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竹联帮故事,还得从国民党败退台湾开始讲起。
1949年江山鼎革之际,以国民党军政人员为主的两百万大陆人涌入台湾,对台湾原住民造成了巨大冲击,加上之前二·二八事件的影响,使得台湾土客矛盾很激烈,原住民对外省人普遍抱有敌视心态。
社会问题投射到校园,就是本地不良少年和本省学生常常欺负人少势孤的外省学生,当这种校园欺凌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之后,同病相怜的外省学生开始抱团反抗,慢慢形成了校园帮派组织。
孙德培是辛亥革命元勋孙武的侄孙,当时是一名外省学生,由于个子矮,常常被本省人欺负,孙父是个暴脾气,眼见儿子天天受欺负,索性就带孙德培去找龙虎武师习武,几年下来,孙德培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战力大增。
在早期混黑道靠拳头的时代,孙培德凭借非凡的战斗力,很快在中和乡打出了名声,周围聚集一帮想混帮派的学生和社会青年。1953年,孙德培在中和乡成立了中和帮,手下有战力彪悍五虎将赵宁、湛州吾、潘世明、周德新、周榕,还有陈启礼等若干小弟。
中和帮是比较典型的学生帮派,成员都是十六七岁初高中生,加入帮派主要是受青春期荷尔蒙主导,目的比较单纯,一是觉得加入帮派很酷,可以在校园扬名立万,二是方便逞凶把妹,避免被欺负。
这一点,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人应该都能感同身受。
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最先出场的往往是跑龙套的,现实也一样,孙德培与中和帮之所以被人提起,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而是他们孕育了后来声名显赫的竹联帮。
事情是酱紫的:1955年,孙德培在与古亭帮的火拼中,失手杀人,被捕入狱。群龙无首的中和帮很快分裂,五虎将中潘世明和湛州吾相继出走,其他帮派趁机抢占中和帮的地盘。内忧外患之际,赵宁等人到狱中探望孙德培,请教对策,孙培德指示他们改弦易辙。所谓改弦易辙,就是换个发展方向,重头再来。
6月17日,中和乡竹林。在赵宁、周榕、林国栋几位大哥的带领下,中和帮成员以及一些社会青年和在校学生40几人,歃血为盟,饮同心酒,念誓言:竹叶飘飘片片生,竹棍光光根连根;狂沙万里皆竹联,傲笑江湖唯竹尊。正式成立竹林联盟,简称竹联帮。
至此,中和帮这个胎盘被扔掉,竹联帮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02
陈浩南说过:我陈浩南出来混就靠三点,人狠,义气,兄弟多。
早期的竹联帮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内部非常团结,成员单兵素质较强,彼此配合相当默契。
在赵宁、阿懋、老怪、林国栋等人的带领下,新生的竹联帮开启了腥风血雨的扩张之路。凭借彪悍的战力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竹联帮先后击败了相邻的萤桥帮、古亭帮、三环帮,将势力范围扩张到台北一带。
在台北西门町,竹联帮遭遇了台北第一大帮——四海帮,由此也开启了两大帮派六十几年的龙争虎斗岁月。
四海帮成立于1954年,创始人是冯祖语,其主要成员是台湾大学的学生和一些政要、富商子弟。四海帮成立的目的与当初的中和帮一样,也是为了对抗原住民的欺凌,这一点从四海帮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四海之内皆兄弟。
竹联帮与四海帮显然不是一个重量级,前者是一群初高中生,力量和智慧正处于发育期,后者是一群大学生,力量和智商已接近于成年人,而且是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果然,几次交锋下来,竹联帮战败。
然而,经此一役,竹联帮悍勇的一面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们不仅不认怂,反而屡败屡战,越战越勇,对四海帮构成了很大威胁。
为了保住江湖地位,四海帮联合了三环帮、文山帮联合围剿竹联帮,竹联帮虽奋力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渐渐沉寂。在此期间,大哥赵宁因厌倦江湖纷争选择退出,阿懋接任竹联帮总掌法。
四海帮打败竹联帮之后,趁机大肆扩张势力,积极募集各地黑社会份子与外籍人士加入,人数迅速发展至近万人。一家独大的四海帮到处砍杀抢地盘,极其嚣张,成为了众矢之的,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被列为重点监视和扫荡的对象。
1962年,警方终于对猖狂的四海帮忍无可忍,勒令四海帮解散,帮内大佬们被迫跑路,干将纷纷金盆洗手,四海帮内部陷入了分裂和内乱。一直在暗中发展力量的竹联帮趁机发难,向四海帮发动大规模反击,“旱鸭子”陈启礼更是带领手下兄弟一直杀到了四海帮西门町老巢,在竹联帮和一些其他帮派的打击下,四海帮元气大伤,进入了十年沉寂期。
西门町一战,年仅19岁的陈启礼声名大噪,成为竹联帮举足轻重的人物,竹联帮也迎来第一个发展的黄金时期。
陈启礼
陈启礼挑了四海帮的场子之后,竹联帮的另一位头目“杨站长”杨剑平也不甘落后,他组建了一支敢拼敢打的“竹联远征军”,到处出击,横扫台北各大帮派,并抢下了西门町这块黄金地盘,从经济上保障了竹联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到 1966 年,竹联帮成员已上千人。
成为台北帮派龙头老大之后,杨站长更是率领“竹联远征军”南下台中、桃园、嘉义、台南、 嵩雄、彰化,打拉结合、恩威并施,铁蹄所至,各帮派望风臣服,大有一统江湖之势,被称为“天下第一帮”。
然而与之前四海帮的遭遇一样,强势的杨站长和竹联帮树大招风,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1965年,竹联帮成员和三环帮成员发生冲突,杨站长闻讯后带领手下四处寻找三环帮分子。8月6日,杨站长获知三环帮分飞的具体位置后,带领8名兄弟各带武士刀、分乘两部计程车飞奔而来,下车后一阵穷追猛打,将2名三环帮成员砍伤,杨站长则在另一辆车上指挥小弟追砍逃跑的三环帮分子。之后,杨站长等人又在一个洗衣店附近发现4名三环分子,并将其中两人砍成重伤。事发后,警方逮捕了杨站长等人。
杨站长被捕后,竹联帮进入了陈启礼和张安乐时代。
1968年4月,在杨站长等大佬的支持下,后起之秀张安乐召集竹联帮成员在阳明山召开大会,会议决定改组竹联帮,模仿满清八旗旧制,采用红、白、黄、蓝、黑、灰各色旗帜,以虎、豹、龙、 狮、熊、凤、狼、鸟为名立堂,确立堂口制度。每堂有堂主、护法、副堂主等人,以陈启礼为总堂主,张安乐为总护法。
张安乐
张安乐出生知识分子家庭,属于学霸级人物,1964年加入竹联帮,排名“狼”字辈,因皮肤白皙,被称为白狼。加入竹联帮不久,年少气盛的张安乐就因杀伤宪兵被捕,出狱后暂时脱离帮派。
1967年,张安乐考入淡江大学历史系,不久再次卷入江湖纷争。
据张安乐后来讲,他因为给兄弟出头,得罪了流氓斧头,后来斧头带领十几个兄弟把他堵在了家门口,张安乐持枪与斧头等人对峙,斧头叫嚣有种你就开枪,张安乐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中,又开了一枪,枪卡壳,斧头的小弟被镇住了,一动不动,回过神来的斧头上前和张安乐扭打在一起,张安乐摸出一把刀,砍伤了斧头。
陈启礼听闻张安乐独战斧头等人的事情后,知道斧头等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立即带领兄弟赶往淡水和斧头的老大烧饼谈判,并顺利摆平了此事。不久,张安乐的兄弟不清楚双方已和解,用散弹枪轰了斧头等人,事情再次闹大,陈启礼再次赶往淡水面见烧饼并摆平了事端。事后,张安乐认陈启礼为大哥,两人结下了生死兄弟情。
张安乐不仅勇猛善战,而且很有头脑和学识,也拥有极强的组织能力,竹联帮的改组和发展大计大都出自此人之手,因此,张安乐也被称为竹联帮的军师、大脑。
在总堂主陈启礼(25岁)和总护法张安乐(20岁)的带领下,竹联帮迎来飞速发展时期。
03
60年代,随着台湾经济起飞,帮派组织开始涉足特种行业(酒吧、夜总会等)的围事(镇场子),开设赌场,作为帮派的经济来源。
越战爆发后,很多美国大兵来到台湾,促进了台湾特种营业行业的发展。台北中山北路是色情业发达的特种营业场所,也是帮派争斗的焦点。当时这里的一家香港西餐厅(其实是特种营业)为了摆脱帮派的敲诈勒索,找到陈启礼,请他当挂名经理,替餐厅围事。
陈启礼越界在香港西餐厅围事,引起了角头(本省帮派称为角头)牛埔帮的不满。1968年7月的一个夜晚,牛埔帮派人到餐厅找茬,与陈启礼等人打了起来,陈启礼连忙叫人。很快,8名竹联帮成员乘2辆出租车赶到战场,与牛埔帮展开了激战,牛埔帮陆续出动了上百名成员,一时间中山北路黑影窜动,刀棍起飞,打杀声直到天亮才停歇。
凭借悍勇、默契、智慧,陈启礼、张安乐以及8名竹联帮成员全身而退,还重伤了牛埔帮的几位大哥,“旱鸭子”陈启礼一战成名,赢得了台湾江湖的一致赞叹:神勇!
香港西餐厅事件,不仅奠定了陈启礼在竹联帮内无可动摇的领袖地位,也标志着竹联帮从学生帮派向社会帮派转型,之后,竹联帮开始经营赌场、帮人围事,解决帮众的生计问题。
经营赌场是个技术活儿,涉及方方面面,不是靠武力就能搞好的。好在陈启礼事先网罗了一个既会经营赌场又会抽老千的能人——赌场郎中陈仁。当时陈仁40来岁,陈启礼24岁,两人是莫逆之交。
双陈通力合作,一个诱凯子入局,另一个则凭高超的老千手段敛财,竹联帮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帮众靠家里零用钱接济度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然而好景不长,1970年7月,陈仁突然卷走竹联帮60万发展基金,抽身脱帮,并寻求警方保护。对于这种叛帮行为,竹联帮上下异常愤怒。依照家法,对陈仁必须杀无赦。
冤家路窄,不久,竹联帮成员张如虹等3人,在西门町碰到了被警察保护的陈仁,于是打电话请示陈启礼:动不动手?电话那头回复:动!张如虹等人不顾3名警察在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砍三刀,刀刀要害,陈仁当场死亡。
光天化日之下,竹联帮在闹市行凶杀人,震惊了整个台北,陈仁事件迅速成为当日头条。对台北治安深感不安的民众纷纷痛斥竹联帮当着警察的面捅人,悍然向台湾法律挑战。
被狠狠打脸的台湾警方最后逮捕了陈启礼,将其关押在火烧岛。火烧岛又叫绿岛,当年是关押特殊分子、帮派分子、政治犯的地方,陈启礼在这里认识了李敖。
多年以后,陈启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时自己不在家,指示张如虹动手的是吴敦。
04
陈启礼入狱后,张安乐以总护法的身份成为竹联帮领导者。
作为淡江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张安乐是台湾江湖中的一股清流,他一边读书一边领导竹联帮,用知识武装头脑的张安乐想法紧贴时代前沿,极富远见。他意识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工商社会,发展组织最有效的途径也是最根本的前提条件是金钱,武力只是手段,金钱才是目的。
于是,张安乐确立了遍设赌场广开财路、吸收新人扩大基层组织两大战略。又建立了现代化的“母金提留与流动资金的分层管理制度”:要求各堂口将利润分层上缴,纳入总堂“母金”,母金专为入狱帮众、在逃帮众以及打斗中死伤帮众的家属而准备。
完善帮内制度的同时,张安乐也紧抓竹联帮的思想政治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他一方面向帮众灌输国家民族等观念,一方面教他们待人接物的礼数,让他们戴手表、打领带、穿西装,改变传统黑社会分子踏拖鞋嚼槟榔的屌丝样。
在张安乐的大力整顿下,竹联帮焕然一新,成了有理想、懂政治、讲文明的新型黑社会。
张安乐虽然很有才能,但在帮内资历不深,其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引起了元老周榕等人的不满。周榕是当年中和帮五虎将之一,陈启礼加入中和帮,就是他手下混,陈启礼成为竹联帮总堂主之后,对老大哥也很尊重,在竹联帮内部,周榕的地位和实力仅次于陈启礼。
张安乐和周榕的矛盾激化之后,竹联实际上分成了新旧两派,双方各行其是,互不买帐,后来在柳茂川等人的协调下,才勉强组成松散联合,但是暗地里仍然内斗不止。
1974 年 6 月,竹联帮弟兄在长桥餐厅聚会,两个帮众起了争执,其中一个拔出扁钻向对方刺出时,张安乐伸手抓住扁钻,流血负伤,席间一片沉默。张安乐看了看众位弟兄,长叹一声,扬长而去。长桥餐厅事件之后,张安乐对帮派内部争斗心灰意冷,次年远赴美国读书。
张安乐出走后,留下了一个分裂的竹联帮,然而此时,四海帮挺过了十年沉寂期,重出江湖,向竹联帮发起了强劲的挑战,竹联帮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呢?
下篇再讲。(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