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温宗堃
摘 要
国民医疗保健支出持续扩大和医护人员面临压力过大、疲溃的情况，乃现代医疗保健系统所面临的重大挑战。本文探讨佛教的正念禅修有助于解决此二挑战的可能希望与挑战。文章介绍正念的定义、禅修的类型、正念减压课程，并探讨正念促进公共健康、治疗和预防疾病，以及作为健康照护人员自我照顾工具的效用，最后探讨将正念运用于医疗保健体系所面对的挑战。
关键词：正念、禅修、心身医学、医疗保健支出、自我照顾
作者：温宗堃
（正文共11171字，阅读可能需要28分钟）
前 言
国民医疗保健支出（National Health Expenditure, NHE）急遽上升，是许多国家共同的问题。依据（台湾）卫生福利部（2014）公布的「国民医疗保健支出」，国民医疗保健支出逐年增加，近年来NHE 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维持在 6%～7%之间。2012 年的支出为 9,302 亿，其中个人医疗支出占 6,919 亿元，为国民医疗保健支出用途别配置之最大宗，公共卫生支出仅 35 亿元，占总额的 3.76%。
由于国际医疗与生医科技之发展、人口结构亦加速高龄化，若依据 OECD 国家之发展经验，国民医疗保健需求将受国际发展趋势、人口高龄化等影响只会持续成长。NHE经费，来自于健保预算、政府公务预算与家庭自行负担的医疗保健费用等三大部分，其中健保预算占一半以上，2012年其中健保预算，共挹注了 4991 亿元。
对于经济不景气以及政府赤字不断扩大的，全民健保的财务平衡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因此，如何控制国民医疗保健支出，健全全民健保制度，减少贫富的医疗安全差距，提升医疗保健质量，是医疗保健体系的一大挑战。与此同时，位于医疗保护系统第一线的健康照护人员，在面对压力大、工作时数长、注重业绩的医疗照护环境时，可能有压力过大、疲溃、忧郁、悲悯疲惫等问题。而当医护人员身心状况得不到良好的照顾时，压力、疲劳、情绪问题亦会间接地影响医疗的质量甚至病人安全的问题。
如何改善医疗照护的工作环境，并提升医设人员自我照顾的能力，亦是医疗体系刻不容缓的挑战（Marine, Ruotsalainen, Serra, & Verbeek, 2006；Ruotsalainen, Verbeek, Mariné, & Serra, 2014）。
近来医学、心理学、脑神经科学，对源自佛教的正念禅修（mindfulness meditation）之身心健康效益，累积了初步丰富的研究成果，西方医学界人士提出了所谓「医学的正念」（mindfulness in medicine）和「正念医学实践」（mindful medical practice）的理念，主张将正念禅修运用于医疗保健体系，强调正念在治疗、预防慢性疾病的效用，并作为医护人员自我照顾，促进医病关系、提升医疗照护质量的有效方法（Ludwig & Kabat-Zinn, 2008； Hutchinson & Dobkin, 2009）。本文将从实证研究与佛教学的角度，探讨正念禅修运用于医学的希望与挑战。
正念的定义与禅修的类型
英文的 mindfulness，中译为正念、静观、内观、专注。事实上 mindfulness 为古印度语言（梵语 smti、巴利语 sati）的英语译词。此语词在我国古代佛典被译为「念」，或为语顺译作「正念」。
在现代医学、心理学文献中，最常见的「正念」的操作型定义是正念减压创始人乔·卡巴金博士（Dr. Jon Kabat-Zinn）所说的「刻意的、不带评判的、针对当下的注意力」（Kabat-Zinn, 1994）或者「刻意地、当下地、不评判地注意时时展开的经验所产生的觉察力」（Kabat-Zinn, 2003）。
在此定义下的正念是「平静、不评价、时时刻刻持续的，针对身体感觉、感知、情意状态、想法和想象的一种觉察」（Grossman, Niemann, Schmidt & Walach, 2004）。更扼要的表述方式是「对当下事件和经验的一种接受性的注意和觉察」（Brown, Ryan & Creswell, 2007）。
近来学者已指出医学、心理学界的「正念」定义与佛教传统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例如，菩提比丘（Bodhi, 2011）依据巴利佛典，将正念（巴利语作 sati）理解为：「清澈觉知」（lucid awareness），能够让觉知的对象在心中清晰而分明地显现。他认为正念并非是本质上不具有辨别、评价和判断的一种觉知。
在一些情况下，正念确实需要修行者放下个人的辨别、评价和判断，改采单纯观察的立场；但要发挥身为八正道之一员的作用，正念一定要和正见、正精进共同合作。医学、心理学界和佛教学界对正念的理解不同，似乎是必然的事。这是因为最初卡巴金采用的正念定义本是一种操作型定义，并不是想要依据阿毘达摩或其他古典教学而得出的决定性定义（Kabat-Zinn, 2011）。
事实上，想要得出一个完全符合佛教传统的正念定义，在实务上显然也有困难，因为在不同佛教传统原本就有着不同的理解。另外，从佛教心理学来看，不论佛教传统或正念减压课程的正念禅修，它们培养、强化的心理状态，并不仅止于正念而已，而是包括了友善、悲悯、智能等其他心理状态。 就此而言，若欲厘清正念禅修带来的转变机制，除了了解正念这一变项之外，有必要探讨正念禅修培养出的其他心理状态（Desbordes et al., 2014）。
从历史上来说，当代正念禅修的终极根源在于早期印度佛教的四念处或四念住（satipahāna / smtyupasthāna）。在佛教传统的禅修分类中，四念处禅修可分为「止禅」（calm meditation）和「观禅」（insight meditation）两大类。止禅的修习以培养高度的专注与宁静的心理状态为目的，其方法为让心专注于单一的固定不变的对象，如某个视觉影象、声音、语言概念、心理状态。观禅则以开发洞悉身心现象之本质的智慧为目的，其方法为时时刻刻如实地觉知当下开展变化的身心经验。在实务操作过程中，止禅与观禅含摄对方某程度的技巧，但终极的目标不同。
当代正念研究，将禅修类型分为被称为注意聚焦的禅修（Focused Attention Meditation）和开放监控的禅修（Open Monitor Meditation）（Lutz, Slagter, Dunne & Davidson, 2008）。这分类和止禅、 观禅的二分法类似，但仍然有些差异。卡巴金曾经学习禅宗和上座部的禅修方法，正念减压所教导的正念禅修，基本上源自这两个佛教传统。以卡巴金自己的话来说，他创立的正念减压（MBSR）是上座部观禅练习（vipassanā practice）与禅宗态度（attitude of Zen）的结合（温宗堃译，2013）。因此以正念减压和以其为基模的正念课程中，正念禅修的类型主要以开发智慧为终 极目的的观禅为主。
正念减压
乔·卡巴金博士在1979 年美国麻省大学医学中心设立减压门诊，首创正念减压课程。截至目前为止，全美与世界各地的医院、医学中心或诊所，至少有超过 720 个正念减压课程。正念减压立意以一般常识性、非宗教的语言教导佛教禅修的精髓──正念，其目的乃在教导病人运用自己内在的资源，为自己的身心健康与幸福积极地做一些他人无法替代的事（胡君梅，黄小萍译，2013）。
就正念减压与医疗保健的关系而言，正念减压是设计来作为一种公共卫生预防措施，一种个人转化与社会转化的媒介；就它与佛法的关系而言，正念减压是把佛法以常识性的语言、重新脉络化，带入主流脉络里的一种善巧方法（Kabat-Zinn, 2011）。
正念减压课程是一个连续八周的团体训练课程（最多30 人）。学员每周至医院参与一次为时 2.5 至3 小时的课程，练习培育正念的方法，并参与如何以正念面对、处理生活中的压力与自身疾病的团体讨论。在八周的课程中，学员被要求每周六天，每天至少利用 45 分钟至 1 小时在家中练习于课堂中所学得的正念禅修。
此外，八周的课程尚包含一天（通常在第六、七周之间） 约 7 至 8 小时的禁语密集正念训练。卡巴金在他的著作（胡君梅，黄小萍译，2013）描述正念减压课程教导病患应以正确的态度来练习正念：
1.不评判（Non-judging）自己的情绪、想 法、病痛等身心现象，只是纯粹地觉察它们，同时对自己的评判不加评判；
2.对自己当下的各种身心状况保持耐心（Patience），有耐性地与它们和平共处；
3.常保「初学者之心」（Beginner’s Mind），愿意以赤子之心面对每一个身、事件；
4.信任（Trust）自己、相信自己的智慧与能力；
5.不努力（Non-striving） 追求想要的（治疗）目的，只是无为地（non-doing）做自己，觉察当下发生的一切身心现象；
6.接纳（Acceptance）自身当下的样子，愿意如实地观照当下自己的身、心现象，才能采取适当的行动；
7.放下（Letting go）种种好、 恶，只是顺其自然分分秒秒地觉察当下发生的身、心事件。
基于上述的学习态度，学员在八周内依照每周的进度次第地学习正式和非正式的正念练习。正念的正式练习有四种：
1.「坐禅」（sitting meditation）：静坐最初以觉察呼吸现象为开始，随着 课程进程，觉察的范围，扩展到整个身体、声音、念头与情绪。在最初的练 习中，观察随着呼吸而产生的腹部起伏运动，或者觉知鼻端与呼吸接触的感受；当任何杂念、情绪出现时，禅修者只是觉察它，不加反应，然后将注意引回到腹部起伏的运动或鼻端；当疼痛出现时，鼓励病患观察身体的疼痛，与它共处。课程最后教导「无拣择的觉察」，不特定注意某个对象，全然地开放并接纳进入觉知领域的一切，允许它们自己来自己离开。
2.「身体扫描」（body scan）：学员平躺或采航天员卧姿在地板，带着温柔友善的态度，引导注意力依序观察身体不同部位的感受，从左脚脚趾开始， 最后至头顶。面对杂念与疼痛的策略，与坐禅时相同。在无任何感觉时，只是知道无感觉，并接纳它。观察疼痛时，偶而带有观想的技巧，观想疼痛随 着呼吸离开身体。
3.「正念瑜伽」（mindful yoga）：课程教导简单易学的哈达瑜伽，包括卧姿与站姿的瑜伽伸展。在练习时除了观照当下的身、心现象外，亦藉此温和地运动身体的各个部位，并探索身体的极限，与之和平共处。
4.「行禅」（walking meditation）：正念的来回地走路，刻意地注意行走本身的身体经验，感觉脚板、腿部或身体移动的感觉。若心漂移，知道心的去向后温和地带回身体。在日常生活中，正念行走也可以成为一种非正式练习。 非正式的正念练习，乃在日常生活中培育正念，将正念融入每日的生活， 例如练习觉察生活中的愉悦经验、不愉悦经验、压力源、困难沟通经验，以及日常例行活动，例如，正念的走路、刷牙、洗碗、开车、沐浴、倒垃圾、用餐。
另外，在静默的一日练习当中，也教导了慈心禅（loving-kindness meditation）的练习（丁凡等译，2014）。正念减压课程强调一切课程的利益来自己学员自身的正念练习，因此非常注重回家的正念练习。
八周的主要回家作业练习如下（Blaker et al., 2009）：
正念与公共健康
从1982 年开始至今，正念的相关科学研究亦累积数千篇论文，且逐年增加（American Mindfulness Research Association, 2014）。这些研究初步显示正念禅修能够有效增进人们的身心健康，若能政策性地加以推广，使医疗保健体系从重视疾病治疗的一端趋向重视疾病预防的一端，有可能降低医疗保健支出，减少医护人员的工作负荷，同时亦能成为医护人员建立良好的自我照顾策略，提升医病关系，促进医疗照护的质量。
McCabe Ruff 和 Mackenzie（2009）在探讨正念在健康照护改革中所占的角色时，指出：趋使医疗保健支出上扬的最重要因素，也是健康照护系统的根本问题是偏好在疾病产生后以高科技介入措施治疗疾病，却忽视可预防疾病、促进健康的低科技策略。然而注重预防医学、心身医学的健康照护系统， 能够有效提升人民的健康，让昂贵的医疗手段需求减少。禅修作为一种心身医学，便是低科技、符合经济效益的健康促进与疾病预防的医学。诸多的研究显示，禅修对生理、心理、大脑、疾病具有许多正面的影响。
目前研究最多、运用最广的禅修为正念禅修，相关的研究已大大增进吾人对身心联结的了解，显示正念课程能够透过下列的方式改善健康和生活质量：
减少疼痛感受；
增强疼痛耐受能力；
减轻压力、焦虑和忧郁；
减少用药（减低药物不良 效应）；
增效的医疗决定；坚持治疗方案；
更有改变生活型态的动机；
更多的社会联结和丰富的人际关系，
以及增效的神经内分泌和免疫功能。
以下引用现有的研究成果略加举证正念的利益。研究显示压力激发交感神经，使脉博加快、呼吸急促、肌肉紧绷，长期压力可能降低免疫功能、消化、排泄、生殖系统暂停正常作用，易有头痛、感冒，甚至造成心血管疾病、 高血压、糖尿病（NIMH, n.d.；CDC, n.d.；WHO, n.d.）。
许多研究证实正念禅 修能够降低交感神经的作用，降低血压、降低压力荷尔蒙，减少发炎、提升免疫功能（Carlson, Speca, Faris & Patel, 2007；Rosenkranz, Davidson, Maccoon, Sheridan, Kalin & Lutz, 2013；Davidson, 2003；Carlson, 2012）。
近年来脑科学 的研究显示正念禅修带来注意力调节，身体觉知、情緖调节、自我观点的改变，同时强化或弱化相对应的大脑区域（Hlzel, Lazar, Gard, Schuman-Olivier, Vago, & Ott, 2011）。部分研究显示正念禅修不仅改变大脑的活动，甚至改变大脑结构，例如增加前额叶、海马回、脑岛等区灰质或白质（Fox et al., 2014）。
另外，正念使压力减少，同时降低杏仁核灰质的密度（Hlzel et al.,2010）。 端粒酶的活动能预测细胞的生命，并会随着心理压力而减缓，近来，研究显示正念禅修增加端粒酶的活动，因而可能有助于防止老化与延长寿命（Schutte & Malouff, 2014）。
禅修不仅能保护身体免受心理压力的负面影响，也能预防和治疗忧郁、 焦虑等心理健康问题。忧郁等常见的慢性心理健康问题，除了本身的问题外， 亦可能引发其他生理疾病，无论在经济与人力上皆带来沉重的社会成本。
许多研究显示正念禅修能够有效处理压力、预防忧郁症的复发、治疗焦虑症、 改善失眠（Khoury et al., 2013；Strauss, Cavanagh, Oliver & Pettman, 2014；Ong, Manber, Segal, Xia, Shapiro & Wyatt, 2014）。
一些研究显示正念课程对创伤后压力症亦是可行有效的介入措施（Kearney, McDermott, Malte, Martinez & Simpson, 2012；King et al., 2013；Omidi, Mohammadi, Zargar & Akbari, 2013）。
除了处理压力等心理问题之外，正念也能够改善攻击行为（Fix & Fix, 2013）， 并协助改变生活型态，减少暴食、情绪化进食行为（Katterman, Kleinman, Hood, , Nackers & Corsica, 2014；O’Reilly, Cook, Spruijt-Metz & Black, 2014）， 并有助于戒烟、戒酒、防止古柯碱、大麻等药物滥用（Chiesa & Serretti, 2014）。
一些研究显示正念禅修也能减少经验回避和自杀意念，进而减少自杀的行为 （Williams & Swales, 2004；Forkmann et al., 2014；Luoma & Villatte, 2012）。
目前的正念运用研究包括多种的生理疾病，显示其对病人的心理健康有 许多立即的帮助，并有助于改善部分疾病的症状。相关的回顾研究显示正念取向的介入课程能够减轻慢性疼痛的强度，其效果亦能在课后维持（Reiner & Lipsitz, 2013）。相关的脑神经研究也说明正念缓解疼痛的神经机制（Zeidan, Grant, Brown, McHaffie, & Coghill, 2012）。
正念课程能改善身体有效地改善大肠激躁症、慢性疲惫症的症状（Zernicke et al., 2013；Rimes & Wingrove, 2013）。正念课程有助于多发性硬化症病人的生活质量、忧郁、焦虑等心理症 状及疲惫、疼痛等生理问题（Simpson, Booth, Lawrence, Byrne, Mair & Mercer, 2014）；正念能对纤维肌痛症亦似有用，能改善病人生活质量，有助于处理疼 痛、焦虑和忧郁（Grossman, Tiefenthaler-Gilmer, Raysz & Kesper, 2007；Lauche, Cramer, Dobos, Langhorst & Schmidt, 2013）。
对于心血管疾病而言，正念课程亦可能影响生理指标，有效减少病人压力、忧郁和焦虑程度（Abbott et al., 2014）。研究也显示正念能促进类风湿性关节炎病人的心理健康，并改善部分 的病症（Fogarty, Booth, Gamble, Dalbeth & Consedine, 2014）。
对于癌症病人，正念课程有效减少病人压力、忧郁和焦虑程度（Ledesma & Kumano, 2009；Piet, Würtzen & Zachariae, 2012）。正念减压亦能帮助艾滋病人处理压力，减少其情绪困扰，对于疾病进程也有中低程度的影响。一个研究也显示正念禅 修也能缓减急性呼吸道感染的发生、持续时间和严重度（Barrett et al., 2012）。
除此之外，正念课程也运用于糖尿病、器官移植的病人（Riley & Kalichman, 2014）。最新的研究亦显示正念认知治疗能减少病患运用健康照护的次数（包括急诊、非心理性的一般医疗、非精神科的专科），因而减少医疗保健的支出 （Kurdyak, Newman, & Segal, 2014）。
现有的实证研究告诉我们的是，每个病人都可以为自己的疾病做一些努力，以改善自己的身心健康。每个人自身中便拥有增进健康、幸福的资源。 正念练习是开启这个自我疗愈资源的钥匙，能免除疾病带来压力、焦虑，改善疾病症状，同时提升了生活质量和幸福感。
医护人员的正念─自我照顾
压力与疲溃（burnout）是健康照护专业人员常见的问题，护理师、医师、 心理师出现不同程度的疲溃症状。疲溃和压力会影响医事人员的身心健康， 从而影响他们所提供的健康照护服务的质量。
因此，许多倡议希望促进健康 照护专业人士本身的健康（Marine, Ruotsalainen, Serra & Verbeek, 2006； Ruotsalainen, Verbeek, Mariné & Serra, 2014）。为健康照护的专业人员（如医师、护理师、临床社工师、心理师等）提供例行的正念训练，能够同时改善临床工作者的职业生活质量，并提升病人的健康照护质量。
自1990 末期 Epstein（1999）便提倡正念医疗执业，认为正念作为实证的医学与以关系为中心的照护之连结，是优良医疗执业的特征。正念执业的目标，是更能觉察自己的身心状况、更能专注地聆听病人的痛苦，能看到自己的偏见与错误并出于悲悯做出决定而行动。压力过大的医疗人员，会带来与身心疲溃、高离职率、临床疏失、病人照护质量低落相关的费用增加。
正念训练有助于处理这些问题。研究显示临床工作者接受正念训练，有许多立即的利益：
医护人员的正念训练能减少医疗疏失；
自我觉察力的训练提升以病人为中心的问病能力、因而改善医病的沟通，带来更好的照护质量；
自我觉察力也有助于避免和管理压力，减少疲溃、忧郁、焦虑的症状，并增加同理心和自我悲悯，减少悲悯疲惫（Irving, Dobkin & Park, 2009；Raab, 2014；Shapiro, Astin, Bishop & Cordova, 2005）
这些研究强调的是，如果医护专业人士想要减少疲溃，降低临床疏失、提升医病的沟通、提升以病人为中心的照护质量，那么，以培养正念为核心的自我照顾策略是极其重要的。
健康照护的专业人士可以透过许多渠道接受正念的训练。
首先，正念训练可以融入医学系、护理系、社工系现有的课程。事实上，目前至少有十四所医学院或牙医学院提供将正念训练融入其正式课程或住院医师的训练计划卡巴金和其同事最早（自从 1985 年起）已在麻州大学医学院，为医学一、 二年级学生教导正念。
其他为医学院学生提供正念课程的，包括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麦基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戴尔毫斯大学（Dalhousie University）、和杰佛森医学院（Jefferson Medical College）、艾荷华大学（University of Iowa）、乔治敦大学医学院 （Georgetow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蒙那许大学（ Monash University）等（Dobkin & Hutchinson, 2013）。
除了在学的教育之外，继续教育积分的机制，也鼓励在职健康照护专业人士接受正念训练。研究显示，继续教育的正念课程，能有效改善疲溃程度，提低心理安适感（Goodman & Schorling, 2012）。
然而，正念课程若要有效，需要参与者规律地练习正式和非正式练习，这对工作忙碌的医护人员是一大挑战，但也正因为正念具有融入生活的可能性，正念才有可能转化医护人员的生活和他们提供的医疗照护质量。
正念医学不会是一时的潮流
虽然截至目前为至，正念的相关实证研究已在某程度说服许多专业人士投入正念医学的推广，但是，许多学者指出目前的研究仍然只是初步阶段， 需要更多更严谨的正念科学研究，方能证实正念禅修的利益。
从佛教学的角度来看，与正念禅修相关的佛教文献和田野研究，不仅支持目前正念相关的初步科学研究成果，更为科学研究提供更进一步、深入研究正念禅修利益的方向。 在早期佛典中，我们看到，历史上的佛陀常教导弟子于病痛时修习正念禅修（四念处），而四念处的修习除了能令病者证得涅盘，也能令病者堪忍苦痛乃至治愈疾病。这些佛典告诉我们，佛陀或佛弟子在探病时，经常劝告病患应修习四念处乃至径修内观。其理由不外乎是，四念处修行不仅能令病者证得终极的解脱，也能使病者堪忍身苦而不受心苦，甚至能够治愈身体的疾病。佛教典籍除了指出禅修具有促进健康、预防疾病和治疗疾病的效果外， 也指出了其中的作用机制，亦即清净的心理状态能产生清净的生理状态。
禅修的疗愈力量，不仅记载于两千年前的佛典，研究人类学的学者，和当代佛教的正念禅修传统，也记录了正念禅修者因为数十日的密集内观禅修而治愈长年的胃病、肿瘤、风湿痛、关节炎、气喘、气喘性支气管炎、白斑病、黄疸、肾结石、痔疮、腹积水、高血压、肝衰竭等疾病的记录（温宗堃，2006）。这些记录显示指出正念禅修具有的疗愈力量，远比现代研究所证实的效用来得更为强大，有待科学进一步的深入研究。
正念禅修两千多年促进健康的历史，让我们相信医学中的正念不会是一时的潮流。如果正念在医学的研究与运用持续发展，我们相信正念终将被普遍视为健康促进和疾病预防不可或缺的工具，将成为符合经济效益且可应用 于多种慢性疾病的介入措施。
目前已经有许多以正念减压为基模但适应不同人群的正念课程，例如正念认知疗法（MBCT）、正念复发预防（MBRP）、 正念慢性疼痛控制（MBCPM）、正念癌症康复（MBCR）、「正念分娩与育儿」（MBRP）等。我们预见将来会有更多这类的课程，适应不同的疾病诊断。就许多对正念训练反应良好的疾病而言，病人应该都接受正念训练作为标准的照护方式，以减少医疗成本。
大规模的公共健康计划，将让我们更了解心身关系与压力在决定健康行为时的角色，纳入正念训练的元素以对抗肥胖、药物滥用、抽烟以及焦虑和忧郁等普遍的心理疾病。我们也相信正念训练终将广泛地纳入医疗健康照护的教育系统，将正念的概念与练习整合到现有的专业与人文课程，减少医护人员疲溃、降低临床疏失，提升病人照护的质量。
正念医学的未来挑战
要将正念训练全面或更广泛地纳入我国医疗保健系统，仍需要解决许多当前的挑战。虽然目前英语撰写的正念相关研究已达三千篇，但我国本土的正念研究仍然贫乏，需要投入更多的资源累积本土的经验证据。
此外，目前正念的科学研究，仍然有研究方法上的缺陷。将来需采用更严谨的研究方法，例如积极控制组、大量样本、多种评量策略的结合、质化与量化研究并行；探索正念对不同身心疾病的作用机制；对医护人员的影响；并和其他的措施进行比较研究，同时也需探索不同的授课方式，以了解正念课程的成本效益。依佛教传统，正念的效果取决于练习的程度，未来的研究需要厘清练习时间与成效的关系。
除此之外，研究对象应不仅限于正念减压等短期的正念训练，应包含长期的正念禅修效果，例如为期两个月的内观禅修、禅、大手印、大圆满禅修等。正念的禅修指导资格，国内目前并无普世公认的执照与认证系统。国外有如正念减压、正念认知治疗等专业师资训练课程。这些师资培训制度虽然仍在发展，但广为各国专业人士所接受（Evans et al., 2014；Crane et al., 2013）。然而，国外师资课程费用昂贵，语言沟通亦困难，很难依此发展我国正念师资网络。幸运的是，我国拥有多种佛教正念禅修传统，亦不乏有经验的正念禅修行者。
如何寻找并利用这些固有的人力资源，并参考、学习国外的师资培训经验，建立我国本土的正念师资培训制度，是正念医学普及化必须面对的课题。目前最常见的正念授课方式是面授的团体教学。这是符合成本效益的健康促进方式。然而，正念的普及受限于合格正念禅修教师之数量。缺乏有经 验的合格的正念禅修教师，是正念普及化的主要障碍。网络信息科技和手机应用程序发展迅速，可以扩大正念教学的普及度。
网络的正念课程，由有经验的老师在虚拟教室授课，可以扩大现存正念教师网络的授课范围，不受空间的限制，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学习正念。正念禅修的身心健康利益立足在常规的正念练习，有纪律的投入正式和非正式的正念练习是一切疗愈、转化身心的核心基础。如何透过教育、媒体， 利用软、硬件设施（例如设立正念教室、健心房），创造有利国人投入正念练习的大环境，亦是正念医学能够成功改善国人健康、预防疾病、增进生活幸福感的重大关键。
结论
正念训练可以是处理公共健康问题的一个重要工具。它能够帮助人们觉察自我，对压力更有复原力，更能为自己生活型态负责，因而能帮助其他全国性的健康促进计划。正念训练的强项是，它能帮助人们改变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改变的生活方式。知道吸烟、喝酒、肥胖会导致疾病是一回事，但有能力在行为上做出改变是另一回事。若人们具备觉察当下的能力，便能够介入既定的行为模式，选择更有智能的行为模式。
日常活动中培养正念，能保持清晰的自我觉知。有正念，可以从无意识、漫不经心、自动导航的模式切换到活在当下，完全觉知当下的每一刻。如此，正念训练便能帮助人们以促进健康的生活方式取代原有的生活方式。规律的正念禅修也能助身体变得更「抗压」，较不易遭受慢性心理压力的伤害。无论谁给付医疗保健支出，整体支出的上升是国家的一大负担。若不减缓支出的上升，任何医疗保健系统皆难以永续经营。
医疗体系日趋商业化，医事人员的工作时间与压力有增无减，在医疗体制尚无法改变的情形下，自我照顾便更形重要。利用正念预防疾病、促进健康、治疗慢性疾病、增加医疗质量的潜能，也许会是奠定更人性化又更有效的医疗保健系统的基础，不但能够真正减少医疗保健的支出，亦能提升医护人员自我照顾的能力，进而提升医疗服务的质量。
目前医策会推动的一天的「复原力课程」，包含正念的元素，虽然课程非常短暂，但仍是正念运用于医学体系的一个开始。无论如何，如果科学证据显示心理状态对中枢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有实质的帮助，政府单位需要找出方法，藉由心智训练帮助大众预防疾病并增进健康。从佛教传统和目前实证研究的成果来看，运用正念禅修和身体本具的疗愈能力，或许是创造二十一世纪永续可靠的健康照护系统的一大关键。
---END---
本文初稿发表于「宗教．人文与医疗」学术研讨会，
2014 年 12 月 20 日
本文获作者温宗堃博士授权转载，本次转载个别文字有调整，禁止其他任何个人或机构在未取得温宗堃博士本人及CIH授权情况下以任何形式转载，违者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编后记
正念在医学、心理治疗、教育、运动、政府、企业、养育等多个领域的广阔前景，已成为越来越多了解正念的专业人士的共识，温宗堃博士在近四年前提出的正念在医疗保健领域的挑战，研究量的不足、研究方法的有待改进，还有最重要的—本土专业师资的缺乏，一定程度上还存在着，但是这些年也在逐步改善。
单就内地的师资培养而言，包括CIH在内的医学、心理学及正念传播机构在过去的几年中做了很多推进正念培训体系在国内落地的工作，CIH作为发起方、联合主办的代表性专业培训课程有
●2015年杰克·康菲尔德“"还宝之旅"工作坊
●2015年麻省医学院正念中心九日实习进阶培训
●2016年麻省医学院正念中心导师深度发展课程PTI（Practice Teaching Intensive）
●2017年牛津正念中心正念认知治疗（MBCT）师资培训课程
还有由CIH首次在国内推出的具有开创性的网络正念减压课程（eMBSR）已经到第9期、独家版权引进的加州伯克利大学证书课程《觉知的力量》（Power of Awareness）已经到第17期，此外还有全国各地的各期工作坊和5日、7日静修营，今年4月下旬马上进行的卡巴金博士正念中国行的各项活动等等。
同时，CIH还致力于打造本土化的“智慧之心”正念导师师资体系和针对各个专业群体的正念课程体系，包括即将推出的针对心理咨询师群体的“正念心理咨询师”连续培训项目等。
这些都在回应着温宗堃博士所提到的挑战，构建本土化正念师资培养生态。联结、传承，是CIH的使命，期望源于东方盛于西方的智慧，正念这个古老璀璨的瑰宝，在科学时代的中国土壤上熠熠生辉。
作 者 简 介
温宗堃博士
加州健康研究院正念学院联合创始人
加州健康研究院“智慧之心”正念师资课程联合创始人
台湾正念发展协会理事长、正念引导师训练师
法鼓文理学院助理教授
澳洲昆士兰大学宗教研究博士
1998年起开始修习正念的理论与实践，亦接受美国麻省大学医学院正念中心正念减压师资训练，牛津大学正念认知治疗师资训练，具合格正念减压师资资格。
著有《略探西方正念课程师资培训与认证》、《医疗的正念：希望与挑战》、《西方正念教育概观》、《正念减压的根源与作用机转》等多篇学术论文。译有《正念减压教学者手册》《正念减压初学者手册》、《44个有助专注平静放松的正念练习和游戏》、《关于MBSR的起源、善巧方便与地图问题的一些思考》、《正念的真正意思为何》等正念相关论文与书籍。 近年于台湾医院、政府、高校暨大陆多个城市带领带领正念课程(点击查看温宗堃老师带领的CIH第九期eMBSR课程介绍)、工作坊，培训正念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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