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总是文学创作的最佳题材之一,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特别是在边鄙少数民族地区,还常常自具或赋予传奇色彩。孙向学新出长篇小说《落尘》所反映的广西桂西北隆西地区(现实中当为凌云县吧)的故事,就是如此。但孙向学的视角与一般的故乡叙述有所不同,他虽然在桂西北长大、上学并工作了十几年才离开,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桂西北人——父亲在北京大学读书时“背叛”了时任辽宁省高等法院院长的祖父,加入共产党,并随四野南下的干部,母亲则是广西本地著名富绅的孙女。这种身份,既使他在深深体认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又不至于滞于人情。特别是作为南下干部之子,他对南下干部这一群体稔熟,正有利于他找到一个独特的乡村观察视角——故事的主角之一、南下干部李本通的成功描写,也确实是予人深刻印象的典型人物形象。

小说的主要故事情节是,王家坳的土改队长李本通与生产队长王财福结下深厚的公私情谊;后来李本通升了副乡长、公社书记,在大炼钢铁中,王财贵也竭力配合,以至仓储空罄。可是,在随后的三年困难时期,为了渡过生死难关,王财福竟带人偷了六袋乡里的战备粮,被李本通带人追查至村庄,村民欲强力对抗,王财福挺身而出,独自承担,李本通则本着人情,不仅不追查同案犯,也不再搜缴被盗的粮食;在王财福被枪毙后,又不仅特别接济其遗孤二傻,也特别照顾王家坳。在此后的岁月中,更是对二傻关照有加,也使得二傻有机会在水库工地上,跟女知青张华偶生情愫。到得后来,二傻的女儿忆娘却嫁给了张华的儿子。当然彼此并不知情。就在二傻到南宁到南宁探亲,张华一见,才顿觉尴尬,赶忙支使二傻返乡;从没坐过火车的二傻,竟因追赶已开行的火车而葬身站台。

这一切,听起来,足够传奇的。但是,人世的传奇,何时何地没有呢?传统的小说,本就是把传奇拣给读者看,只不过如果写得不尽人情,则传奇或成虚妄。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人情,是小说的一大关键。尤其是以故乡为题材的小说,尤须体贴人情。北宋词人晏几道有一首《阮郎归》说:“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人情似故乡,故乡即人情;如果不把人情写透,故乡题材的小说便仿佛失了魂。

沈从文是回望故乡题材小说的圣手,曲尽人情也正是他的经验之谈。汪曾祺在《我的老师沈从文》里说:“沈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很多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据我的理解,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虚,失去了诚意。而且,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写农民,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写市民,叙述语言要近似市民。小说要避免‘学生腔’。 我以为沈先生这些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神的。”

的确如此。所谓的种种主义与方法与手法,脱离了人情,都是耍滑头和花枪。《落尘》传奇之所以写得令人称奇,正在于其贴近人情。比如李本通,从一个土改工作队队长一步步官至自治区政府副主席、区人大副主任,政治上难免的与时沉浮,却掩映不住人情的光辉。比如,大炼钢铁失败,“上头来了专家,说我们炼的钢铁啥子卵用都没得,都是废钢铁。既然啥子卵用都没得,不如散伙回家。回家吧!”“李书记挥手说完最后一句,转身走了。有人说李书记转身时落泪了。”正是这转身时落泪的这种人情,启示了后来在枪毙王财福后的人情之举——吩咐杨干事:“前些天县里特拨的那批种子,分一部分给王家坳。另外,预支我一个月的定量粮,给王财福的家人送去。这事你一人知道就行了。”——“他想,他能做的,对得起良心,也许就这些了。”工作讲党性,党性后面还有良心和人情;从大处说,这种良心和人情,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党性宗旨的一种体现。秉此良心和人情,他以后对二傻的各种关照,也就顺理成章了;从这种意义上,良心和人情成了小说的一条重要红线。

最曲尽人情的描写是在最困难的那个年头,大年初三王财福到二三十里外的者浪生产队韩队长家借粮给他娘办丧事,这个曾因在大炼钢铁这种公共事务中“精明小气”而得了“臭蛋”绰号的韩队长,在面对王财福这种悲惨境遇时,却展现了最淳厚的人情:先是非常慷慨地煮了两大海碗野菜捞苞谷面糊糊和四个拳头大的红苕,最后还出人意外地煮了大半碗腊肉。可是端上桌后,韩队长使眼色把做饭菜的老婆支进屋里,自己也找借口躲到庭院里去;二傻像饿狼一样抓起筷子插到肉碗里,地还没夹到嘴里却被父亲严厉地,瞬间又转向门框边四个探头探脑的面黄肌瘦的孩子招呼他们一块来吃。这四个口水挂到胸前的孩子,正欲上桌,他们的娘刹时就出现了:“你们这帮饿死鬼,不是刚刚吃了午饭吗?”四个小脑袋刹时又不见了。王财福最后只让二傻吃了一小块腊肉,同时忍不住潸然泪下。这种人情,无法不令人动情。更令人动情的是,转回来的韩臭蛋夫妇,见肉未动,而泪涔涔,渐知王财福借粮为葬母,不由得全屋子大大小小哭声一片——韩臭蛋刮缸刮出十斤苞米,又满村庄去借凑成五十斤苞米,始让王财福得以葬母。这种方式的葬母亲情与人情,能不令人动情动容吗?

一个时代的人情,就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贴着写出了一个时代的人情,就堪称写出了一个时代的传奇。这是《落尘》的成功,也是《落尘》给我们的启示。

(《落尘》,孙向学著,花城出版社201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