敏现在这个样子,20多年前她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是风光一时的美女,她是北方人,个子挺高,骨骼五官都有一种大气舒张的韵味。她跟柳斌从大学起就开始谈恋爱,柳斌长她3岁,是研究生,刘敏是本科,毕业后又一同进了这么体面的大单位,很快两人就结了婚,大家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

不过,两人进到单位后,在业务上很快就显露出细微的“差别”——刘敏办事细致、妥帖,再难的任务交给她,不说做到百分之百,她总会想办法竭力做到百分之九十,小姑娘性格活泼,情商也高,很受领导们的喜欢;相比之下,虽然柳斌的业务水平也不错,但总是毛毛躁躁,一件事办到七八分就交差了,交上来一篇稿子,常会有两三个错别字。有老同事善意提醒他,他也不当个事儿,还开玩笑说,“我要是把工作都做到百分之百了,那还要领导做什么呢?领导把关检查出我的错,正好体现了他们的存在价值”。

当时刘敏的顶头上司王主任很赏识她,一出差就愿意带着刘敏去。刘敏是聪明人,当然知道不是人人年纪轻轻时就有机会跟着领导见识“大场面”,表现得很积极,出差的同事有时候会拍一些工作照,照片中的刘敏总是笑容可掬、自信满满的模样,仿佛头顶自带了一盏高光。

大家都心知肚明,刘敏的地位不一样,她跟领导在一起的时间多,就算无意在领导面前议论点谁的缺点、八卦、小动作,被领导听进心里了,难保不会一句话顶一万句。所以,科室里资历比她老几年的人,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本来,集团在全国各地这么多分公司,有时候还得见见外宾,刘敏英语又好,带上她谁都挑不上什么毛病,而且出差也不是就王主任跟她两个人,还有别人跟着呢。但时间一长,柳斌就有点“膈应”,每次刘敏一出差,他就像垂头丧气,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有时候脸上忽然浮现出恼恨的神色。

有一次,办公室的人聚在一起八卦,说王主任大概不久要高升为主管部门的经理了,以后前途无量,现在要赶紧抱大腿。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柳斌站起来便骂说这话的人“自己奴颜婢膝,还指桑骂槐讽刺别人”。他涨红了脸,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3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人丢了钱财,觉得是他的邻居偷的,从此看邻居的种种举动都不对劲,都在不断印证他的疑心。柳斌也是这样,一旦他觉得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他、笑话他,便有了心结,处处看人都觉得异样,处处难以释怀。

部门每年年终要评“优秀员工”。那时候,大家的工资都是跟着级别、工作年限走,说白了就是熬资历,对年轻人来说,努力还是混日子,收入差别不会太大。于是乎,一年一度的“优秀员工”就变得很有含金量了,虽然只是个名誉,但大家都默认——能评上“优秀”的年轻人就是领导们眼中公认的“明日之星”,以后更容易受到提拔。

刘敏评上“优秀”的那一年,柳斌的情绪变得更低沉了。尽管他们看上去感情还不错,但柳斌明显觉得自己无论在家里还是单位都低人一等。科室里的领导给他布置点活儿,稍有劳心劳力的地方,他便不住抱怨:“论功行赏的时候没我的份,干活儿的时候就想得起我。”

第二年,部门里终于让柳斌如愿以偿,也评上了“优秀”。有的同事不太理解,凭什么他干活总是挑三拣四还能评优?但其实私下里部门里的老人都明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与其让柳斌这么消极怠工下去,不如用个奖励让他摆正心态,调动工作积极性。

柳斌表面上意气风发,心里却也知道这个“优秀”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开始变得又自负又自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力图向周围人证明自己的“优秀”实至名归,有时候又忽然懈怠,同事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一抹隐藏在嘴角后的笑意,都能带给他无限的遐想。在领导面前,他表现得毕恭毕敬,“一定要用更好的工作状态回报领导的信任”;背地里和老张喝酒时又忍不住自嘲,“这是打了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把人当猴耍呢”。

这种牢骚传到了王经理——王主任果然不负众望,顺利升任主管部门经理——的耳朵里,气得他破口大骂柳斌“小肚鸡肠,不识好歹”。不过生气归生气,王经理那时已经登高一步,无限风光在远峰,自己的前途自然是头等大事,位置越高,越是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若是柳斌刘敏这对小年轻夫妇闹得要离婚,大家难免会在背后妄加揣测,刘敏跟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从那以后,王经理出差便不带刘敏了。偶尔有人在刘敏面前提起,王经理带了哪个新入职的小姑娘出差,刘敏眼里会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稍纵即逝。但她立刻会带着沉稳的笑容跟大家一起八卦,一起哈哈大笑,仿佛这件事和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刘敏30岁那年,她所在科室的副主任位置空出来了,部门里打算提拔她。刘敏却专程找到王经理,问能不能先提拔柳斌:“我年龄有点小,又是个女人,恐怕不能服众,柳斌比我大,他更合适些。”

王经理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通:“胡闹!你以为单位选拔人才这么随便吗?你以为单位是给你们家开的,你想让给谁就让给谁?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吧,不愿意也不勉强你,想接这个位置的人多得是。”

于是,刘敏成了本部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副主任。有同事在走廊里跟柳斌客气,恭喜夫人高升,他只是阴沉地笑了笑。

4

当上副主任后,刘敏更忙了,加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忙到深夜才能到家。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刘敏的衰老比同龄人明显一些,皮肤暗沉,脸上经常肿起又红又亮的痘痘,头顶上也零零星星长出了白发。

柳斌倒像是仿佛想通了,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洒脱”。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进来,他的年龄、资历也上去了,不是领导,也不用承担太大责任,下班到点就走,谁也不能说什么。他保养得很好,头面上总是光鲜整齐,一丝不苟,习惯喷一点低调的香水,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檀木手串。每当有人当面夸赞他“讲究”“有品位”,他会难得地面露喜色,仿佛终于有人独具慧眼发现了他的价值。他加入了单位的羽毛球协会,每周四下午下班后,便背着羽毛球拍去单位旁边的体育馆“以球会友”。夏天他穿着齐膝短裤,明晃晃的金色阳光照在他小腿肌肉上,显出一种带有紧张意味的力量感。

不久,大家私下便传开了:柳斌和羽毛球协会里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好上了。听说,柳斌经常在球场上“指点”她,小姑娘扬起头时,眼中充满了对中年男人的钦慕和向往,再后来,就有人在地下车库看见他们举止不正常地亲昵。

人人都有点期待,一向行事稳健的刘敏会作何反应?像其他女人一样打滚撒泼,或者找到小姑娘的科室扇她一个耳光?

但几乎是上天助力,刘敏的答案让所有人闭上了嘴:她怀孕了。

柳斌如同从梦中猝然惊醒,再也不去打羽毛球了。他照样到点下班,不过似乎一夜之间就跟周围人消除了芥蒂,会若无其事地、用轻快的语气跟大家打招呼:“我回家给老婆炖鸡汤了。”有人跟他开两句玩笑,说他是“新好男人”,他也不生气,露出又期待又满足的笑容,仿佛那个小姑娘从来就是无中生有,是众口铄金捏造出来的一个幽灵。

刘敏生完儿子后,部门里一些同事去她家里看望,老张作为工会代表也去了。刘敏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坐在床沿,看上去至少胖了20斤,脸上的胶原蛋白迅速流失,仿佛苹果肌的重量都流到了下颌,说话的时候双下巴一鼓一鼓的,使得她的幸福神色显出一种滑稽的意味:“都怪柳斌,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得什么时候才能瘦回去啊!”

一旁的柳斌则故意露出有些霸道的表情:“你是咱家的大宝贝,儿子是小宝贝,把你俩喂胖,我乐意!”

大家欢声笑语,一致夸赞柳斌是爱妻楷模,回单位的路上,老张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他俩现在挺恩爱啊。”有人飘忽地应一声“是啊”,有人发出不置可否的笑声,有人则笑而不语。

“到现在为止,他俩看上去都还不错。”老张加重了“看上去”的语气,暗示话中有话,“不过这个柳斌啊,我看他是蠢蠢欲动,一逮着小姑娘就跟人聊个没完。刘敏也是,一颗心都扑在儿子和工作上,对自己大概是放弃了,越减越肥,人都说了,美女只要脸塌陷下来、身材鼓起来,那就完蛋了,形象会比原本就是丑女的更可怕。”

听完老张的话,林晓不禁为刘敏感到悲哀。她自己也曾因为外貌的缺陷被人背后议论、贬损,她懂得这其中憋屈的感觉。刘敏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却仍然要因为容貌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仿佛“不美”是一种罪,一种耻辱。她忍不住道:“人都会变老变丑的,但就是从来不会有人说一个男人的脸‘塌陷’了。”

老张哈哈大笑起来:“你打抱什么不平啊?你现在风华正茂,正是黄金时期,不用考虑这种烦恼!”

5

柳斌终于也提了副主任,但刘敏三脚并作两步,没过几年又当上了主任,且掌舵的是整个部门最重要的科室。

别看职务只有一字之差,工作上却一道分水岭:“主任”是一个科室的决策者,而“副主任”名义上是领导,实际上要承担许多琐碎的工作,在科室内依然要听命于人,某种程度上相当于“高级科员”——最最重要的,“主任”继续往上升的概率很大,而“副主任”要升任“主任”,则要面临很大的竞争。“江水苍苍,望之茫茫”,柳斌心生幽茫,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彻底追不上老婆的脚步了。

刘敏的科室要举办一项大型活动,因为人手不够,部门里便临时抽调林晓去帮忙,为期两个月。林晓听了老张讲的八卦,又见识过刘敏对沈珏的厉害,揣测刘敏对年轻女孩一定有天然的敌意,便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错了,被刘敏抓住小辫子。

一天中午,刘敏忽然匆匆忙忙地走到林晓身边。她不似寻常,画了淡淡的妆,试图显示出女性的娇柔来,神色有些仓皇地看了看表:“小林,后勤统计表是你在做吧?赶紧让我看看——我这赶着去给孩子开家长会,王总突然说要一份。”

刘敏简单做了些修改,便让林晓给王总办公室送一份去,自己扣起大衣,手里抓起没吃完的三明治,小跑着向电梯间奔去。林晓送完文件回来时路过楼道的吸烟区,看见柳斌正慢条斯理地喷出一口烟气。他眉头深锁,脸色落寞,似乎从这深深的一口烟中尝出了锥心刺骨的意味。

林晓脱口而出:“柳主任,刘姐去开家长会了,你怎么没去?”

柳斌苍白一笑:“嗐,这种事我哪有心思去管。”

刘敏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临近下班了,她脸色阴沉,刚放下手提包,主管部门的游经理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愤愤然地把一份文件甩在桌面上:“你们给王总送的这份统计表,好好看看,多写了一个‘0’,5万变成了50万,这钱谁出,你来出吗刘敏?”

游经理平时看着笑呵呵的,此刻却横眉赤目,变成了一头发怒的雄狮:“王总打电话把我狗血淋头骂一顿,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这个主任吃干饭的?还整下午请假?不像话!”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尤其是林晓,她是文件的起草人,责任一定就是她的。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放在平时可能是小事一桩,但没有什么事比领导发火更重大,游经理挨了骂,心火难平,忍不住大声喝问:“文件谁起草的?!”

林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已经做好了破碎的准备。却没想到,刘敏接话道:“是我,是我,从我这里出手的。”她勉强挤出一丝求饶的笑,那既是下属谄媚上级、也是女人谄媚男人的笑,“我这好好检讨,事情挤到一块儿了,忙中出错,还连累了您。”

林晓心里很愧疚,大家陆陆续续都回家了,她还坐在工位上,想一会儿找个机会去给刘敏道歉。没想到刘敏走过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肩膀:“活儿干完了就快回家吧,最近大家都很辛苦。”

林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刘敏的眼睛,也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面容非常温厚:“对不起刘姐,我……”

刘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嗐,没事儿,我脸皮厚,不在乎。”

林晓跟办公室的蒲珊姐一道出门,路上说,之前看过刘敏怎么凶沈珏,所以特别怕她,没想到她今天会维护自己。蒲珊平时和刘敏走得近,忍不住噗嗤一笑:“沈珏那是因为自作自受,来科室第一天就忍不住显摆自己高人一等,暗示自己是集团的王总特意关照人事处分配来的。她也不先打听打听,刘主任是王总多少年的老部下了,她在刘主任面前显摆,能不好好治治她吗?”

“但刘主任这人吧,其实人挺好,很仗义。”蒲珊叹了一口气,“大家都觉得她人前风光,不知道她背后承担了多少压力,受了多少罪。像今天这样挨领导的骂,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还有更难听的,你多待几年就知道了。”

6

过春节时,刘敏发了一条朋友圈,那是她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拜年照片。三个人都穿着新年红衣,很有仪式感,虎头虎脑的儿子举着中国结站在中间,她笑得很灿烂,侧身向儿子靠去,柳斌却随意地直直站着,嘴角的笑有一丝僵硬,仿佛有意抗拒被家庭的温软气氛给融化掉。

配图的文字写得很长,刘敏先是感谢领导的信任、同事的支持,又回顾了自己一年以来工作上的收获,最后给大家拜年,还不忘祝集团蒸蒸日上,好像她不是在发朋友圈,而是在写年终总结,显示出经过深思熟虑的郑重。

林晓察觉到刘敏字里行间里那一丝不甘心:她试图向所有人证明,她得到了一个女人渴望的完美生活,事业和家庭都圆满无缺,她不允许自己是“失败”的。

柳斌偶尔也会心血来潮似的,表现得格外体贴。有一天晚上,刘敏还在加班,柳斌突然走进办公室,往刘敏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刘敏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柳斌笑着:“外头下雨了,想你没带伞,又不好打车,我就开车过来了。”

刘敏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抓过牛奶喝起来:“我都这么胖了你还买全脂奶。”

柳斌一本正经:“宝贝身体要是不壮点,怎么熬得住天天加班啊。”

刘敏便有些飘飘然道:“也不在家好好看着孩子。”

办公室的人都颇识相地笑起来,林晓却感到柳斌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或许自己还不能理解人到中年的爱情?

活动办完后,林晓离开了刘敏的科室。几年后,她被单位派驻到国外工作,有一天跟蒲珊闲聊,忽然想起刘敏好久没有发朋友圈晒娃了,点开一看,才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她去年离婚了。”

蒲珊说,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一个周末,那个女孩子找上了家门,当着他们夫妻的面,告诉刘敏她已经怀孕了,包里装着医院的产检报告。

刘敏后来跟蒲珊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没有了,这么多年来支撑她在职场上横冲直撞、血液里那股不服输的闯劲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她强撑着胸中那口气,请女孩先回去,他们商量后会给她一个答案。她不想在这个年轻的对手面前溃败,她还想维持一点体面。她甚至幻想,等女孩离开,柳斌会顾念这个家,痛哭流涕请求她原谅,她也会在大发雷霆之后展现大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他一起去解决问题。

但柳斌抽完半根烟后如释重负地说:“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开,我们离婚吧。”声音里有一种轻快的感觉,仿佛之前的很多年他一直在水下憋气,现在终于浮上来,看见世界多么宽阔,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生活。

这种轻快彻底刺伤了刘敏的自尊心,她放手了。柳斌最终净身出户,他也知道自己在单位混不下去了,很快递交了辞职报告。

单位里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刘敏要强,坚决要离婚,有时还在背后议论:“女人嘛,凡事不能计较得太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你离开了他,又能去找谁呢?就能确保自己能找到一个更好、对自己忠贞无二的?这当领导当惯了的,脾气就大,忍不下这口气。”

7

林晓回国后也离开了单位。最后一次去办公室跟大家道别时,她路过刘敏的办公室。刘敏已经升为部门主管经理,拥有了独立的办公单间。林晓刚一走近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高亢的骂声:“没长脑子吗?我昨天怎么给你交代的?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阳奉阴违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不是?……”

那个声音凌厉而尖刻,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控制不住情绪的喷发。林晓伸出去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

“她现在是这样,骂人忒难听,性格越来越乖戾。我都有点看不懂了,大家都说她更年期到了。”蒲珊摇摇头,“我现在都有点怕她,尽量躲远点。”

林晓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每个人对领导都会有一种畏惧感呢?为什么大家面对领导时都格外殷勤,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声音软媚,甚至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潜移默化地融化在这种密不透气的氛围里?是因为我们知道,领导掌握着我们的未来,迟早会在重大关头上决定我们的人生吗?还是来源于我们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羡慕:我们渴望以后也成为这样的人?

这个问题,以前林晓偷偷问过老张,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劝她不要试图反思或改变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太气盛,结果临到退休别人才象征性地让他当了个副主任,算是个“安慰奖”吧,也还是不受人待见。

蒲珊深深叹了一口气,林晓觉得有点压抑,便随口问:“柳斌怎么样?你知道他的近况吗?”

蒲珊笑了笑:“听说他下海了,老婆给他生了个女儿,他挣了很多钱。”

编辑:许智博

题图: 《迷雾》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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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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