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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电影《小丑》:没有人想活成一个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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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香 2020-01-08 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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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金泽香

电影《小丑》继去年九月斩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奖」之后,各类奖项纷至沓来,刚刚又揽获第77届金球奖最佳男主角与最佳原创电影配乐两项大奖,深觉实至名归,不胜欣喜。好的作品值得一再肯定。

《小丑》是一个悲剧,它之特别在于,悲得彻底又决绝,是一个从始至终与救赎无关的故事。最令人后怕的是,里面每一个残酷冷漠,意欲摧毁小丑的人与事,在真实世界里一一存在,虚构的故事不过如实呈现了现实的底色。

这部电影,我前后看了三次,每一次都有挥之不去的悲抑。与此同时,每次都能发现之前忽略或误读的细节。比起某些意识流影片,《小丑》叙事脉络清晰紧凑,作为观看者,不难发现小丑亚瑟缘何从纯良温厚,笑容里带有几分羞涩的青年,一步步滑向罪恶的深渊沦为冷面无情、内心惟余哀愤的变态杀手。

故事的背景是1980年代的哥谭市,城市垃圾成堆,油价上涨,民众罢工,超级老鼠横行,这座城市混乱、污浊、肮脏,来自平民的暴乱不止。它似乎是上帝遗忘的角落,连同生活在这里的人。亚瑟·弗兰克是一名以小丑职业为生的普通人,患有不可控的大笑不止的精神疾病,他和母亲一同居住在哥谭市的一座老旧公寓里,亚瑟幻想成为一名脱口秀演员,为人们带去欢笑和快乐,并为此而努力。但是现实屡次击溃他的梦想,他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欺辱和嘲笑,亚瑟渐渐变得越来越癫狂。某天地铁上,亚瑟为自保杀害了几名嘲笑他的人,从此他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崩塌。

需要承认的是,人物之异化对演员、幕后创作者和观众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亚瑟径自滑向黑暗,经历被伤害、被渴求,渴求被悉数破灭,及至扣响扳机成为一个残暴的连环杀手。有人谈及《小丑》不免说到“暴力美学”几个字,诚然,从视觉艺术来看,高浓度的色彩表现手法确实与整体灰暗阴郁的基调成鲜明对比,但是,它美得过于哀绝。《小丑》有不少暴力血腥的场景,在美国被评为R级影片,指17岁以下的观众未有父母或监护人陪同,不得独自观看。据闻,去年该片在好莱坞首映当天,警察不得不在现场采取严密的安保措施,以防某些观众受影片蛊惑做出不法举动。

对异于常人的疯狂行为,常见的归因是精神失常,《小丑》也一样。最后一幕,亚瑟出现在精神病院。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结局,一个疯子最好的归宿不外被关押,让他无法对社会造成威胁和伤害。然而,恶瑟的伤痛又是何人给予,他走向自我毁灭是既有的精神病作祟,还是后天激化而成,揭去“精神病”之原罪,我们要探究一个远不止疾病的话题。

一、亚瑟的现实与幻觉

这部影片未遵循特定的叙述范式,有现实有幻梦,二者融为一体,随主人公内心之变化交错出现。

低沉的大提琴时时出现,与画面常见的蓝调,共同构成阴郁之色。

亚瑟是小人物,更是社会的边缘人,他身形单薄瘦弱,看来不无病态。因疾病,他无法表达痛苦、悲伤、紧张等情绪,只有不合时宜的大笑,笑声似乎是一种冒犯,常常惹怒身边的正常人,大家质问他“有什么好笑的”,亚瑟无法回答,同时亦无法自控。他因而接连受到凌辱和不公的对待:被小混混欺负、公交车上被乘客训斥、被同事诬告、被老板解雇、地铁上被人殴打、被社会福利署告知无法继续提供药物……失业后,他尝试去酒吧说脱口秀,他自我介绍“想给这个黑暗冰冷的世界带来欢乐和笑声”,可大家并不买账。随后,母亲病重进医院抢救。

一连串的打击将亚瑟异化成一个即被社会隔离的孤岛。他想起曾偷看母亲的信件,自己是上流人士托马斯·韦恩的儿子,他燃起一丝希望,易装混进剧院与韦恩相逢。可惜韦恩轻蔑的告知,彻底掐灭他内心最后一线温情。韦恩既不是他父亲,佩妮也不是他母亲,他是佩妮收养的孩子,佩妮曾因妄想症被送往精神病院。亚瑟难以理解,他近似神经质的咆哮: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无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无礼,我不想从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也许只是一点温暖,一个拥抱,得体一点难道不行吗?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还说我妈妈的坏话!

韦恩回应的是一记铁拳,扬长而去。

人心冷漠,无处可依。在这期间,亚瑟出现幻觉,他已无法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梦,我宁愿相信他的幻觉是基于自我缓解以及疗愈现实出现的痛和伤害:他看到自己与喜爱的脱口秀主持人穆雷见面,被他夸赞与拥抱;他获得女邻居的爱和陪伴;他在酒吧表演的脱口秀获得如雷掌声……

幻觉是残破生活的黏合剂,他试图从种种不堪中找到继续生活的理由。从另个层面,依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这时期亚瑟的幻觉反映了他对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和归属感的需求。

然而,伴随亚瑟前往精神病院查找母亲病历,亲眼看到自小被虐待因脑部受损的新闻简报,他的世界再一次轰然坍塌,原来他的病症是人为所致,并非如母亲所言自然所患。他对病床上昏迷的母亲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快乐过。”

美好的幻觉再也无法在凛冽的现实前立足。他不得不正视自我存在的意义,于是主动追寻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提及的最后两点,关于尊重与自我实现。

亚瑟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弑父与实际上的弑母。

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我的人生不过是喜剧”,长久屈于底层的亚瑟踏上反击之路。

二、解读影片的四个细节

精妙的细节设计有助于观众感知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同时它亦彰显影片的质感与格调,又是戏剧冲突不可缺少的注脚。《小丑》一片存有多处细节,其中以下四种意味深长。

1.舞步

影片多次出现亚瑟的舞步,有缓慢的有欢快的。亚瑟第一次起舞,是在地铁枪击殴打他的霸凌者,惊魂未定下,躲进卫生间展开的一段肢体表演。配乐是大提琴的悲诉,他满脸脏污,缓慢起舞,逼仄空间闪烁不定的灯光,营造出劫后余生的悲壮以及对旧我的哀悼。

舞步寓意为何。据闻,实景拍摄当天,亚瑟的扮演者杰昆·菲尼克斯一时未找到恰如其分的表演方式,于是导演现场播放了一段大提琴配乐,他闻之随兴起舞,于是有了这幕经典镜头。杰昆的诠释十分另类,他未用语言、表情解释当下的心境,而选择以舞表意,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些被殴打的屈辱与压抑后的爆发。无论是扮演小丑还是站在台上表演脱口秀,亚瑟认为自己是有观众的,此时优雅的舞步,是亚瑟为刚刚的“演出”向观众致意。

故而,舞步的出现,契合了配乐、角色身份与剧情的需要。

2. 台阶

亚瑟回家需途经一段长长的台阶,向上行进时,亚瑟的脚步似有千均,每一步都艰难,这样悲苦的生活何时是个头。影片临近结束,亚瑟拾级而下,这是一个仰视的镜头,穿戴光鲜的亚瑟化着小丑妆容起舞,配乐轻快,舞姿肆意有力,摆脱种种束缚的他,体会到一路下沉的快感。

长长的台阶是主人公人生之隐喻,可艰难可沉沦,可妥协可反抗,台阶没有变,变得是行走在台阶上的人。

3. 面具

面具在该片是一个重要的影射。它既是小丑表演所需的道具,也是平民群体的代名词。

韦恩代表上流阶层,他在电视里宣称:

制造地铁谋杀案的小丑凶徒是懦夫,躲在面具背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因为他们嫉恨别人比他们幸运。我们在生活中有所成的人,将永远把那些一事无成者,视为小丑。

阶级的对立矛盾不言而喻,当权者无视平民诉求,面对强权的欺压与嘲弄,敢于反击的小丑成为平民的代表,人人以小丑为荣,气氛紧张的哥谭市处处可见戴小丑面具示威的民众。

4. “请称我为小丑”

穆雷邀请小丑上节目,并非请他表演,而是邀请医生对他异于常人的缺陷进行分析。这是一种当众的羞辱。

小丑前往,他上台前请求穆雷:“可以称我为「小丑」吗?”此时他早已不是亚瑟。称谓之变化,表明人物与过去的决别,他再也不愿做那个低声下气的边缘人

三、关于影片的四个谜思

有的影片是一趟行程明了的旅程,开始与结局演绎的明明白白。有的影片充满谜思,它依据各人不同的视角出现多种解答,电影《小丑》便是如此。有意思的是,导演不欲抛出答案,又或者本就没有既定的答案。

1. 身世之谜

自韦恩告知亚瑟,自己与佩妮毫无干系,以及亚瑟是佩妮的养子。亚瑟通过查找早年相关资料似已证明这一事实。但是,影片之后段,亚瑟端详一张佩妮的老照片,背面有字迹云:“爱你的微笑。韦恩”

观众不得不重新思量他们的关系。字迹源于何人,佩妮到底是有妄想症,还是韦恩动用强权伪造了这一切。又或亚瑟并非是他人遗弃,他的病因来自母亲的遗传?亚瑟的身世成谜。

任何一个说法都有成立的可能,可惜,这些已对亚瑟不重要,他能做的是将照片捏成一团果断扔弃。

2. 导火索

以往面对人们的质问“这有什么好笑的”,亚瑟总是深感歉意,因无法控制的疾病对他人是一种打扰。

自踏上复仇之路,但凡说出“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视为嘲讽和对其梦想的践踏,以暴行反击。

他曾经想带给人们欢笑和快乐,可现实对“笑”的标准却由某些人某个群体制定,他为此不忿:

喜剧是主观的。你们决定是非对错,如同你们决定幽默与否一样。
这段时间,每一个人都很可恶,足以把任何人逼疯。如果你们在大街上遇到我,会从我身上跨过去,我每天都经过你们身边,你们并不留意我,再没有一个人是文明的,没有人想一想对方的感受。你们以为像韦恩那样的人,会想想像我这样的人的感受吗,想过他们之外的人的感受吗。他们不想。他们认为我们会坐着逆来顺受,像乖男孩一样,以为我们不会变成狼人野起来。

3. 平民的欢呼

影片高潮是亚瑟当众枪杀激怒他的穆雷后,随即被警方押走,拘禁在警车里的亚瑟看到民众为他抗议高呼,他们不惜撞翻警车,救出浑身血渍的亚瑟。此时哥谭市陷入打砸抢烧的极度混乱,城市不再属于高高在上的权贵。群情激昂,底层民众视小丑亚瑟为英雄。亚瑟再次起舞致谢,动作缓慢,他为之陶醉又欣慰,经抗争,眼下是他们争取来的新世界。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亚瑟的幻想。

下一个镜头他戴着手拷,毫发无损的出现在精神病院,依然是神经质的大笑,笑容哀伤又玩味。

心理医生不解:“有这么好笑?你想与我说说吗。”

亚瑟摇摇头:“我想到一个笑话,你不会懂这个笑点的。”

他从一个黑暗冰冷的梦中醒来,再也不想带给世人欢笑和快乐。

4. 片尾的血色足迹

假若不是自残,亚瑟走出诊室足迹带有血印来自何处,影片无任何交待,并以此剧终。

结合对谜思二“导火索”的解读,亚瑟最后谋杀的是与他会面的心理医生。以往他的笑对别人是一种冒犯,而今但凡质疑他大笑的,于他来说同样是一种无礼和冒犯。不得不说,被人视为疯子的亚瑟,直到这一刻才是真正的疯了。

四、观《小丑》所获得的启示

亚瑟的异化根源在于“社会排斥”

社会排斥是指由于被某一社会团体或他人所排斥或拒绝,一个人的归属需求和关系需求受到阻碍的现象和过程。社会心理学认为,当与他人建立并保持人际关系或被团体接纳时,个体体验到社会接纳,进而给其认知、情绪情感及行为带来积极影响。反之,个体体验到社会排斥,其情绪、认知会受到消极影响,甚至出现自我调节能力受损及更多攻击行为、反社会行为等消极行为。

影片借由一个混乱的社会与一个底层人物讲述了相互侵害的过程。不得不说,这不是一个与希望有关的故事。已疯魔的亚瑟与冷漠的强权者均为悲哀社会的产物。

回归现实,我们当为之警醒,所幸我们生活在倡导和谐的法制社会。但影片中亚瑟所经受的嘲讽与冷漠,让我意识到一个社会的良性运转,除公平公正的法制保护之外,还需拥有理解他人内心的能力,哪怕他与众不同,哪怕他存在缺陷,集体的共情是抵御社会冷漠、人心癫狂的有力武器,它让我们因“感恩、谦逊、宽容、宽恕、仁慈和爱”的体验获得灿烂丰厚的生命联结。

没有人想活成一个孤岛,是孤岛让小丑里的世界置于无序的黑暗,可以说,影片中的每一个人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无关救赎,无人生还。

-END-

(文中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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