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重要的代表性人物,他是中国古代少有的全能型文化人,被誉为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型人物。他是当时文人组织“竹林七贤”的灵魂核心,是“魏晋风度”、“名士风流”最耀眼的代表者。
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魏晋风度”、“名士风流”是这个时代的写照,“竹林七贤”就是当中的一面旗帜,一种精神标杆,一个被膜拜的神话。
“竹林七贤”是三国魏晋时期(公元220-420年)一个松散型的文人组织,它的产生跟当时的时代环境有重要的关系。“竹林七贤”的核心人物以嵇康、阮籍、山涛为主,其他的如刘伶、向秀、阮咸、王戎几个是依附式的人物。因为嵇康的存在,大大提升了“竹林七贤”在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与心灵史上的地位。
(图片来源于网络)
风华绝代的嵇康
嵇康,公元223-262年,字叔夜,谯国銍(今安徽濉溪,一说宿县)人。
“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三国志.王粲传》注引)
竹林七贤的产生,主要是由当时的政治局面“曹马之争”促成。所谓“曹马之争”是指以曹爽为代表的曹氏集团与司马懿的司马氏集团之间的争权之斗,从魏明帝曹睿托孤曹爽、司马懿等大臣开始(公元239年),延续到公元262年嵇康冤死为止,两派势力历经几次叛乱兵变,甚至少年天子曹髦抗争司马昭被杀等事件,最终以司马氏集团彻底胜利为终结。司马氏集团造成的白色政治恐怖,促使当时的文人名士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放浪形骸、藐视礼法、放任自然的态度进行无形的抗争。“竹林七贤”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逐渐形成的一个沙龙式组织,嵇康是这个组织中最具风头的人物。
嵇康其实是曹氏集团的女婿,他娶了曹家的女儿长乐亭主,据说应该是曹操的孙女婿。
《晋书.嵇康传》说:“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
早期的嵇康在朝中做官,先做郎中,再升迁中散大夫。中散大夫之职其实是个闲置,平时不用朝九晚五地坐班,一年有六百石的俸禄。这也是嵇康可以长期隐居山野的重要经济支持,否则为五斗米折腰还哪来的闲情逸致。
嵇康是魏晋时期最著名的帅哥,是最具阳刚之气的美男。他的容貌和风度,堪为当时之际。
《世说新语.容止》篇说:嵇康身长八尺,风姿特秀。
身长八尺相当于今天的 1.88米,非常高大伟岸。竹林七贤中另一位代表人物山涛对嵇康风度的赞美: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玉山倾倒”的典故就是来源于此,足以见嵇康的风华绝代。用今天的话来说,活脱脱就是一个实力派+偶像派的天王巨星。
《嵇康别传》说他:土木形骸,不加饰厉,而龙章风姿,天质自然。正尔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
意思是说不修边幅的嵇康自有一种龙章凤姿,在众人之中显得出类拔萃,卓然不群。
(图片来源于网络)
嵇康是三国时期和阮籍(竹林七贤另一代表人物)齐名的诗人、文学家。他的四言诗写得非常优美,是曹操之后的又一位四言诗大家。现摘录其中四言诗《赠兄秀才入军诗》(十八首)的第一首:
鸳鸯于飞,肃肃其羽。朝游高原,夕宿兰渚。
邕邕和鸣,顾眄俦侣。俛仰慷慨,优游容与。
文采风流,见其一二。
嵇康还是当时著名的玄学家,所写的文论逻辑严密,辩才无碍,气势磅礴,有着极强的说服力。
嵇康还是一位超一流的音乐家,他的古琴演奏水平在当时首屈一指。他创作的《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为“嵇氏四弄”,与蔡邕创作的“蔡氏五弄”齐名。他的绝响《广陵散》自他之后,再无人能弹。嵇康还钻研音乐的内在规律,所撰音乐论文《声无哀乐论》在中国音乐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嵇康还擅长书画,后人评价他的草书:
精光照人,气格凌云,力举巨石,芳逾众芬。(窦皋《述书赋》)
如抱琴半醉,咏物缓行;又若独鹤归林,群鸟乍散。(《唐人书评》)
嵇康的书法被誉为草书妙品,唐张彦远《书法会要》评嵇康为草书第二,而王羲之则屈居第八。
嵇康的绘画造诣也很高,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称,嵇康的《巢由洗耳图》《狮子击象图》等作品,唐代还有流传。
嵇康隐居于河内郡的山阳县,即现在的河南省云台山一带。嵇康很早就酷爱老庄之学,还是一位虔诚的道教徒,相信服食养生之道,对世俗的功名利禄早已失去兴趣。
嵇康情感细腻而丰富,待人宽厚,还特别有涵养。王戎(竹林七贤最小的那位)曾说过一句话:
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德行》)
嵇康的二哥嵇喜所撰的《嵇康别传》也说:“康性含垢藏瑕,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所知王浚冲(王戎)在襄城,面数百,未尝见其疾声朱颜,此亦方中之美范,人伦之胜业也。”
(图片来源于网络)
超级偶像,粉丝万千
嵇康因为实力+偶像的条件,不仅成为“竹林七贤”的领军人物,更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空前影响。嘉平年间(公元249-255年),嵇康在京师洛阳一带活动。他的风度、学问、气节,很快成为学术界、名士圈的领军人物,当时太学里的很多年轻人都是嵇康的崇拜者。其中有个叫赵至的少年,14岁时到洛阳太学访问,偶然见到了嵇康,叹为观止,崇拜得五体投地。后来回到家乡,因思念嵇康数次离家出走,甚至用自残的方式逼迫家人,就为去再见嵇康。16岁时,赵至又一次离家出走只身前往洛阳寻找嵇康,而嵇康到了邺城,他又追到邺城,终于被嵇康收留,跟随嵇康到了山阳。
向秀(竹林七贤之一)也是嵇康的铁粉,他与山涛同是河内怀县人,估计是山涛先认识向秀,然后把向秀介绍给嵇康。向秀与嵇康年龄相仿,关系也最好。为了能与嵇康见面,他竟然把家搬到山阳,和嵇康住得很近,这足以说明嵇康的人格魅力有多强。
嵇康同时还有一个好朋友叫吕安,本是东平人,是嵇康通过吕安的哥哥吕巽认识的。吕安想念嵇康的时候,经常会立刻动身“千里命驾”去见嵇康。因为和嵇康、向秀关系密切,志趣相投,吕安也搬到山阳来隐居了。于是在“竹林之游”中形成了一个铁三角关系,向秀有时跟吕安一起灌园种地,自食其力;有时候跟嵇康一起拉风锻铁,不亦乐乎。
(图片来源于网络)
嵇喜是嵇康的二哥,与嵇康不同,嵇喜被举秀才做了司马攸的属官。因为性情不投,志趣不同,同时因为嵇康太优秀,嵇喜就显得流于俗气。竹林七贤的其他几位几乎只认嵇康,却完全不搭理嵇喜,甚至对他公然蔑视。于是就有了阮籍“白眼以对”、“青眼有加”的故事,也有了吕安讽刺嵇喜为“凡鸟”的故事,足以证明嵇康的超然地位。阮籍的母亲丧礼上,嵇喜前来吊孝,阮籍竟然冲他大翻白眼,不拿正眼看他,搞得嵇喜悻悻而归。后来嵇康从河东回来,夹着琴也去阮家吊孝,没想到阮籍喜出望外,马上青眼有加,明眸善睐了。吕安有一次去找嵇康,恰巧嵇康不在,嵇喜出来迎接他,没想到吕安硬是不理他也不进门,宁愿逗嵇康两三岁的儿子嵇绍玩。更令人意外的是吕安竟然拿笔在嵇喜的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鳳”字。嵇喜还以为吕安欣赏他,把他比作凤凰。实际上是吕安在讽刺他,因为繁体“鳳”字是由“凡鸟”组成,吕安利用拆字法讽刺嵇喜是“凡鸟”。
竹林七贤的老大哥山涛刚认识嵇康和阮籍的时候,便与他们契若金兰。以至于每次回来都神采奕奕、魂不守舍,惹得夫人韩氏吃起干醋,也引发了韩氏的好奇心,非得要山涛把嵇康及阮籍带回家让她瞧瞧。但是古时的礼教使得女性不能在一般的场合直接与陌生男性相见,于是就有了“凿墙偷窥”的经典出现了。当天晚上山涛与嵇康、阮籍聊了一个通宵,韩氏则在后墙偷窥了一个通宵,而且是看得入目入港。说明嵇康、阮籍确实名不虚传,气质优雅,超凡脱俗。三人之间的话题之高雅,见解之深刻,智慧之超拔,犹如磁极一般,引人入胜。
当时有个叫钟会的人也是嵇康的其中一个粉丝,钟会比嵇康小两岁,其实是名门之后,大书法家钟繇的二儿子。钟会也是一个很有才的人,但人品很坏,嵇康最后就是被他害死的。钟会很早时候就曾专程拜访过嵇康,当时他写过一本书《四本论》,想请嵇康给看看。一个人偷偷地来到嵇康的住所,却又犹豫了好久不敢进去。最后远远地在门外将《四本论》手稿抛到嵇康家院子里,然后掉头就跑。为什么会这样?一是估计钟会底气不足,自惭形秽,怕嵇康当面质疑;二是跟两人当时的政治立场不同有关,钟会是司马氏集团的人,而嵇康是反对司马氏的。
钟会后来又一次拜访嵇康,但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了一大班京城的名流阔少,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而来。也许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唯恐一个人分量不够。恰逢嵇康与向秀(竹林七贤之一)在打铁,嵇康根本就不理钟会,当他们一伙人是透明的。两个人自顾自地在专注锻铁,把钟会晾在旁边不知所措,尴尬不已。正当钟会一伙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嵇康终于发出一句话,这句话不仅解气却又令人感到惋惜。嵇康转过身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也是聪明绝顶之人,立刻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嵇康的话表达了对钟会的全部蔑视,让他威风扫地,听起来很痛快!但是,他因此得罪了钟会这样的小人,让他怀恨在心,并导致几年后被报复而死于非命,所以说嵇康的这句话问得让人非常惋惜。
不满司马氏,剑走偏锋
嵇康因为是曹氏姻亲,从心底上他是亲曹魏这边的,对于司马氏集团的夺权及恐怖统治,一向都是心怀不满的。司马懿上台的时候,尚且可以对嵇康等人采取怀柔政策,嵇康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自在。待其儿子司马师上台后,篡逆之心越来越大白于天下。引发以权臣李丰、夏侯玄为代表的政治反抗,以及毌丘俭、文钦的兵变,均被司马师成功镇压。一代名士夏侯玄的死对嵇康刺激很大,公元255年,当毌丘俭、文钦兵变之时,嵇康曾有起兵响应之意。
毌丘俭反,康有力,且欲起兵应之。《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
嵇康去问山涛,山涛及时阻止了他。
(康)以问山涛,涛曰:不可。俭亦已败。郭颂《世语》
司马师在镇压毌丘俭、文钦兵变期间暴毙而死,其弟司马昭随即上台。司马昭上台后不久,就曾表达过征召嵇康的意思。但嵇康几乎同时离家出走,跑到地处山西的河东郡暂避起来了。在河东郡前后约3年时间,最主要是为了摆脱司马昭的网罗。
嵇康对司马氏集团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实属剑走偏锋之策。在那样一个乱世,要想做到真正的避世、避地是不可能的,嵇康面对司马昭必须要做二选一的选择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天鹅之死
公元256年,魏国少年天子曹髦因为不满司马昭的欺压,问学于太学,与博士们谈论到一个很敏感的话题:“周公、管蔡之事。”实则映射司马昭篡逆之心。这件问学太学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结果嵇康被卷了进来,写下了一篇传世名文《管蔡论》。这篇文章不仅加重了司马昭对皇帝曹髦的怒火,导致之后戮杀曹髦,也让司马昭对嵇康从不满变成怀恨在心。
公元258年,竹林七贤另一位老大哥山涛被司马昭征召去做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之前的尚书吏部郎就成了空缺,山涛有意推荐嵇康来担任此职位,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实现。两年后,山涛再次接到征召去做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于是又一次向嵇康提出请求,要其接替自己的尚书吏部郎一职。但是嵇康拒绝了,并写下了两千多字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巨源是山涛的字)这封信是拒官宣言,看似是与山涛决裂,实则是嵇康向司马昭表明决裂的心声。
在嵇康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不久,嵇康的好朋友吕安发生了一件影响到两人最终命运的事件。吕安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吕巽(也是嵇康的朋友),因为吕巽的关系,嵇康才得以认识吕安。吕巽虽然也喜欢结交名流附庸风雅,但骨子里心术不正。他一向嫉妒吕安的才华,处处刁难吕安。吕安的妻子徐氏,年轻貌美,吕巽竟然对其垂涎三尺。有一次趁吕安外出的机会,将徐氏灌醉奸污。吕安当然气愤难当,将此事告诉了嵇康。嵇康出于朋友道义,严厉谴责吕巽的丑恶行径。吕巽先是认错,用缓兵之计骗得嵇康与吕安得谅解。但其实他早已投靠司马氏集团,并和钟会打得火热。此事不排除是钟会背后出谋划策有意为之,以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吕巽仗着有钟会撑腰,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诬告吕安不孝,殴打母亲。这在当时可是重罪,轻者流放,重者杀头。吕安终被流放到边疆地区,这让嵇康更加悲愤。于是写下平生第二封绝交信《与吕长悌绝交书》,即与吕巽绝交。之后义愤填膺的嵇康不顾凶险,只身前往洛阳为吕安辩护作证。偏偏在此期间,流放路上的吕安给嵇康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件,表达了对现实朝纲的强烈不满与愤慨。此信很快就被钟会掌握,变成了置嵇康于死地的铁证。吕安也因此加重罪名——言论放荡,悖逆不道。
钟会在庭审中以“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之说将嵇康定论,并将多年前支持毌丘俭起兵的事情重提给司马昭,把嵇康说成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人。司马昭本来就对嵇康很忌惮,心怀无名业火。钟会的落井下石彻底将嵇康推入牢狱,与流放回来的吕安一起被打入死牢,只待秋后问斩。
嵇康的入狱,引起不小的骚乱。数千太学生为嵇康抱不平,公开请愿。当时一些豪杰名士群情汹涌,竟然要陪着嵇康一同坐牢。朝廷方面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将他们安抚遣散。
嵇康在坐牢期间,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嵇康在狱中写下《幽愤诗》,说自己“好善暗人”;也在诗中表达一种惭愧懊悔之意。他说:
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
意思是自己一向都想减少过错,但是诽谤非议却纷纷扬扬;自己本性不愿伤害别人,可是却屡屡得罪小人,被小人怨恨憎恶,落井下石。
诗中还写道:
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
意思是,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不能贯彻隐居之志,不能忘情于尘世间的是是非非,真是愧对像柳下惠那样的古代君子,也无法面对孙登这样的世外高人。对内,我辜负了自己与世无争、逍遥自适的夙愿;对外,我也愧对像吕安这样的好友良朋。
嵇康还写了一篇《家诫》,告诫子女谨言慎行,小心做人。
嵇康此时的矛盾、纠结,甚至于悔恨,正好表达出他是一个“真善美”的人。因为对生命有着强烈的爱,对生活有着美好的憧憬,此时的嵇康还不想死,还想好好活下去。爱生者难免恶死,英雄也不例外。
英雄之所以勇敢,是因为他内心有着强大的信念。这信念让他坚信面对强权,慷慨赴死比苟且偷生更有意义,更能彰显生命的价值和尊严。即使嵇康在狱中有过自责与悔恨,也都无损于他的伟大和勇敢。
公元262年秋天,嵇康与吕安终于被押赴刑场。行刑当天,三千太学生又闹事联名请愿,请求司马昭释放嵇康,并请求嵇康到太学里做他们的老师。但是司马昭依然没有答应,反而觉得更加该杀。
(图片来源于网络)
刑场上,嵇康依然衣带飘飘,气度非凡。他从二哥嵇喜手中拿过古琴,看了一下天边的太阳,坐下来,调准了琴弦,平静了呼吸,然后手挥目送,轻拢慢捻,开始弹奏起来。嵇康弹奏的曲子就是著名的《广陵散》,《广陵散》描述的是战国时的侠客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的故事。嵇康的一个朋友袁孝尼曾向他求学此曲,但嵇康拒绝了他。没想到今天成为了《广陵散》的绝唱!嵇康弹罢一曲,引颈就戮,慷慨就义。
一代天骄、人中龙凤的嵇康,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一年,是景元三年(公元262年)秋天。这一年,嵇康还不满40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从此,中国人的词典里就有了一个无比崇高和凄美的典故——广陵绝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