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前言

我和阙道华认识,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当时要录一期追忆广州歌坛往事的视频,还邀请了蒋明和卢俊宇。

三个70后大叔的回忆,多从鄢烈山老师主编的第一期《白纸黑字》里这篇文字中溯源。这本本来当作季刊出版的MOOK如今已经烟消云散。前三期积累的爆棚口碑,仍逃不过第四期无法出版发行的窘境。至于原因,你懂的。

录完之后,当晚简单的小聚定在五羊邨附近的金合楼。老阙一同去了,蒋明姗姗来迟,卢俊宇要回台里录节目,错过。

直到老阙掏出一盒软白沙点上(真特么是软白沙,软妹币4.5元/包,当时他还没戒烟),说,我读大学时候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每天能抽得起一包这烟。加之他一口流利的塑料普通发,我才讪讪地问他,弗兰人?

嗯,凤凰,你也是?

然后,我和他就开始用湘西方言扯淡吹牛,全然不顾桌上还有需要用普通话来插科打诨敬酒助兴的西安人、西宁人和宁波人。

那个晚上的话题,自然脱不掉八卦圈内秘辛的本色。但那个时代的广州乃至中国,还没有娱乐圈这样花枝招展的概念,统一叫做歌坛或者乐坛。

五六年后,蒋明离开报社专心去做音乐,老阙从采编队伍转成广告发行,顺带率领各路吃货巡山觅水专挑好东西吃,卢俊宇,我偶尔还在电视上看见他主持一档民生新闻节目。

90年代过去了,现在霸屏的都是“王俊凯17岁生日快乐”“王宝强马蓉离婚到底是不是炒作”,以及”皮特朱莉分开了,你还相信爱情吗“?

歌坛还是乐坛?不,现在叫娱乐圈儿。

另,这是个标题党,原标题是《广州从此没了歌坛》。

前言有点多,以下是正文,先来首温拿的歌起头吧。(郑能靓)

阙道华

曾经,沙河顶到水荫路之间的每一间小面馆,可能都有3个以上的歌手在喝着老珠江,把免费的花生米和腌白菜,吃了一碟又一碟,然后用猥琐蹩脚的白话高声吆喝,靓女,埋单。
流花湖畔的南海渔村,或者大可以,则是另一番景象,某些名字能够在报纸上成为标题的歌手,平端2钱小白酒杯,轮流对着广东音乐台,或者城市之声的DJ们,一路敬过去。

在沙河村,在石牌,在杨箕,在客村,在瘦狗岭,那些可以握手,可以亲嘴的出租屋里,总有一些刚刚从北方过来的长发年轻人,陆战靴生硬,白色羊城香烟袅袅,抱着吉他,把无人问津的歌谣,唱给3个小时前刚认识的发廊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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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舆论最热衷打造的歌坛CP,可惜最终都未能如吃瓜群众所愿

2011年5月,雕塑公园凸凹酒吧,当南都娱乐周刊的中年领导蒋明站在舞台上,把人生第一张专辑的歌,一首一首唱出来,不知道他眼前飞舞的,是不是十多年前客村立交后面,出租屋里凌乱的桂花陈酒瓶。与他同事十年以上的故交,如今的某某总们,吃惊的说,真的不知道蒋明居然是个歌手!

蒋明的专辑名叫《再见北方》,他的北方就是西安,一个诞生郑钧许巍张楚的文艺摇滚青年的古都,废都。大部分歌,写于1990年代。嗯,1990年代,堕落的商业气息,残留的理想主义,远在上海的身体女作家,还在为一盒哈根达斯流泪——雪糕当奢侈品的土鳖年代。似乎每一个广场,都在举行流行音乐的颁奖晚会,的士车上,电台无休止播放着最新打榜歌曲。

歌手们去哪里了?DJ们去哪里了?娱记们去哪里了?

阴差阳错,我曾经也是1990年代那些草根娱记中的一名。且容我回忆一段广州歌坛的最后时光,纪念一小部分人的青春,再见,我们的90年代。

这不是自传。只是想用自己的一点真实经历,真实见闻,告诉您,流浪记者和广州歌坛的边缘小故事,一些记忆的碎片。

音乐排行榜:一小勺的温柔

1997年10月,经过一个多月的煎熬,真的磨平了一双三接头劳保皮鞋之后,我和王八同学都找到了工作,两年的难兄难弟就此分开。他去南海大荔,一所假冒贵族中学教书。号称预存20万读到高中,毕业后全额退学费。几年后学校关门,钱自然就全没了,这是后话。本人幸运地来到广州机场路怡发广场进去第N个路口左转某某邮局门口,等人接上,再转了几个弯之后,一家电脑绣花厂下面,二楼,《乐迷——回音壁》杂志社。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资深小偷和首席劫匪联手都找不到的地方。

得到这份工作相当不容易,因为老板是个香港人,招聘广告上要求必须会广州话。虽然我连“黎好”都听不懂,但是挣钱吃饭要紧,所以把自己在新疆晃荡那阵写的穷酸散文寄了过去,碰运气。面试的时候,老板对我作文的水平还算满意,因此原谅了我那比白还白的白话水平,先试用,月薪800。

顶着一枚记者头衔亮相,按理说是激动人心的个人重大事件。可是本人的第一次采访,何时,何处,采访了什么事什么人,完全空白。就算记住的,也记不清先后顺序。不过没关系,其实我作为一个专门(本来想说专业,可是我哪可能专业呢)的音乐记者的历史只有不到一年时间,到1998年世界杯的时候,因为不满老板的无端猜疑,炒了他,跑到广州青年报,去当娱记,兼编辑兼纸上主持人去了。大半年时间居然能见证那么多的音乐事件,恰好也证明了,广州人民的音乐生活,曾经是多么地丰富多彩啊。

没有接受过任何培训,听不懂任何一句广州话,当然也不认识任何一条广州的道路,我就这么出发去采访了。下塘西路长线电话局,广州电台的一个季选颁奖活动。如果您看到这个地址感觉很疑惑,那就对了,当时我也感觉很奇怪,采访乐坛活动,去那干嘛?摸索上门,哦,因为广州电台就在那临时办公。

主要任务是评选。把打榜歌曲播一下,然后大家举手,最佳作词,作家作曲,最佳歌手,最佳编曲,等等。印象深刻的是南都谢晓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单名一个晓字,所以与歌手韩晓心意格外相通,她把所有奖项的神圣一票都投给了韩晓的《一小勺的温柔》。当时也刚入行不久的她,语气虽然还有些怯意,但是她的执着专一感动了所有嘉宾,以至于有男记者忍不住插嘴说,那么多勺,该改名字叫一大桶的温柔了。

广州电台的榜好像叫新音乐榜。比这个榜影响更大的,是广东广播新歌榜,广东电台的。这也是我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广东话,而且是著名DJ周兵的版本。不是偏心,实在是听得太多。月有月赛,季有季奖,半年和年度颁奖一律隆重其事,广播里更是24小时无休止。这个榜的来历也颇为显赫,它的前身有两个,一是1987年广东电台文艺部创办的“健牌歌曲大赛”,这是中国内地第一个原创流行音乐排行榜,另一个是1989年“音乐冲击波”,广东电台属下珠江经济台创立,专推原创粤语歌曲,1997年,两榜合并,从此都叫“广东广播新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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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时候的音乐达人口袋里的东西,你感受下

(尼玛无意中暴露了年龄)

广州电视台也有榜,排场也更大。“中国原创歌曲总评榜”,号称联合全国几十家电视台和200家电台一起做的。我参加采访的那期在中国大酒店举行,那真是明星云集,基本上,全国的大牌歌手全都到场,人手一个或者几个奖。

97年冬,歌手田震来广州做宣传,晚上演出完,大家去珠江边,海印桥脚的西贡鱼港吃宵夜,人人啃着螃蟹腿,两手油污,一边高声比着说段子。这种场合,一般都是靓靓娱乐圈的主持人徐靓通杀。作为女性名人,她的黄段子能把满桌男人说得面红耳赤,不敢接口。只好说歌榜的各种黑幕传闻。靓靓的一位男同事爆料,某李姓歌手挑着人民币去北京打榜,某男歌手本来不是同志,为了冲上冠军宝座,只好委身某著名男DJ,成为“男女通用公司”员工……总之,贵圈真乱。可是乱归乱,曾经遍地开花的“爬行榜”,毕竟让新人新歌有机会被人听见看见。

我也“揭露”过一些爬行榜的小黑幕,当时感觉,流行音乐圈,搞基的搞基,劈丸的劈丸,谁当冠军谁当亚军都是黑箱操作,乱,乱透了。结果到了现在,榜没了,歌手没了,剩下誓言凤凰传奇之类网络歌手,或者满大街人声低音炮汽车发烧歌手,真是今夕何夕。如果我还是个跑音乐的记者,该多么怀念那个混乱肮脏的年代。有黑幕,都好过一片空白。

歌手,COOL GIRLS

即使后来到了羊城晚报上班,不再专门采访音乐圈,依然有很多机会采访各种歌手。但是我最想说说的,是一对名为COOL GIRLS的少女组合,王麟和熊晖。因为她们算是跟我同事。杂志社不知道用什么名义签下他们,希望利用自己的资源把他们包装成红歌手。我第一次拍演出,就是到番禺National空调厂里,作为这个牌子的代言人,COOL GIRLS为工厂的打工仔们演出。
第一次站在台前,看着两个熟悉的姑娘,某种意义上的同事,在台上劲歌热舞,身后的打工仔们掌声口哨声不断,感觉特不真实。歌星不是应该像公主一样被呵护着,身后一溜保镖保护着吗?可是台上两位,中午还跟我在天台的饭堂,与绣花厂的女工们一起排队打饭,吃阿姨做的蒸肉饼,炒豆角。然后,我们一车来到这荒郊野岭,貌似我还要兼任他们的保安工作。
没有演出的时候,其实这种时候更多些,两个姑娘就学习唱歌,去地下室练功房练习舞蹈。有一回演出回来,大家一起跑到松柏街边大排档吃炒粉,喝啤酒,瞎聊,不知道是谁的男朋友也骑着摩托车赶过来,也许是担心她被别人拐跑吧,很紧张的样子。
说起未来,两位姑娘都有些迷茫,全广州唱歌的人估计得有好几万,签了约做了职业歌手的也不会低于一千,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何况,别人签的都是大公司,中唱,新时代,卜通100,……啥时才能轮到绣花厂边上的这两位啊。王麟说,她要跟人学打碟,很酷,也容易找到工作,随便一个夜总会都要人。
今天,即使万能的百度,都找不到这一对歌手的任何消息。我当年为她们拍的照片,写的文章,自然也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要格外提提卜通100,这家公司当时歌手比较多,当家明星叫金学峰,还有一对组合,中国力量,已经颇有些名气。经常见面的歌手,还有王子鸣,常安,程闯,当然还有当时广州一姐陈明。后来风头稍微劲一点的还有李绍基,宋雪莱等。如今,除了程闯和常安还偶有露面,其他人都不知去向。当时的后辈,宋先生,已经俨然广东流行歌坛最大腕了,呵呵。

王靖雯与许志安

因为有了圈,有了坛,本土音乐人以外,香港歌手,北方歌手,还有外国歌手,也成天在广州抛头露面。当1999年我离开广州,再次去新疆游荡,清点手里的各种原版引进CD,居然有超过600张之多,随听随扔的盒带就更不用提。
每次回到办公室,桌面总有一堆包裹,来自北京金典,上海音像,上海声像,甚至湖南辽宁武汉的某个音像出版社,里面就是各种磁带,CD。最珍贵的还是来自香港和海外的那些,动辄标价一百多的原版碟,可惜,现在一张都不剩。其实就算还在,估计也没有几张能播出声音了吧。
在当娱记之前,作为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土鳖,我只听摇滚,崔健、窦唯、唐朝、黑豹。当我获得王菲的采访机会时,我纳闷了半天,她怎么也会唱《容易受伤的女人》?问人,才知道,嗨,她原来就叫王靖雯。有八卦说,进入歌坛之后,她有一段时期发展得很不怎么样,去了美国,与台湾歌坛某位大师级人物颇有联络。当然,与她后来的各种爱情婚姻故事相比,这点小八卦简直只能算餐前那一小碟豉油辣椒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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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窦唯搂在怀里的王菲 当时还叫王靖雯

不过我不算最丢人的,还有某报娱乐部副主任,连四大天王都分不清。
忘记是采访哪一位香港歌手,她不会国语,我不会白话,支吾了半天,我们居然说起了“英文”!一个一个单词蹦下来,感叹,这香港人,都回归了,也不练练普通话。那时王菲因为结婚生小孩,已经半退,香港的车沅沅,陈慧琳,台湾的许茹芸,新加坡的许美静,华语歌坛到处都有人自称是小王菲。但是成天见的,却是许志安,王菲“对手”郑秀文的“好朋友”,我是从他们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男女之间,除了陌生人,熟人,恋人,仇人之外,还有一种关系叫“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有李克勤,唱功如何一流,却一辈子在1.5流处徘徊,头顶仿佛被插了一块无比巨大的玻璃罩,走势多么强劲,本人多么努力,却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第一流。
很快,我就成为一名传说各种内幕消息的资深娱记,虽然才一年不到。这要感谢我的老板,TONY先生。他每周回一次香港,拎一大袋子香港的报纸杂志,东方日报,忽然一周,东周刊,明报周刊。我不出去采访的时候,很大一部分时间就是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香港字翻译成普通话,然后再整理加工,变成一篇篇香港明星报道。一来二去,小弟我自然也迅速成为内地娱记里面相当资深,最老练的新人。
90后自然可以讥笑这种原始的娱乐新闻作坊工,可是当时,有此消息来源的媒体独此一家。有同事复印一些资料,传给南都,广日,外省的媒体,就可以收到对方汇款过来的所谓“稿费”。虽然土鳖,我却不干这种不仗义的事。所以当我跑到上海做了一期陈冲的独家报道,被新舞台转载,老板指责我私自投稿的时候,简直把我气得背过去。全杂志社最不坑你的就是老子,还要被你如此冤枉!一堵气,走人。
多年以后,乐迷杂志已经停了,老板又做了电影发行人,有一次为王家卫的《天下无双》宣传,我恰好又成为了羊城晚报的电影记者,再度见面。我特地从梁朝伟王菲赵薇面前穿过,目不斜视,千里迢迢跑到老板面前,说,无论如何,感谢您收留了我,给了我做娱记的机会。

校长谭咏麟和四大天王

据说,蔡琴有一个小愿望,创立一个电台,只放1980到1990年代的歌曲。这一点,我很赞同,实际上,自从香港有了温拿唱广州话歌,台湾有了校园民谣和罗大佑,才真正有了现代意义的华语流行歌曲。想一想,除了90后00后不分青红皂白的鄙视,流行歌曲真正经典,规模庞大的好歌,不都出产自这个年代吗?2000年以后,虽然每年依然有不少优秀的歌曲,优秀的歌手,但作为一个文艺门类,流行歌曲,它的青春年少算是死啦死啦的。
微博上,前几天有人说,周杰伦的每一张专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听不清,听不清,听不清……哈哈,开个小玩笑。实际上,在钱柜,我能唱的最新歌曲,几乎都来自周杰伦,感谢您小周,让我这个怪蜀黍有了继续唱歌的勇气。
真正看的第一场演唱会,居然是谭咏麟在成都的世纪经典演唱会。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因为老板的一些关系,这场演唱会实际上是老板的老板参与举办的,所以我成了唯一的随队记者。
下榻在成都天伦王朝酒店,名字有些模糊,那是我第一次住星级宾馆,第一次到成都,第一次拍大型演唱会,感觉超好,还抽空一个人跑去青城山玩了一圈。演唱会开始,我抱着尼康FM2,和一支腾龙狗头,自由地在舞台与贵宾席之间的跑道上来回游走,身后是数万人,突然觉得自己好牛逼。自称永远25岁的谭校长,唱歌是真卖力,一甩头,会有无数汗珠四射。
有一首歌,全场灯光突然暗了下去,我有些诧异,往后一看,看台上的歌迷们人手一只火机,人造了一片星空。那一刻,真是有些感动。我第一次想到,如果我能有一刻,站在几万人注目的舞台上,忘乎所以地演唱自己的歌,那该是多么牛逼闪闪的事情啊。正如多年以后,看欧冠,我喜欢的梅西鲁尼卡卡们,在全球几亿人的目光下停球,过人,射门,偶尔也会抚摩自己隆重的肚皮,奶奶的,我要是有机会站在这样的场地上踢一场球……
虽然不喜欢流行歌曲,不唱刘德华的歌,不唱黎明的歌,但是对四大天王还是认识的。第一次采访刘德华,是在广东电视台的一个活动上,地点在白云宾馆某个会议厅。我认真地挤在前面,认真地拍照,无休止地闪光,然后,砰的一声,国产的银燕闪光灯爆了。正想跟别人说声对不起,没想到刘天王指着我的相机开玩笑,你惨了,拍不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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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大招风》里有一段,几个绑匪在无人岛上听见四大天王即将同台的消息后,决定干一票大的。

至于张学友,不好意思,第一次打交道是个负面新闻。那一年,歌神巡回演唱会巡到了顺德大良,作为他们天星公司北京分舵的小师妹,李慧珍,就是与张天王合唱《你最珍贵》的那位,获邀成为演唱嘉宾。开演前,我与她的朋友,某种意义上的经纪人钟先生,开场前赶到顺德的酒店里,李慧珍抱怨说,香港的工作人员有些瞧不起她,经常吃饭也不叫她。
回到广州,写了篇文章,编辑的标题很吓人,大概是李慧珍哭诉遭张学友非礼待遇。实际上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香港大牌公司对内地无名新人的种种细节上的小歧视而已。没想到这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全国转载无数——不好意思,负面新闻受欢迎,无论社会要闻还是娱乐八卦,概莫能外。天星方面向我表示愤怒,说我歪曲事实,我急了,告诉他们,你们违反劳动法,就算是同一家公司的歌手,给你们唱几十场歌不给钱,就算签了合同也是违法合同。对方有些理亏,转说标题,“张学友没有非礼她”。标题还真不是我起的,不过既然文章署名是我,也只好代编辑狡辩两句,“你们香港人真没文化,这个非礼不是耍流氓,是不礼貌的意思,你请个嘉宾来,不给钱也就算了,还不给饭吃,这个是不是很非礼?”

最破的新人,以及另外一些歌手

除了退休,或者远走国外的,实际上当年有点名气的歌手我都采访过。有些人已经完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但是另一些人,有一些细节,却比某人欠我钱还要记得牢。一个是小曾,军营民谣派,中唱广州签约歌手。我在他们公司玩,遇见他,问他忙什么,他说准备明天去南宁,坐火车去演出。随口问,一场有多少钱啊。他说了个数字,吓我一跳,真是不容易,那时的他,我的老班长之类的歌,已经颇有些名气,没想到演出收入那么低。
还有一回,我与陈明一辆的士,忘了去哪里,说起房子,她说买了一套,在丽江花园。还有几位,其实交情不深,但是饭吃过一些,酒喝过一些。比如吕飞,居然还在做,不过已经变身“网络歌手”了。

讲一个最破新人的故事吧。思想来思想去,还是不说她的名字了,我怕她现在还在做新人,影响人家发展。这位女士1992年左右就出道了,那正是广州歌坛风起云涌最辉煌的时代,该歌女本是重庆火锅店的厨师,但是天生好嗓子,当时就把台湾某著名音乐人给震撼了,效果类似于今天的苏珊大妈和中国达人秀那位买菜送你葱大姐。
爱一个人,就会爱上她的全部。反过来,爱一个人的声音,也能产生爱她全部的反应。因此台湾音乐人就把这位古代苏珊大妈,当时还是小姑娘,带回台湾签约做了歌手,而且还娶回家做了老婆。
眼看一段歌坛奇缘就此展开,无奈,中国有点才的都有些臭毛病,该歌手当然不能幸免,不配合宣传也就算了,据说连唱歌也不听指导,总之,最后没混出来,婚也离了,回到广州已经不合适,就北漂北京,十年以后再度以新人的身份去某个音乐大奖活动,拿下年度最佳新人。她老板自己也不好意思,跟我们自嘲,唉,这恐怕是我一辈子见过最旧最破的新人了。(编注:两三年前的《我是歌手》让她重新火了一把,我想你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广州歌坛败给了谁

2007年的某一天,我在南洲北路“鱼锅——彪哥私厨”跟朋友们吃饭喝酒,遇到了一群音乐人也在那里聚会,自然免不了感慨万千。彪哥是主厨兼老板,多年前是做工程的,参与建造了广州最早的商业录音棚,因此跟广东音乐人有着奇特的渊源。
彪哥说,去北京的这帮人,除了李海鹰等少数人在北京还能混得开,其他人基本上全都悄悄回到了广州。他的意思,当年浩浩荡荡的广州歌坛北伐算是失败了。
真要说失败,其实失败的是中国流行音乐。只不过这帮人刚好到了北京,刚好赶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如此而已。我入行的时候,广州歌手名气大点的其实早就到北京去了。还在广州的大腕就剩下了陈明。1997年,全国人民只会唱两首歌,任贤齐的《心太软》,另一首就是陈明的《快乐老家》,作者叫浮克。《乐迷》有一个栏目,给音乐人士拍一组图片故事——就是80年代传下来的,弄一组照片,讲一个蹩脚的故事,跟摄影界的图片报道无关。我负责拍摄了一组浮克的照片,骑自行车的,蹲在卷闸门前的,摆酷的,配上他自己以前在北方跟着草台班子四处走穴拍的照片。最后刊登出来的标题叫《西游记》,天知道我当时怎么想得出这么些乌七八糟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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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老家》时期的陈明,体会下来自1997年的MV范儿

浮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MD,当时的高档玩意,让我们听听他最新创作的作品小样。估计他误会了,杂志是广东省音乐研究所旗下刊物,就以为我们也是专业人士。其实我们只是八卦杂志而已,唉。我胡乱听了两首,敷衍地说,挺好听的,走,我们拍照去。
后来我们还见过几回,再后来,他就去了北京,从此再也没见着,只是偶尔还有一两篇报道提及。他们的老板,中唱广州公司的陈梓秋,为了感谢我的鼎力支持,在我某次造访他们公司的时候,请我到隔壁,如今13号剧场附近,吃了一碗小面。
陈老板自己后来也漂进了北京,创建了喜洋洋文化公司。继续包装歌手,拍影视剧,颇造出了些动静。印象最深的一部叫《追你到天边》,也给高晓松投资拍过戏,最后都不是非常成功。不过还是得佩服他,真会取名,差不多十年后,广州的喜洋洋与灰太狼成为中国最红的明星,可惜好像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北京的喜洋洋如今怎么样了,记得最后一次跟他们打交道,是某一年冬天,在北京,他们有位经纪人,女孩,名字叫赵薇,有一回她给我发短信,起头就叫“道华哥”,旁边的雷老师看见,羡慕坏了,到处跟人说,小燕子是我干妹妹。
陈明浮克陈梓秋这一批人的北上,在我眼里,基本上就宣布了广州歌坛的覆灭。这个曾经傲视北京,不尿中央台的广州音乐圈,捧红的歌手,网上随便一搜,毛宁、杨钰莹、林萍、林依伦、朱哲琴、甘萍、李春波、、周冰倩、高林生、林萍、容中尔甲、火风……部分著名音乐人的名单有陈小奇、李海鹰、陈珞、解承强、毕晓世、杨湘粤、张全复、捞仔、毕晓笛、姚晓强……《涛声依旧》、《弯弯的月亮》、《信天游》、《我不想说》、《真实的故事》、《小芳》、《大哥你好吗》、《我的爱对你说》、《晚秋》、《真的好想你》、《你在他乡还好吗》、《高原红》……相当多的歌曲,如今依然坚守在全国各地的钱柜,以及各种夜总会包房,帮助中老年男女们,在假冒洋酒的迷醉里抒发感情,回忆过去。
顺带说一句,其实我在广州音乐圈只能算个圈外人,从业经历固然不长,总共加起来的娱记生涯也就6年,中间还离开了一年多,其中作为音乐记者更是只有短短大半年。倒是一位前辈,@伍福生先生,最近写了本书,《广东流行音乐史》,微博上一广告,吸引了一大拨音乐界人士回复,我一看,原来那么多熟悉的名字,居然还在啊。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些不甘寂寞的老娱记分析一下,广州歌坛曾经如何,从业人员还在每天录音,每天生产唱片,每天批往各地,广州依然是中国最大的音像生产基地,再造辉煌指日可待云云。
这里我斗胆说一句,别做梦了,虽说世事无绝对,但是我觉得,就算能再辉煌,也断然不是原先那个煌。你说歌迷还在,音乐人们还在,歌手也源源不断,(要不湖南卫视超女那么红呢),为啥这个歌坛就红不起来了呢?我个人觉得吧,好比一颗大树,树根还在,树干也在,枝叶都在,可是已经被锯断过,现在勉强接起来,你说,这还能不能活成原来那样子呢?
音乐,我们当然永远都需要,但是再用当年那种签约歌手,出碟打榜的方式,恐怕是不行了。如何在人们通过电脑,手机和一切播放器下载音乐的时候顺便赚到钱,才是广州歌坛改头换面再次伟哥起来的真正的机会吧,我瞎琢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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