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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阿旺在香港(SEUHKUY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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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龄化的香港-从麦当劳难民到拾荒者

■ begin ■

刚到香港时,一次夜间去麦当劳,看到很多睡倒在麦当劳沙发上的老年人,心里觉得很诧异,于是开始留意香港养老情况,觉得蛮值得说,所以在此分享一下粗浅感受,若有不当,敬请忽略。

(全文约5000字 阅读约13分钟)

引子 广场舞者

“只要我广场舞的舞步足够快,那么寂寞就追不上我”

80、9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香港的TVB吹进了大陆,掀起港剧浪潮。

多年过后,似乎是一种轮回,内地的很多电视剧、综艺也在香港风靡起来,而内地中老年标志性的广场舞文化现也已传到了香港。

香港,弹丸之地,却寸土寸金,广场二字略显金贵,但不妨碍其以迅雷之势,漫布全港,屯门市镇公园、大埔海滨公园等等,都为舞林门派切磋之地。

刘阿姨今年64,做了大半辈子公司文员,老公于中年离异,孩子目前朝九晚十。

她是西环码头的常客,同姐妹们来这里跳舞也已为习惯,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平时在家太无聊了,来跳下操可以舒展筋骨,有益身体健康,跳完我们就回去做饭做家务』

根据联合国2018年发布的《世界人口状况调查报告》,香港女性平均寿命87岁,男性平均寿命81岁,是全球人均寿命最长的地方。自然,锻炼身体定是像刘阿姨这样的香港广场舞者们的首要关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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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长寿,使64岁的刘阿姨是她姐妹团里最小的一个,也使这样的老年团体,诸如太极拳、爬山、唱剧等等,数不胜数,这些团体的平均年龄,也基本都在60左右。

按联合国标准,若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人口总数的7%以上,那么即算人口老龄化。

香港,这个数字是17.13%。

一 老年之殇

麦当劳难民

麦当劳,快餐店。

孩子们排队点餐,唠嗑打趣,赶赶作业,撩撩初恋。

西装革履上班族,左手机,右汉堡,享受着快餐的便捷。

无论昼夜,如此画面在内地麦当劳我们已司空见惯。

但在香港,倒是要多出一副画面。

深夜,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这样一个本是给夜晚饥饿之人提供果腹之食、用餐之所的地方,数量惊人的老人们侧躺在沙发上,趴着桌子上,耷拉的脑袋背靠着椅子上,如果不是他们身边可能是其全部身家的行李提醒着你,他们住在这儿,你甚至以为他们仅仅是在午休小憩。

『2015年10月,香港一家麦当劳餐厅发现伏尸,死者是五、六十岁妇人,发现她时她已死去一短时间』

他们即常说的,『麦当劳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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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长期以麦当劳为留宿地点,因为这里能伸展身子,没有虫子,环境干净,还有空调,还有关键的一点-这里不用交租金与水电。

大多留宿之人,为老人,不少为65岁以上。

香港,世界贫富差最大地方之一,700多万人口,五分之一贫困,而在120万老人中,有三分之一皆在贫困线下。

这里高耸的房价令经济困难家庭望而却步,无房的人轮候政府公屋(类似保障房)又及其漫长,现今一般家庭的公屋轮候时间也已长达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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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创新无处不在。

有将住宅分割成数个更小空间的「劏房」亦或『棺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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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棺材房』价格定会便宜,至少让贫困人口能够有地住。

非也。

『在香港,租金最高的不是中环,不是山顶豪宅,而是全港十八区最贫穷的——深水埗』

这样连1.4平方米不到的地方,平均每月的租金也要1600-3200人民币。

贫困的老人们面对昂贵的租金,恶劣的环境,滥收的水电,麦当劳是什么,是天堂;尊严是什么,是活着。

截至2018年底,香港「麦难民」人数创6年新高,5年內已经增加近7倍。

约70%为老年人。

拾荒者

晚上十二点的香港。

佝偻的背影,沉重的步伐,弱小的身躯,发皱的皮肤,堆积捆绑起来几乎比她自己更大的纸壳废物。

一步,一步,前行着。就好像这下一步,她就要倒下。

她们是香港的拾荒者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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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拾荒者约8成为60岁以上老人,当中约6成是独居或两老同住,甚至有高至96岁的拾荒者』

拾荒者每月平均收入仅为716元。

即使加上了政府津貼,约6成拾荒者每月收入依然少于5000元。

她们一般从早6点会一直活动到晚上12点,却承担着香港20%的废纸回收量。

很难想象,香港这样一个以高收入闻名的地方,依然有人为了几十块而忙活一整天。

和香港上岁数的人聊天,聊到工作,时常都会听他们提起:

『停手停口』

即一旦他们停止干活,那么可能最基本的吃,也难保障。

全港仍有7500名70岁以上高龄司机在职。

二 老人潮之源

婴儿潮与新移民

抗战初期,香港并未受太多太多影响,数十万内地人逃难而来。

人口由1936年的不足100萬增加至1941年前的160萬。

1941年12月7日,日军从深圳进攻香港,一月内,香港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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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高压統治下,不少香港人又选择逃往内地,5年间人口骤减至65万。

直达二战结束后,20世纪50年代,香港恢复和平,居民回流,至战前高峰155万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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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后节点开始,香港的人口开始了疯狂增长模式。

战时被压抑的生育需求被充分释放,香港迎来了一波巨量的婴儿潮。

建国后,共产党带领中国从封闭落后走向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举世瞩目的成就,但一路走来也有过稍许波折,50年代末的大饥荒、60、7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80年代的《中英联合声明》等,每一次的时局动荡,都刺激不少新的移民从内地涌入香港。

汹涌人潮为香港带來了廉价的人力资源、资金和技术,很大程度帮助了那段时期香港的工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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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后至1999年,香港人口从155万激增到了684万。

4.41倍。

几十年后,他们的一部分成为了广场的舞者、麦当劳的难民、街道上的拾荒者。

三 扶不起的生育率

20世纪下半叶,香港广泛接受着西方的个人主义,强调婚姻是两个人的,是自由的,是否养育后代,也跟传宗接代的责任渐渐远离。

高昂的居住成本,教育成本,时间成本也似乎比常规避孕工具更加有效。

『男女平等』也基本深入人心,女性教育水平极大提高,她们也主动越來越多选择不生育,注重自主的事业发展。

农耕时代「养儿防老」的想法,也随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从人口上,一个国家或地区要想达到世代更替(人口相对于上一代不增加也不减少)水平,其总和生育率需要达到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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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香港已经30多年低于此水平,甚至低于老龄化大国-日本。

香港17年生育率仅为1.19。

远远跟不上进入老龄化人口的增长速度。

四 贫困之源

去工业化与劳工边缘化

1978,改革开放,影响世界发展进程的一次伟大举措。

而彼时的香港,随着生产成本急增,香港的对制造业的吸引力渐渐变小,恰逢改革开放,内地人口红利带来的廉价劳动力及低廉的土地资源,大量港商带着资金和技术到內地寻找机遇,大部分制造业将生产转移内地,珠三角地区逐渐成为「世界工厂」。

而香港的这场去工业化,导致了本地海量的制造业工人失业,也是香港贫富差距恶化的结构性原因。

1986,制造业的工作人口94万多人(佔全港工作人口35.8%)

1996,制造业的工作人口57万多人(佔全港工作人口18.9%),

裁员、关厂、失业、开工不足、提早退休。

十年间制造业,三十七万多人出局。

制造业的体力劳工受到最大影响。

同在80年代,香港很多行业的雇主为減低及逃避劳工法例的开支,试图尽可能多的割断与劳工的雇佣关系。一项业务,以承包的形式交给其他人,关系就由雇员改为商业伙伴,而免去诸多开支。

由于承包竞标的原则是「价低者得」,因此承包者们往往要压迫手下劳工成本,才有活干。

毫无疑问,这些员工的薪酬、福利、工作条件大幅低于以前。

这样的经济转型也为香港成为国际金融大都市做好了铺垫,带来了新的机会和就业,但都主要集中在贸易、金融等方面,利得者大多是高教育水平的专业人员、管理、行政人员。

为此,贫者越贫,富者越富。

刹不住的房租

香港八十年代开始出现地产泡沫,房价、租金飙升,低收入住戶的负担大大加重。

一组香港调查数据显示在94/95年的食物支出与89/90年比较,五年间增幅是41%,低与同期通胀的57%; 但房屋支出却剧增122%,是通胀两倍。

对于大量经济较弱的私人楼宇住戶,当时的房屋占总支出比例是48%,为收入的一大部分。

而住房的需求是刚性的,意味着他们仅能压缩其他方面的开支,诸如食物,教育等等方面来勉强维生,不然,糊口都是问题。

而对能够买房的人,及其幸运的,搭上了这趟车,不,应该是高铁。

香港的房地产泡沫再一次撕扯大了贫者与富者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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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风雨飘摇的保障体系

综援与生果金

香港一直以来在实行的有两项养老保障:综合社会保障援助与高龄津贴。

综合社会保障援助制度(综援)

这个制度类似于内地低保制度,为贫穷的老人提供最基本的收入保障,比如单身的健全合资格老人(65岁以上)每月可领取3585港币(2019年)的标准金额,目前大约有49 万名老人享受此福利,但一名健全老人要维持基本生活开支,每月的基本预算也得4000元左右。

申请综援,需要子女提供申明书不能抚养父母,有些子女甚至有能力,也不愿意供养,基于道德压力和面子问题,不少子女并不愿意协助自己父母做出具申明。

且香港社会有人会认为领取综援的人,是社会的负担,这给申领综援的人也造成了心理上的负担。很多的确是有经济需要的人,也不愿意申领

2010年有过的一项调查显示,全港33万老人有资格申请综援,但是有40%未领取。

高龄津贴

香港的高龄津贴(生果金)每月将派发合资格老人1345港币。

自然,『生果金』顾名思义,『给老年人买水果的钱』,在高昂生活成本的香港,这些钱相当微薄,对维持生活需要是杯水车薪。

尚未成熟的强积金

香港从2000年,开始实行强制性公积金,即老板出雇员工资的5%、雇员自己出5%,存入个人账户中,由指定有资质的投资公司來管理这笔资产,等到65岁,一次性支取本利,作为退休养老用。

但是强积金最后有多少,取决于之前供了多少,所以对于之前贫穷人群,退休后领取的强积金基本是是在老年延续其贫穷状况。

且强积金是将这笔钱交给外部投资机构管理,那最终退休拿到的金额,亦面临着市场波动的风险。

强积金需要长时间(如30年)的储蓄和积累,才能有明显的退休保障效果。2000推行的强积金,2000年以前退休的人群,包括2000年后10年、20年的人群可能也不能通过这项计划得到很好的退休保障。

而未来二十年后,正是香港老龄化最为沉重的时候,预计每三个香港人中,就有一个是超过65岁的老人。

望眼欲穿的安老床位

香港60以上老人中,近六成是独居,缺乏亲人照顾,而且本身大多带有慢性病,甚至行动不便,独居危险重重,急需入住带有护理的安老中心。

但是在居住资源紧缺、人力成本昂贵、未有足够养老用地供给的香港,安老服务短缺的问题长久存在。

香港规划署在08年取消了《香港规划标准与准则》中以人口设定安老服务的规划安排,到2018年的十年间,新增安老设施的规划严重脱离实际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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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今公营安老床位轮候时长达38个月,私营床位亦需要轮候10个月。

2018年已有超过6,000名老人在轮候中离世。

有报道描述为是真正的「等到死」。

广东计划与福建计划

2013年,为了能够缓解香港养老院舍及各种设施服务、人手不足的情况,『广东计划』诞生。

计划容许移居广东且符合资格的香港老人无须达到每年在香港居住60天的要求,便可领取高龄津贴(生活金)等香港福利。

以此来鼓励香港的老年人前往内地养老,分摊香港社会的养老压力。

2018年,在『广东计划』的成功下,政府进一步推出了『福建计划』,将移居福建的香港老人也纳入了福利范围。

目前香港老人在内地养老的约有11万人,基本集中在珠三角。

在现行两个计划下,约19,000名在广东省及约1,400名在福建省生活的香港老人想收到了综援与生果金。

让大湾区来承接香港的老人,不失为一个好的举措,但是还有长路要走。

比如原本老人们在香港能够享受到的一些免费医疗项目,到了内地之后,却只能自掏腰包,内地的医疗成本以及物价也日益升高,对于一些经济情况较差的老人,也许还需要回港就医,甚至索性直接返港居住。

周而复始,落叶归根,当初大量从广东、福建等地,移民到香港谋生的那批年轻人,在时光的隧道中,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的地方『谋生』,可惜韶华不在,已是银发斑斑。

香港养老借力大湾区之路,任重而依旧道远。

六 总结

战后的婴儿潮与新移民,给香港带来了充沛、年轻、廉价的劳动力,大大助力了香港在战后的工业化繁荣发展。

而香港在80年代左右开始发生的从制造业向金融贸易方向的经济结构转移,包括劳工的边缘化运动,使得大量的制造业从事体力劳动的劳工失业,或原有工资、保障、福利大大削弱。

而原有教育层次较高或已经掌握优质资源的阶层,获利颇丰。

就此大量贫困人口产生,同时刺激了香港贫富差距的拉大。

而从80年代开始的香港房地产投机或投资狂热,原有的贫困阶层在高耸的房价和租金面前不堪一击,无异于火上浇油。

同时个人主义的盛行,生育带来的巨大经济负担,男女平等思想的传播等等,都使得香港的生育率一跌再跌,老龄化势不可挡。

时间的战车往前毫不留情的推进,新生人口在递减,而这些在婴儿潮与新移民中当初汹涌而来的年轻人,也正化作汹涌的老人潮,奔涌而来,直冲向香港这几十年以来孱弱的养老保障体制。

越来越多的香港大龄广场舞者;

在麦当劳的寂静中逝去的露宿老人;

似乎随时就要倒下的伛偻的拾荒老者;

有了综援,有了生果金,但杯水车薪;

有了强积金,但未来二十年仍有大量老人得不到充实覆盖;

有了广东计划,有了福建计划,但依旧路漫漫而修远兮。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养老,千古不变话题,千万人利益福祉。

香港养老未来会是如何?

老年时像青年时一样高高兴兴吧!

青年,好比百灵鸟,有他的晨歌;

老年,好比夜莺,应该有他的夜曲。

——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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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

贵州遵义人

东南大学 工学学士

香港大学 地产硕士

扯淡工程及其自动化 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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