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今天来聊一部题材大胆的高分华语片。
它是去年金马奖入围的唯一一部台湾本土作品,一举拿下八项提名和包括影后在内的四项大奖——《谁先爱上他的》。
影片的故事设定并不复杂——
女主刘三莲在丈夫病逝后不久,发现其保险受益人并非她或儿子,而是一个名叫阿杰的年轻男人。
惊诧之余,她才发现,原来丈夫与阿杰有段婚外情。
为了替儿子和自己讨回公道,她找上门死缠烂打,企图夺回丈夫的保险金。
没错,这是一部同性题材的影片,但“戏眼”却在被丈夫骗婚的“同妻”身上。
相比此前的大多数LGBT电影,它跳出了“平权”与“纯爱”这两个套路,而是聚焦于一个由男同群体衍生出来的受害人群。
影片在豆瓣上,目前有着8.6的高分。不少人给好评,除了作品质量令人惊喜之外,也因为它所映射的社会现实,尖锐且不容回避。
从2015年调查结果来看,中国的“同妻”人数,已超过1600万。其中九成以上,都遭受过家庭暴力,半数人有过自杀念头,但仅有三成“同妻”选择了离婚。
更多人碍于社会歧视、缺乏法律保障等原因,选择替同性恋丈夫隐瞒下去。她们往往一边承受着婚姻带来的家暴、少性或无性生活,一边还照样要承担起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义务。
可以说,“同妻”是比同性恋更加弱势的社会隐秘群体。
然而,虽然展现的是这样一个特殊群体,影片却既没有进行声泪俱下的控诉,也没有先入为主地对每个角色进行道德批判。
相反,它以一种温和细腻的方式,将一场婚姻中的欺瞒与背叛、关怀与伤害,真实地表现了出来,让我们看到几个普通人身上的善与恶、爱与恨。
拿女主刘三莲来说。
一方面,她作为这场婚姻的受害者,有着令人同情的一面。
在丈夫病逝后,她不仅要赚钱养家,还要自我疗愈那个无法为外人道的心理伤痛,精神和身体承受着双重折磨。
另一方面,她也并不是一个性格讨喜的角色,而是一个市侩庸俗、把弱势当利器的“泼妇”。
因为生活折磨了她,所以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在外边,小三欠她一个圆满的家庭和丈夫的高额保险金。
于是,刘三莲屡次找上门大闹,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辱骂,还不顾儿子的切身感受,拉他上阵进行道德绑架。
在家里,丈夫欠她为人妻的幸福,儿子欠她为人母的骄傲。
因此,她动辄大吼大叫,斥责儿子辜负她的苦心,还偷偷扔掉丈夫留给儿子的遗物,气得儿子离家出走。
结果,保险金没要回来,儿子却跑去“投奔小三”了——宁愿在陌生人家里赖着,也不要和她住一起。
无计可施之下,刘三莲只好去阿杰家当保姆,洗衣煮饭打扫房间,保证儿子的生活。
但没想到有一天,她意外碰上了阿杰的母亲,还被对方当成了未来儿媳,她这才发现,原来阿杰还没出柜。
出于报复心理,刘三莲很快就戳穿了真相。
这让原以为阿杰成家有望的老母亲,猝不及防地被现实伤害了。
刘三莲则由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可怜可恨让人难以分清。
而片中的小三阿杰,也同样是个复杂的角色。
影片全程通过女主儿子宋呈希的视角,来呈现这个人物的故事。
一开始,在宋呈希的眼中,阿杰是抢走爸爸和保险金的“坏人”——花衬衫、小胡须,外表玩世不恭,动不动还嘴上飙车。
片中的不少高能台词,都是阿杰在嘴炮时飙出来的。
比如,当刘三莲骂他是“小三”时,他张口就来——“怎么样我也是个男的,要叫你要叫小王!”
比如,当宋呈希不听话时,阿杰开玩笑道“对你后母尊重一点”。
但是,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宋呈希逐渐发现,阿杰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对死去的爸爸有着很深的情感。
他会默默抱着吉他,唱起两人定情的歌曲;
也会为了排演纪念恋人的话剧,用尽积蓄;
他在家里留着恋人看了一半的书,用了一半的输液袋也没舍得扔掉。
为了筹措手术费用,阿杰还默默冒险去借了高利贷。人没能救活,他却因为还不上钱被打断了一条腿。
到了话剧开演的当天,他只能打着石膏坐着轮椅,赶去剧院演出。
看到这里我们会发现,阿杰和刘三莲一样,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
而整个悲剧的始作俑者,虽然只活在影片的回忆插叙里,却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早在十七年前,还是大学音乐老师的宋正远,在小剧场结识了阿杰,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随着年纪渐长父母催婚,宋正远提出分手,做回“正常人”,娶了刘三莲,生下儿子宋呈希。
他本以为自己能这么过下去,但没想到患上癌症。
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他向妻子出柜,并回到了昔日恋人阿杰的身边。
这样的宋正远无疑是个渣男,因为不论取向怎样、社会环境怎样,骗婚都是可耻的。
但导演却采取了十分讨巧的做法——在影片开始时,就把渣男杀死了。
你无法指责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只能通过他留给活人的爱与伤害,来和片中的角色一同讨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寻找修补的方法。
在临死之前,为了向两边都做出补偿,宋正远将房产和积蓄都留给妻子,将保险受益人改成了阿杰。
于是,这才有了片中“一笔保险金引发的撕X”。
整体来讲,影片虽然不是真事改编,但许多人在看完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太真实了”。
它以一个“人人都是受害者”的故事,反映出社会中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但又并非以一种“喊口号”的方式,而是将人物最真实的状态与诉求,通通融入到琐碎的生活细节里。
比如,刘三莲被儿子“抛弃”后,内心郁闷,去超市买酒,打算一醉方休。但她发现一瓶洋酒要一千多块,顿时就畏缩了手脚。
接下来镜头一转,她正抱着一瓶米酒,坐在超市外大口猛灌。
作为一个需要养家的寡妇,她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连买醉宣泄都要顾及经济因素,让人看了很心酸。
但比起生活压力,更令她痛苦的,是旁人的嘲讽和社会的歧视。
由于内心的痛苦找不到人倾诉,刘三莲被迫跟庙里的佛像念叨,后来又求助于心理医生。
她向医生问出的那句“全部都是假的吗,就没有一点点爱吗?”,也道出了现实之中,成千上万同妻在虚假婚姻里的挣扎和绝望。
但与此同时,影片在影像风格上,又剥离了苦大仇深的现实感,反而加入了动漫、涂鸦、舞台剧元素,充满梦幻与童话的色彩。
这一方面,是因为影片以宋呈希的视角展开叙述,动画的表现方式,很适合用作孩童的内心独白;
另一方面,它也消解了题材本身的沉重性,让观众摒弃成人世界的偏见,顺其自然地接受和解。
没错,在影片结尾,同妻与小三达成了和解,刘三莲将保险金留给了阿杰。
但这并不代表两人身份的对立被抹去,也不意味着问题被解决了。
而只是说,他们都意识到彼此的命运在本质上有着相似之处。
关于这一点,其实导演在片中有不少细节暗示。
比如在宋呈希的旁白里,他把阿杰比作“刘三莲2.0”,比如宋正远给阿杰录制的“老公铃声”。
当然,还有片名里那个问题的答案。
影片在结尾处,以一段回忆蒙太奇告诉我们,原来刘三莲和阿杰是在17年前的同一天,遇见并爱上了宋正远。
这个刻意安排的巧合,表达的就是在这场悲剧之中,两人的处境既对立又相似。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阿杰的母亲最终放弃了保守观念,来到剧院与儿子紧紧相拥在一起,用家人的理解,化解了所有伤痛。
这样的结局,在现实中显得过于梦幻了,但它也可以看做主创们心中的乐观和希冀。
这部影片的难得之处,就在于它既有揭露尖锐现实的勇气,敢于碰触“同妻”题材,又毫不剑拔弩张,而是以包容与理解的态度,传递出脉脉温情。
在我们的社会中,像这样需要关注的问题与人群还有很多,即使它们暂时无法得到解决,但我想,有了正视真相的勇气和理性的态度,就是迈出了可贵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