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技艺：弹花匠
（高家）康君
我在此所言的是纯粹以手工而言的弹花匠，他们专门到各家各户弹棉花，制作棉絮，习惯上叫“弹棉絮（音sui，这个音倒很形象，棉花的确要弹碎、弹泡”）。这种技艺在家乡存在了很长的历史，基本上不种棉花时，这个行业也随之消失了。
家乡不种棉花，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大概在2000年左右吧，一夜之间，新疆棉花的出现，一下子把本地棉花比了下去，虽然，科技人员经过多年的实践和改良，有了比较适合的棉花品种，但比起新疆所产棉花，不值一提，无论是颜色还是绒的长度，都比不上，人们宁愿买稍微贵一些的新疆棉。棉花市场经过这么一冲击，自然栽种的人少了，场镇上也出现了不少外地（大多是外省的）的弹花匠，他们不但加工棉絮速度快，而且提供优质的新疆棉，这给“图洒脱”的人们带来了不少便利，不过他们再也不用手工弹棉花了，而是用梳花机，还省去了不少工序，用古话来说，就是“不那么讲究了”。现在家乡的场镇上仍然还有这类“弹花匠”存在。
过去人们种棉花，除了出售可以获得较好的收入外，留下来的部分棉花，为的是家里“打发（出嫁）女儿”作为陪嫁的棉絮，家乡的习俗“三铺三盖”（即三床铺盖面，三床棉絮）是要讲究的，或者弹几床棉絮自己用，当然留下来的棉花不算最好的，有些还是被称为“二棉花”的次品。好像后来政府也不大提倡种植棉花了，于是种点零星的棉花，主要就是作棉絮和缝制棉袄供自家用了。
我记得家里连续几年就请弹花匠到家里来弹过棉絮，弹花匠姓郭，大家都叫他“郭弹花匠”，住在宝峰寺上面的党竹湾，他的儿子还曾是我的同学呢。在农闲时候，弹棉絮的人家多了，郭弹花匠还得提前预约才行。
弹棉花的弹弓，像是我们小时候玩“打仗游戏”用黄荆条做的弓箭的弓，只是这弹弓手是没法举起弹棉花的，它要用一根类似钓鱼竿的木根吊起来，从弹花匠的背后腰上的宽皮带连接起来，然后左手扶弓，右手举锤，弹动弓弦…...一天下来，工作强度还是很大的。于是小孩见到弹花匠就会喊：
“弹花匠，背棒棒，背到晌午腰杆涨……”
这就是所谓的“悬竿弹棉法”。
据有关资料，仁寿县在解放前夕，县中各乡镇摆设弹弓营业者不下一千人，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左右，有人从成都购回来梳花机，称为“洋弹”，但尚未普遍，主要用于弹泡花，搓棉条用来纺线织布，弹棉絮仍用弹弓。弹弓的弦是用蚕丝作的，很有韧度，弹出的“嘣嘣嘣…”的声音还很悦耳呢。
据我的母亲讲，嫁女弹的棉絮一般在8-10斤重，一天弹一床，工钱为每床一升米，也就是3斤米，或者4个小钱，收入还是不错的，俗话说：“天干两旱，饿不死手艺人”，确实如此！
在我的印象中，郭弹花匠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他的家什是一副长长的弹弓，四只木条，一只大的圆木熨斗，一把厚实的木锤（槌）。弹棉絮的地方是在拼起的两张方桌上，或者两根高板凳上放一张“花笆子”（竹编有孔的晒棉花、花生等的篱笆），就可以了。弹花匠先从弓弦的左边往右依次将棉花弹泡，每弹一段时间就会用黄蜡勒弦，以免生涩和减少磨损。木锤的前面有一尖嘴的小凹槽，这就是勾住弓弦的位置，随着节奏一弹一放。木锤和圆木熨斗一样已经变得非常光滑，透出一层金黄的沁色来。在“嘣嘣”声中，只见原本铺了一层的暗黄的皮棉，渐渐堆成了雪白的小山，屋里到处都是飞絮，弹花匠的一身也被飞扬的碎棉絮包围了，头发眉毛都是一层白色的细毛，“除了眼睛在转，看出是黑的外，全身都是白的”，因此，弹花匠容易染上呼吸道的毛病。
弹好了棉花，然后就是双面布网线，以便把棉絮包裹起来。先用四根木条按棉絮的大小固定起来，木条上密密麻麻有不少小孔，插上一根根一指多长的，类似筷子般大小的竹棍，再用一根钓鱼竿形状的竹竿，在顶端把棉线穿入，然后在每根棍子上交叉布成经纬线，一般一床棉絮需要4两棉线。布好了一面网线，将线依次从竹棍上取下，再翻过来布另一面，这一面的网线就要比上一面宽一些，才能把上一面覆盖，待这一面也布好了，就用针把两面的线的接头穿起来，每2至3个线头缝一处，这样弹泡的棉花就全部被网线包裹了。
接下来就是熨棉絮了，说是“熨”，其实是把泡的棉絮适当压平、压均匀。人站在木熨斗上在棉絮上来回移动，边沿则用手握熨斗来压。
小时候，我们非常佩服弹花匠站在木熨斗上，身体一扭一扭，非常灵活，我们也跃跃欲试，待站在上面才明白什么叫“寸步难行”，不要说扭了，就是站在上面能够掌握平衡可以移动就不错了，看来学会一门手艺是很辛苦的事情！
所以，弹花匠如果还带了一个人来，往往就是帮忙布线，打打杂的，一般就是赶进度的需要。
母亲说，最早弹棉絮都要用针把网线缝起来，后来发现，这样的棉絮用铺盖装起来，用上一段时间后就会缩短，后来就不再缝了，棉絮也就不会缩短了。现在我们街上看到的制棉絮，直接用现成的网线把棉絮两面一合拢，边沿压在一起就算完成了，殊不知，它的衍变也离不开人们的实践呢。
写于2020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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