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景
9世纪,吐蕃内乱,帝国崩溃,叛臣灭佛。吐蕃王室一脉逃到青藏高原西部的阿里地区 (mNga’ ris 元译纳里速)。他们将阿里分为两半,西面的上部阿里与东面的下部阿里,由王室两兄弟分别统治。西面的王裔又分为三,分别统治麻域 (Mar-yul 包括 Ladakh 拉达克)、古格 (Gu-ge 札达县)、布让 (sPu-rangs 普兰县),以古格为宗。 十四世纪的藏文史书卜思端《佛教史大宝藏论》[bDe gshegs bstan pa’i Chos kyi‘Byung布顿佛教史]、《红史》[Hu-landeb-ther]、《王统世系明鉴》[Rgyal rabs gsal ba’i me long西藏王统记] 记载了直到十四世纪的阿里王室世系。当中记载了古格王室迁徙到雅济(Ya-tshe 亚泽) 之地。藏文史书以佛教角度为主,甚少记载国家政经军事。是故,藏学家所知的雅济,只涉及雅济诸王继续贡献伽蓝,护持佛法,被称颂为法王。
20世纪50年代,意大利藏学家图齐 (G. Tucci) 在尼泊尔西部格尔纳尼河 (Karnali river) 与其支流焦姆拉河 (Jumla river) 一带发现重要的梵文铭文,记载了一个当地的王国世系。图齐将这梵文铭文对比藏文史籍,发现正好跟雅济王统一一对应,证明雅济国是建立在尼泊尔的格尔纳尼河中下游之山谷,正是尼泊尔史书记载的尼泊尔西部 Khāsa 王国。 自此,雅济国进入尼泊尔史、印度大陆梵文史学的范畴。随而学界争论:究竟雅济国王室是藏人?喜马拉雅山区原住民?还是印度雅利安人种?雅济国是如何产生的?布让的孔雀河 (rMa-bya gTsang-po马甲藏布河) 正是南东流入格尔纳尼河。那么,雅济国是从西藏阿里地区沿河向下游的喜马拉雅山麓扩张?还是尼泊尔西部的民族沿河谷逆流进入阿里地区?之如此类,到今日学界尚未获得共识。中国学界未有参与这场学术辩论,对此话题甚少留意,更未有发掘汉文史籍对雅济国的记载,未能丰富雅济的研究。
13与14世纪时,西藏纳入元朝统治。从藏文史书可知,此时雅济国仍然跟西藏维持紧密的宗教关系。那么,雅济跟元朝有何关连?这是藏学界与尼泊尔史学界皆并未讨论之处。十四世纪,伊斯兰突厥佣兵在印度德里建立了秃鲁黑王朝 (Tughluq)。伊斯兰史书记载德里王朝曾进兵喜玛拉雅山的喀喇遮罗 (Qarāchīl)之地,与当地王国作战,更说这王国跟中国 (Sīn ) 有关。 这会是雅济──Khāsa王国吗?这王国跟元朝有怎样的政治连系?雅济国位处西藏、元朝、尼泊尔、印度之间,这些问题更是藏学、汉学、元史、印度梵文学、印度伊斯兰学的交错区域。本文正要试横跨多界别的学问,以解答这些问题。
二、雅济的王统
尼泊尔西部的多篇梵文题记写于14下半叶,追述历代君王,创国者是 Nāgarāja (龙王)。藏文史书记载的阿里的吐蕃王统,当中一王名叫那伽德 (藏文 Na-ga lde龙神,梵文Nāgadeva龙天),这正合尼泊尔梵文铭文的创国者Nāgarāja;那伽德的儿子到了雅济 (Ya-tshe) 之地,其下诸王跟梵文铭文所见的完全一致。 藏文史书更记载了那伽德先世,完全就是承袭阿里王统,从9世纪到14世纪从未间断。然而尼泊尔梵文题记给予的印像,告诉大家这个王国只是尼泊尔西部的一个强大、独立的国家,跟西藏没有政治关连。由此,引起藏学界与尼泊尔史学界的长期争论。
1980年,意大利新一代藏学家伯戴克 (L. Petech) 归纳图齐跟尼泊尔史学家的分歧,从不同的藏文传记、佛经题经找来更多资料,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一、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很有机会在十二世纪初有外来势力统治阿里地区的藏族王室联盟;二、十二世纪中叶,阿里王国崩解,此时雅济国出现;三、那伽德是最后一位阿里王室可以统治麻域、古格与布让──那伽德以后,其它雅济国王没有统治古格。” 伯戴克认同图齐的想法,认为他们的确不是藏人,而是外来政权。伯戴克提出了三个旁证。首先,不同藏文史书记载那伽德父亲的名字都不相同:lha-de、bha-lde、bha-re、bha-e,推断是以藏文模拟一个外语。 然而,这个推断并不可靠,藏文字母 (‘a)、 (ra)、 (da)、 (nga) 外形相似,即使著名的地名也可以传抄讹误。比如王室三兄弟统治阿里三围,其中一支拥有麻域 Mar-yul,但《红史》与《青史》讹写为芒域 Mang-yul (西藏贡塘与尼泊尔加德满都河谷以北的山地),藏文字母 ra 错读为 nga。 麻域──拉达克在上部阿里最西端,芒域是在下部阿里──堆的东南部、邻近后藏。麻域与芒域相差十万八千里,仍然可以出错。那么误读人名,尤其是没有显著事迹的,也不足为奇。其次,伯戴克认为古格王统自那伽德开始,从藏文改为以梵文起名,暗示这外来影响源于外族统治。不过,这点也不可靠。早在十世纪末,古格王国第二代,长子柯热 (‘kho re) 皈依佛教,后来更出家为僧,他的两个儿子姓名就是梵文:那伽罗阇(Nāgarāja 龙王) 与提婆罗阇 (Devarāja 天王)。 这个时代,西藏佛教文明仍然原始,还未成为佛教中心。尤其阿里地区深受邻近的迦湿弥罗(Kashmir 克什米尔) 之佛教文化影响。 虔诚的王室佛教徒用梵文为儿子起名,实属正常。伯戴克最后一个旁证,是从19世纪的藏文《冈底斯山朝圣志》[Ti-se gnas bshad] 找到雅济第五代国王乞剌斯巴德 (Grags-pa lde札巴德) 的称号:门 (Mon)、雅济 (Ya-rtse < *Ya-tshe)、’Dzum-lang (*Jumla 焦姆拉河) 的领主。 藏文 “门”(Mon) 泛指西藏高原以南喜马拉雅山山坡的人与地。文中也说这位雅济王需要翻译才能跟藏僧交流。伯戴克指出,这些均证明雅济王室不是藏族,而是喜马拉雅山山南的原居民。伯戴克这最后旁证也不见得很有力。第五任雅济国王不懂藏语,可能是长时间跟喜马拉雅山的原居民相处、通婚,被同化所致。所谓“门域雅济人的领主”,是指其统治国度的地域与民众,而不是说雅济王室的族源。相反,正如伯戴克所引用17世纪五世达赖着《拉萨大召寺志》称呼第九任的雅济国王梨补美 (Ril-po mal < Ripumalla;《红史》记为热乌默 Re-‘usMal) 为“吐蕃法王”(Bod chos rgyal) 之“后裔”(gdung brgyud)。 这里所说的是王室血裔,更为清楚。
伯戴克倾向相信雅济王室并非藏人血统。可是,他直言无法理解为何雅济王室三百年来坚持吐蕃赞普王室血统的自我认同,也无法理解西藏人何解始终承认雅济王室是吐蕃王室血裔。不妨放弃“不是藏人”的想法,疑问就可以解通。我认为,那伽德是阿里王统──古格王室的正统王者,他是虔诚佛教徒,更是一位武功鼎盛的王者。他从布让沿孔雀河东下,进入喜马拉雅山南的湿润河谷,占据尼泊尔西部一大片土地,在焦姆拉河谷建立了新据点雅济 (Ya-tshe;梵文 Semjā)。 十四世纪焦姆拉河谷的梵文题记追述了那伽德从 Khāri 之地 (梵 Khāri-pradea) 降临焦姆拉地区。伯戴克相信 Khāri 就是古格、布让一带,但无法证明。 我提议将这梵文视为藏文 (Khri)。藏文史书的神话传说,吐蕃王朝最早的七位赞普,名字一律共享 Khri 字,合称“七 Khri”。其后,还有八位赞普名字共享 lde“德”字,合称“八德”。 缘于阿里王室以吐蕃赞普血裔而自傲,他们差不多每位国王的名字之后必加上 lde。1935年图齐到了古格王国故地 (札达县),考古调查了白殿,其墙壁残存古格诸王画像与榜题,当中上自吐蕃王朝的八德王,下及阿里王统,与麻域、古格与布让王室的共祖。可见,阿里王室是以吐蕃赞普的正裔为荣,是自我认同所在。无论是那伽德的祖先,或是雅济跟古格王国分离后,直至古格王国灭亡,国王名字的全称不但喜欢以 lde 结尾,更喜欢冠以 Khri。 藏文 Khri 现代藏语发音已经颚化 (Palatalization) [*khr- > ts-],现代汉语译作“赤”。然而,九世纪的藏语 khri 发音,唐朝中古汉语将这复辅音译为双音节“可黎”(*kha-ljei) 或“乞黎”(*khjt-ljei)。 今日藏语西部拉达克方言,khr- 仍然没有颚化,保存古意。 不仿推想,十至十四世纪的藏语 khri 也被尼泊尔人翻译为双音节的梵文Khāri。
雅济王室追述太祖那伽德的故乡,没有使用古格、布让境内的印度教与佛教圣地──玛旁雍错湖 (藏ma-phamg‘yu-mtsh;梵Manasa Sarovar) 、冈底斯山 (藏Gangs Ti-se;梵Kailāa) 与冈仁波齐峰 (藏Gangs Rin-po-che;梵KailāāParvata),却使用 Khāri (*Khri) 来称呼故乡古格王国,正是表现雅济王室怀念自己源自吐蕃赞普血裔、阿里王统、古格王室。同样,雅济诸王自那伽德起,直到十三世纪末仍然使用“德”lde 作为名字结尾,正是继承阿里王统的习惯。
那伽德占据了焦姆拉河谷,更向西进军喜马拉雅山麓西段的库马盎地区 (Kumaon,印度北安查尔邦 Uttaranchal 东半部),降服当地邦国,成为宗主,开始了对该区的二百年统治。是故,那伽德在当地具名贡献佛像。当地传说有一位藏王在湿婆庙前树立了一枝三叉戟,也应当是那伽德。那伽德死后,他的儿子在雅济为王,阿里的统一王朝完结,古格、布让跟雅济分立。伯戴克提出可能是拉达克的国王大天优波罗 (lha-chen Utpala) 取而代之,成为阿里地区的新宗主。 我提出另一个原因。阿里古格王国这种欠缺中央集权的血裔宗主联盟其实颇松散。或许纯粹因为那伽德与其继承者在喜马拉雅山南河谷国土瞭阔,那里气候湿润温暖,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相比起来,阿里地区气候寒冷干旱,资源困乏,人烟稀少。雅济王国自然将重心转移山下。雅济国王也展现两个面貌,一边继续使用吐蕃王室的古老王号 lde,另一边使用 calla 的王号以号召喜马拉雅山南的民众。 雅济的政经利益皆已远离古格、布让,已不再重视阿里地区。因此,古格等王家支裔邦国渐渐自立自主。
三、雅济的霸业
此后,雅济的历代国王继续在喜马拉雅山下的霸业,在西尼泊尔与更西边的库马盎地区 (Kumaon) 留下许多佛教奉献与题记。但在藏文史书,早期的继任君主只在阿里──雅济王统留下名字,没有事迹。可见,雅济王国早期没有向西藏扩张,因而未有留下足迹。直到第五代国王乞剌斯巴德 (Grags-pa lde札巴德),不满足只是喜马拉雅山南的共主,而是要真正占领土地、扩张版图。他进兵库马盎,以梵文 Krācalla 之名留下奉献铜牌,更占领了阿尔摩拉 (Almora) 地区,中断了当地的月亮王朝 (Chand Kings),开展了以后一百年的直接统治。自他开始,雅济王室在西藏文史留下了众多记载。如前述《冈底斯山朝圣志》记载乞剌斯巴德到了布让境内的玛旁雍错湖为母亲举丧,会见止贡派 (‘Bri gung 元译必里公、迷儿军) 高僧。 《青史》记载了这事的另一面:一位雅济王领兵进军布让,面见了同一位高僧,接受了灌顶之礼。明显,这位雅济王正是乞剌斯巴德,他带军队沿格尔纳尼河谷逆流而上向阿里地区扩张,其时为 1219与1225年之间。 这里没有记载战事结果,只有佛教故事:高僧令虔诚的国王平息干戈。或许真相是乞剌斯巴德令布让王承认雅济的宗主地位,就此退兵。
第六任国王是阿输迦德 (Asog lde)。大约是第五、第六任雅济国王在位之时,雅济国向东北扩张,击败了下部阿里的贡塘 (Gung thang 日喀则地区吉隆县),控制了珞城──木斯塘地区 (Lo – sMon thang)、喀利干达基河 (Kali Gandaki) 上游。 阿输迦德武功超着,却更是虔诚佛教徒,事迹广见藏文史籍。《红史》记载阿输迦德向“粟特人”(即伊斯兰教徒) 每年邀交十二驮白银、赎回四十二座城镇以奉献佛祖悟道之地──菩提伽耶 (Bodh Gaya) 金刚座。 菩提伽耶有三篇梵文题记提及阿输迦德 (梵文名字 Aokacalla),时间为公元1255年、1270年与1278年。铭文称呼阿输迦德为“诸王之王”、 “十二万五千山之主”。 雅济在喜马拉雅山南的霸权,可见一斑。阿输迦德以前,雅济诸王的名字皆以藏文为本,才音译拼写在梵文题记。第五任君主乞剌斯巴德似已不懂藏语,用透过翻译才能跟藏僧沟通。他为儿子取梵文名字 Aoka (阿育王), 即第六任君主阿输迦德。自阿输迦德起,雅济国王一律以梵文命名,再音译为藏文书写于藏文史籍。随着雅济在喜马拉雅山南领土日阔,统治越来越多印度雅利安裔人,日渐被同化。
四、雅济跟元朝建立关系
贡塘 (Gung thang) 位处下部阿里最东端,连接后藏 (gTsang,日喀则一带),是后藏通向尼泊尔、加德满都河谷的一个山谷出口,重要的交通贸易路线。贡塘王室也是吐蕃王族一脉,当日王族两兄弟分别统治上部阿里与下部阿里,雅济与贡塘分别是阿里上下部的后人。只是为了霸业,同祖共宗也会兵戎相见。贡塘向喜马拉雅山南的门域、木斯塘扩张,为雅济所败。其时,亚洲大陆风云色变。蒙古帝国横扫欧亚。公元1240年,窝阔台可汗的儿子阔端派兵入侵西藏。西藏各地纷纷降服蒙古,萨迦派(Sa-skya) 成为蒙古治藏的代理人,成为西藏本土最大势力。据18世纪藏文《贡塘世系源流》[Gung thang gdung rabs],贡塘败于雅济之后,贡塘王族跟萨迦派款氏 (‘Khon) 家族有婚姻关系,遂求助于萨迦。贡塘一边加强联婚,一边向萨迦借兵,约在1252年复仇击败雅济,阻止雅济扩张。贡塘王室更到大都面见元成宗,获封“都元帅”(du dben sha),获元朝直接承认,巩固在芒域 (Mang yul) 的统治地位。此时,阿里上下部的主权归于元朝与萨迦,元朝在这里曾经清查户口、建立驿站。元朝只设立军事编制官员“纳里速古鲁孙元帅”二员管理拉达克、古格、布让等地,没有民政或财政机关。纳里速古鲁孙 (mNga’ ris skor-gsum) 就是藏文“阿里三围”。元朝对阿里的统治十分松散,拉达克、古格等王国承认元朝为宗主,无损其独立自主的政治现实。萨迦政权则乘机向下部阿里扩张势力,只有贡塘王室跟萨迦联婚而保有独立自主。
雅济国土位处门域 (Mon),不被视为藏民国土。1247年,萨迦班智达的《致蕃人书》为蒙古帝国劝降西藏各部,信中写清楚是寄给乌思(dBus,卫/前藏)、藏 (gTsang,后藏) 与纳里速 (mNga’ ris 阿里)三地的僧侣与施主世家大族,写明书信之目的是为了“说蕃语”(bod skad smra-ba) 的民众之利益。“蕃”bod 就是吐蕃,是藏人的自称。显而易见,在萨班眼中,没有视门域为吐蕃人的国土。雅济位处门域,统治喜马拉雅山南的雅利安裔民族,其国与民皆不属于吐蕃。是故,萨班没有向雅济招降。《元史》记载,1321年元朝派人到“牙济”与班卜两国取佛经;1328年,“雅济国遣使献方物。” 班卜,又译作八鲁布,即藏文 Bal-po,是藏人对尼泊尔的称呼。 雅济跟尼泊尔并列,皆是独立国家,不属元朝境内,是方外之国,因而向元朝入贡献方物。元朝与萨迦并无意欲统治雅济。元朝视雅济为独立国家。雅济能够保持独立之名与实。然而,他们面对强大的蒙元帝国,已无法再向布让、古格或贡塘扩张。雅济王朝遂沿喜马拉雅山麓向东扩张。阿输迦德之子继位第七任国王,展开此后数十年向尼泊尔的攻略,先后1287、1288与1290年侵入加德满都河谷。尼泊尔史书记载他是 Khasiyā (Khāsa) 的君王 Jayatāri。他采纳了尼泊尔王朝君主的梵文称号“力士”Malla,在梵文铭文称为 Jitārimalla,藏文史书称他为支达美 (‘Ji-dar sMal)。 自支达美开始,雅济国王放弃了使用已久的吐蕃王室专号lde,改用尼泊尔王号 Malla,音译为藏文 sMal 或 rMal。 此刻雅济国统治更多的印度雅利安人,民众多为印度教徒。雅济国王展现更深的印度化面貌,梵文王号,一边贡献佛像与菩萨像,一面贡养湿婆与毗湿奴像。支达美的王位由弟弟阿难美 (nandamalla;A-nan sMal) 继承。藏文史籍记载两兄弟皆是虔诚佛教徒。阿难美传位给自己儿子,是为第九任国王梨补美 (Ripumalla;Ril-pomal)。《红史》记载梨补美为拉萨的寺庙贡献金顶,更说他在印度占领了许多地方。1313年,梨补美取侵迦德满都河谷,朝拜了该地佛教与印度教圣地,以迦德满都的统治者自居。
第十任雅济国王是第九任国王梨补美之子。但是,第十一任雅济国王,却是第七任国王支达美之子阿地特牙摩利 (梵dityamalla;藏 A-‘jid sMal)。王室如此突然转到血裔旁支,颇为奇怪。西藏史书记载阿地特牙登位前曾在西藏萨迦寺出家为僧,以其王族身份而称为“合尊”(lha bstun)。伯戴克怀疑是支达美与阿难美两兄弟横跨三代的王位争夺战:似乎早在1299年某地方贵族支持阿地特牙跟王叔阿难美争位,阿地特牙失败了,逃入西藏。
在此,我假设阿地特牙跟萨迦派关系深厚,得到萨迦支持,得到元朝祝福,令阿地特牙声威大振,遂夺得雅济王位。这样我们就能够解释此后雅济跟元朝的关系。五台山《大元敕赐西天灌顶国师阿麻剌室利板的荅建寺功德之碑》记载,元仁宗延佑年间,克什米尔高僧阿麻剌室利板的荅 (Amalarī Pandita) 被“雅积”(*Ya-tshe) 国主“阿地特牙摩利”(*dityamalla)礼为国师;1320年,元仁宗遣使召国师到元大都,阿地特牙“不敢留”,诚惶诚恐,护送国师到西藏“撒思加”(Sa-skya 萨迦)。 1321年元朝派僧侣到“牙济”与尼泊尔取佛经。1328年,雅济国遣使入贡元朝。 雅济起初跟元朝没有交流,独立自主。到了阿地特牙任内,雅济感到元朝的压力,又遣使元朝,加入了中原的天朝朝贡体制,或许正是缘于当初阿地特牙借元朝与萨迦的政治势力而得位。
得到元朝与萨迦的政治认同,雅济进一步向东扩张,越过木斯塘与喀利干达基河 (Kali Gandaki),占领布地干达基河 (Budhi Gandaki),在上游的衲里地区 (Nub-ri) 的佛寺留下了两块梵藏两体的贡养铜板。 这些铜版写明寺院的财产无人能夺,恰如元朝皇帝发给西藏寺庙的八思巴字蒙古文圣旨与给中原寺庙的白话圣旨跟碑文。衲里的佛寺铜板证明了雅济国在当地的统治权力,是独立于元朝的霸权。占领了衲里,封锁贡塘南向的门户。雅济再度挥军东向,先后在1321与1328年入侵加德满都河谷。 此刻的雅济国,领土西自尼泊尔外的库马盎地区,东至尼泊尔中部加德满都河谷,是喜马拉雅山的强大帝国。
五、雅济易主的政治现实与阿里古格王统的新意义
阿地特牙摩利最后活动纪录是1328年。其后短时间内,阿地特牙之子孙继任第十二、十三任雅济国王。这两位国王只在藏文史书与梵文题记留下名字,没有事迹。最迟在公元1336年,本雅美 (梵Punyamalla;藏Pu-ni sMal) 成为第十四任雅济国王。藏文史书记载,雅载王室无后嗣,就从布让王室迎来锁南德 (bSod-nams lde) 到雅济为王,易名本雅美。 梵文 Punya 与藏文 bSod-nams 都是“福德”之意。藏文 lde 正是阿里古格王者的古老称号,也是雅济首六任君王的称号。麻域、布让、古格王室来自血脉同源的三兄弟,从布让过继王子到雅济承接王统,自可理解。伯戴克引述卜思端大师1339年的书信与其门生之记录,他们称呼本雅美为“上部阿里的王者”。可是,伯戴克指出尼泊尔梵文题记跟藏文史料此说并不相同。梵文题记说王室 Malla (力士) 家族没有继承人,因此将一名来自 Pāla (守护) 家族、娶了公主的驸马立为继承人,接受 malla 之号,改名本雅美 Punyamalla。题记说 Pāla 家族世代居于焦姆拉河谷的 Gelā地区,应当是土著贵族。同时,梵文题记既记载雅济王统从国王那伽德到驸马君主本雅美,也记载本雅美的父系世系。从本雅美的父系名单,完全看不到任何名字跟布让君王相同。伯戴克直言无法解决印藏数据之矛盾,期待有新数据出土。
暂时仍未有新数据。以下只是推测。雅济国若要过继血裔,可以找其它雅济王室的偏旁支裔。比如菩提伽耶的梵文题记,提及第六任君王阿输迦的幼弟是地区领主贵族。之如此类的王室后代应该不难找到。除非是曾经出现多次的政变,王室血裔被杀殆尽。然而,若果王室血裔都被杀尽,恐怕异姓贵族势力已经可以取而代之,甚至找“云丹”(yum brtan) 小儿伪装王裔作傀儡也可,不需要千里迎来新的血裔。而且,梵文题记就在雅济境内,近在咫尺的难以欺骗,远在千里以外的西藏雪域却较容易瞒骗。我相信很可能本雅美是土著贵族 Pāla 家族,是雅济的权臣,以实力与驸马的身份篡夺雅济王位。问题是,何解需要伪装为布让王室之子?
始自阿地特牙摩利,雅济跟西藏与元朝有颇深的政治关连。历任雅济国君都希望拉拢与西藏的关系,大力贡养西藏的佛像寺庙,赢取法王美名。雅济王室是名义上阿里王统的正统继承人,是古老的吐蕃赞普王室直系继承者,这种血裔身份更是独一无二的政治、文化优势。类此做法举世皆然,内陆亚洲也很常见。比如唐末黠戛斯人 (Kirghiz 吉尔吉斯) 遣使入唐,就自称是汉代李陵的后裔,跟唐朝李氏王室攀关系。假设本雅美不是阿里王裔一脉。那么,元朝或萨迦派若果支持任何雅济国内外的王裔正支旁支,或支持贡塘的阿里王室同宗,本雅美随时失势。阿里三围路途遥远,萨迦政权边长莫及;布让临近雅济势力范围,“布让王子”的真相恐怕不易为外人知晓。最终,本雅美继任没有遇到困难,他继承了元朝与萨迦对雅济的信任。此后,本雅美侵略加德满都河谷,是雅济最猛烈的一次袭击。约1350年前,本雅美的儿子比里底毘美 (Prthivīmalla;藏 Pri-ti sMal) 继任,就与大臣同为萨迦法座 (Sa-skya Choskhri) 与拉萨寺庙建金顶。 这可能是为了获取萨迦政权承认与支持。此刻,阿里王室已无关祖先或自我身份认同,而是配合雅济国的政治现实,是一种外交手段来拉拢萨迦派政权,以获得外在支持,巩固雅济王室自身权力。
六、雅济与德里王国的敌对关系
13、14世纪,蒙古人雄霸亚洲大陆之际,南亚大陆风云变色。最后一个北印度的印度教王朝──遮罕王朝 (Chauhan,Chāhamana) 于1192年灭亡,标志了印度大陆进入伊斯兰王朝统治的新世代。 突厥裔伊斯兰雇佣兵入主北印度,建立德里锁鲁檀王国 (Delhi Sultanate)。 1325年,国王马哈麻宾秃鲁黑 (Muhammad binTughluq, 1325-1351) 的秃鲁黑王朝雄霸整个印度大陆,将德里的伊斯兰王国推向高峰。大约是公元1338年或之前,秃鲁黑王朝派兵攻打喜马拉雅山的“喀喇遮罗”(Qarāchīl ~ Qarājīl ~ Karājal) 地区。喀喇 (Qarā) 应是突厥语“大”,连同梵文“山”(Acala阿遮罗),即是“大山”。十四世纪印度伊斯兰史学家记载,喀喇遮罗地区距德里十日路程。学者比定喀喇遮罗为库马盎地区 (Kumaon)。 首先,德里王朝军队攻占了山下的 Jidya 一带,然后进入山区,占领了 Warangal 地区。然而由于太大雨,德里军队被逼退兵。喀喇遮罗人乘机用石头堵塞山谷出口,围困、全灭了德里大军。 Jidya 应是口语,梵文可还原作底特牙 (Ditya),是印度教神话女神底提 (Diti) 的儿子,是阿修罗种的祖先。Warangal 也是口语,原字当是 Oru-kallu,相当于梵文 Eka-sila“一石城”。两地名字有很深的印度教色彩,正合库马盎的印度教传统。湿润多雨,也是喜马拉雅山南河谷的气候。
德里大军进兵之处确是库马盎,但他面对的敌人却不是库马盎的月亮王朝,而是他的宗主雅济王国。自那加德起,雅济国已是库马盎地区的宗主,后来甚至直接统治该地。伊斯兰史书说喀喇遮罗的锁鲁檀 (Sultan 国王) 是“异教徒锁鲁檀中的大锁鲁檀”。 王中之大王的称号,当时喜马拉雅山只有雅济国才配得上。此战之后,双方再没有交战。德里王朝虽然折损大量兵力,但占领了山下的平原,阻止了雅济国向山下平原扩张,巩固了北方边疆。雅济国虽然失去了山谷以外的平原领土,但击败了印度大陆的帝国大军,击败了伊斯兰教王朝,将伊斯兰势力逐出喜马拉雅山区,对雅济国是莫大胜利与荣耀。这位战积彪炳的雅济国王,应当是1336年登位的本雅美 (Punyamalla)。我估计,正是因为本雅美击败了德里王朝的军队,他才会在一块贡献铜版铭文中自称为“大地的优秀王者,恭建那补罗国 (Konkana)、罗荼国 (Lata)、鸯伽国 (Anga)、羯陵伽国 (Kalinga)、摩腊婆 (Malava)、弥萨罗 (Mithila)、毘提诃国 (Videha)、泥婆罗 (Nepal尼泊尔)、瞿折罗国(Gurjara 古吉拉特邦)、阇烂达罗国(Jālandhara 旁遮普邦之内) 与案达罗国(Andhra) 诸国王皆是他的进贡国王 (karada-rajya)。” 本雅美声称印度大陆东南西北各国向自己进贡,极度跨张,自然不合乎事实。不过,印度大陆各国当时皆为德里的秃鲁黑王朝直接统治,或向它俯首称臣。应当是本雅美在喀喇遮罗之战击败了德里王朝,因而自诩为印度大陆的王者。
印度伊斯兰史籍记载,喀喇遮罗之战四年后,公元1342年,中国 (Sīn ) 派了使者到德里,要求德里王朝容许在喀喇遮罗大山附近的 Samhal 之地重建被德里军队摧毁的偶像教神庙。马哈麻宾秃鲁黑回答说伊斯兰教法只容许异教徒纳税以后兴建寺庙。 阿拉伯文拼写的 Samhal,明显是源自梵文“三婆罗”(森巴拉、香巴拉*Sambhala),今日印地语拼为 Sabhal。此地名最早见于婆罗门《往世书》[Puranas],是一神话国度。密宗佛教经典《时轮历》[Kālacakra] 也提及这传说的三婆罗、香巴拉之地。喀喇遮罗山附近的三婆罗,是印度教或佛教圣地皆可,无法确定。因此,这个所谓中国的使者也是可以质疑──假如三婆罗只是印度教圣地,中国元朝不会有兴趣,也不可能出使要求复修。
这个“中国”会是元朝吗?为何伊斯兰史书不是称为蒙古,而称为中国?从伊斯兰文本的内在逻辑,可见他们认为蒙古是统治者的王室,而其统治的国家与人民就是中国,所以他们是为称呼元朝为中国 (Sin)。 不过,元代汉文史料未有记载元朝曾出使印度内陆的德里王朝。南亚大陆的文化传统,国王修建或贡养寺庙皆有强烈的政治意义,常常用来宣示领土主权。比如雅济国创国者那伽德降服库马盎地区,就在当地印度教庙树立三叉戟柱、贡养佛像;第十一任君主阿地特牙摩利占领了布地干达基河,就在上游衲里地区的佛寺留下贡养铜板。然而,史籍未有记载元朝曾经有意对印度大陆有领土要求,或扩展其政治影响力。
我认为,到访德里的元朝使者其实是雅济的使者,或是西藏萨迦政权应雅济之求派到德里。自从阿地特牙摩利登位,雅济国经萨迦政权关系紧密,成为元朝的入贡国。雅济名义上归附元朝与萨迦,实则自立自主。不过,透过入朝这个仪式,雅济对外表示自己效忠元朝,同时等如宣示自己受元朝保护。在此,我推测雅济国在1338年喀喇遮罗之战击退了德里锁鲁檀国秃鲁黑王朝,但丧失了山下的一些领土。雅济仍然担忧秃鲁黒王朝会再次进侵。因此,雅济就借助元朝的声威,试探德里王国。或许那些“中国”使者是应雅济之邀从萨迦政权派出有元朝官方身份的使节。这才令到印度的伊斯兰史书记载为“中国”使者。如此,雅济藉重修三婆罗圣地而要求收回丧失了的山下领土,同时向德里王国展示自己受元朝保护,暗示德里王国不要再兴兵来犯。这样就同时可以解释何以本雅美之子比里底毘美贡献萨迦宝座,缘于此刻雅济国需要依仗元朝的威望以保护其喜马拉雅山南的领土。
借助中国元朝之名向印度大陆扩张,雅济不是孤例。屈露河谷 (Kullu Valley) 位于喜马拉雅山最西端的喜马遮罗地区 (雪山Himachal,印度喜马偕尔邦),位于克什米尔之南,库马盎之西北方之外。那里有个古老的屈露多国 (梵 Kulūta)。屈露河谷向北能通往麻域──拉达克。据屈露诸王的世系谱 [Vansavali],屈露多国曾被“中国”(Sin) 进侵。屈露多国主投奔德里,德里国王协助屈露多复国,更进兵北上山区,占据巴尔蒂斯坦 (Baltistan)、盖亚山 (Gya),甚至远及玛旁雍错湖云云。 同样,汉文史籍并无记载元朝曾经入侵屈露多国。这记载跨张了屈露多国仇敌之大败。不过,这自称“中国”的应是阿里三围的宗主,麻域、古格、布让以“纳里速古鲁孙元帅”的元朝官号而自称中国,入侵屈露河谷。
由此可知,对西藏偏远边缘地带、元朝与萨迦不能直接管治之地,比如雅济或阿里三围,效忠元朝既无损实则的政治经济利益,更能以元朝的名义保障或扩展自身霸业。这是小国在两大霸权夹逢之间的生存之道。
七、雅济的衰落
比里底毘美是藏文史书记载最后一个雅济国王,此后,雅济跟西藏接触终断。 1376年成书《雅隆尊者教法史》记载阿里、古格、雅济王统之时,说“后来雅济王嗣断绝,乃从布让迎之续传,然亦断嗣。念及雅济与布让两系皆已断嗣,遂询问其它智者而记之。” 据伯戴克引述,一块1377年的铭文题记提及一位比里底毘美的继承者,但却无王室称号。假如藏文记载确实,即自称从布让入继雅济的本雅美与比里底毘美的王室后来亦绝裔。雅济是否陷入激烈血腥的政变或内战?其实,比里底毘美之后,雅济国力急速衰落,自本雅美之后再也没有入侵加德满都河谷。雅济王室再也没有梵文题记,对寺院的贡养也消失。雅济的东北方,尼泊尔喀利干达基河上游的珞──木斯塘自立为王,挣脱了雅济的统治。 其西方,库马盎地区摆脱了雅济,获得名实俱在的独立自主。 印度、尼泊尔学者指出,德里的伊斯兰王朝扫荡印度教王公,印度教诸王率领部众逃入喜马拉雅山的河谷密林,巅覆了喜马拉雅山的政治军事势力平衡;图齐、伯戴克推断雅济国内的土著贵族乘机挣脱中央王权,雅济分裂做多个邦国,实力大削,帝国崩溃。
王国崩溃、诸候背叛之际,雅济国失去外援靠山。14世纪50年代,西藏萨迦政权衰落,帕木竹巴 (Phag mo gru,元译伯木古鲁) 渐渐兴起。雅济王室多年来跟萨迦政权与元朝拉拢关系,受助于萨迦与元朝,阿地特牙摩利以王室旁支而登位,本雅美以非雅济王室而入继大统。1350年,本雅美之子比里底毘美为萨迦宝座贡献金顶,更站在萨迦一方,为萨迦与帕竹协调约和。 然而,帕竹连翻击败萨迦,最终取而代之。元朝受困于中原民变“红巾之乱”,无遐兼顾,逼于治现实,承认帕竹政权。元朝在西藏的影响力不断下降,被帕竹政权或明或暗地挤压、驱逐。此刻,雅济王国开始衰落,王室中央最大外援萨迦与元朝也在衰落,无法借助外力压服国内的土著诸候。至此,雅济衰落无力援回。此后的雅济小王国,晦暗不明,鲜有记载。只有雅济境内少数诸侯小公国跟西藏维持佛教联系。此后的雅济史事,只是尼泊尔史的一部份,不在本文探究范围。
梵文题记 | 梵、藏 | 藏文史籍 | 汉籍、构疑元译* | 藏学界的 | 王位年代 | |
1st | Nāgarāja | 龙王 龙天 | Naga lde Nāgadeva | *那伽德 | 那噶德 | 1100s ? |
2nd | Cāpilla | 势力 | bTsan phyug lde | *赞丰德 | 赞秋德 | |
3rd | Krāicalla | 吉祥 | bKra-shis lde | *乞剌失斯德 | 扎西德 | |
4th | Krādhicalla | 名魂 | Grags btsan lde | *乞剌斯赞德 | 札赞德 | |
5th | Krācalla | 名望 | Grags-pa lde | *乞剌斯巴德 | 札巴德 | - 1225 - |
6th | Aokacalla | 无忧 | A-sog lde | *阿输迦德 | 阿索德 | - 1255-1278 - |
7th | Jitārimalla | 胜敌 | ’Ji-dar sMal | *支达美 | 支达默 | - 1287-1293 - |
8th | nandamalla | 欢喜 | A-nan sMal | *阿难美 | 阿南默 | |
9th | Ripumalla | 敌 | Ril-po sMal Re ’u sMal | *梨补美 | 热乌默 | - 1312-1314 - |
10th | Sangrāmamalla | 僧伽 | Sang-gha sMal | *桑伽美 | 桑噶默 | |
11th | dityamalla | 日天 | A-‘jid sMal | 阿地特牙摩利 *阿捷美 | 阿支默 | - 1320-1328 - |
12th | Kalyānamalla | 有益 | Ka-lan sMal | *迦曩美 | 噶兰默 | |
13th | Pratāpamalla | 大焦热 | Par-btab sMal | *婆罗塔美 | 巴德默 | |
14th | Punyamalla | 福德 | Pu-ni sMal | *本雅美 | 布纳默 | - 1336-1339 - |
15th | Prthivīmalla | 地坚 | sPri-ti sMal | *比里底毘美 | 志底默 | - 1354-1358 - |
(本文作者为香港东华学院讲师 )
来源:《元史及民族与边疆研究集刊》(第三十三辑),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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