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声里,桑林里的叶子渐渐浓绿起来,枝头那些青的、红的、紫黑的果子便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了。桑葚这果子,模样算不得出众,却有一种憨实的可爱——初时青绿,渐渐泛红,熟透了便是紫黑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招惹着路过的鸟雀和嘴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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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桑葚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实在是一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提到它了,“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拿斑鸠贪吃桑葚来劝诫姑娘们不要轻易沉溺于爱情。到了《尔雅·释木》,更是正儿八经地记了一笔:“桑,辨有葚,栀。”寥寥几个字,算是给桑葚上了最早的“户籍”。可见先秦时候的人们,对桑树结的这个果子已经熟悉得很了。

不过真正让桑葚在文学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还是汉代的“拾葚异器”故事。蔡顺少年丧父,事母至孝,赶上饥荒年头,只能靠捡拾桑葚充饥。他拿两个器皿分装——黑的熟了,甘甜,留给母亲;红的还酸涩,自己吃。赤眉军见了,问明原委,竟被这份孝心打动,送了他白米和牛蹄。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学者郭居敬更将它收进《全相二十四孝诗选》,桑葚便从此多了一层“救荒充饥”的底色。后来的《三国志》里也提到,杨沛储存干桑葚做军粮,曹操路过新郑时粮草不继,杨沛献上干桑葚,解了燃眉之急。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桑葚确实救过不少人的命。

魏晋之后的人,对桑葚的喜爱就更直白了。傅玄专门写过一篇《桑椹赋》,说它“繁实离离,含甘吐液”,又说“嘉味殊滋,食之无斁”——百吃不厌,这评价可不低。而唐代苏敬主编的《新修本草》里,桑葚第一次以药材的身份出现:“味甘,寒,无毒。单食,主消渴。”消渴症,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糖尿病。苏敬这句话,算是给桑葚的药食两用特性盖了个章。

此后历代的医家和食疗家,对桑葚的功用是越说越细。唐代孟诜在《食疗本草》里讲:“食之补五脏,耳目聪明,利关节,和经脉,通血气,益精神。”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里还记了个外用治白发的法子——取熟透的黑桑葚,将桑葚汁挤到水里,经常用这个桑葚水来洗头,头发就能变黑。明代“药圣”李时珍的《本草拾遗》更是将桑葚说得更神乎其神:“久服不饥,安魂镇神,令人聪明,变白不老。”还贴心地补充了桑葚的几种药用吃法:“多收曝干为末,蜜丸日服。捣汁饮,解中酒毒。酿酒服,利水气消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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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吃法,清代的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里讲得最实在。他说桑葚“可生啖(宜微盐拌食),可饮汁,或熬以成膏,或曝干为末”。还特别嘱咐了一句:“以小满前熟透、色黑而味纯甘者良。”微盐拌食这个吃法,倒是有趣——盐能提甜,又去了一点寒凉,想来是经验之谈。他还记载了桑葚膏的做法:“熟桑椹,以布滤取汁,瓷器熬成膏收之,每日白汤或醇酒调服一匙。”这法子简便,至今还有人照着做。

民国时候的文人,写桑葚就更多了几分烟火气。丰子恺在《忆儿时》里写,养蚕时节,桑葚紫了甜了,比杨梅好吃得多,“我们吃饱之后,又用一张大叶做一只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蒋五伯回来”。沈从文在自传里回忆湘西的野果,说桑葚“熟透了紫黑发亮,摘一颗放进嘴里,甜汁顺着嘴角流淌”。汪曾祺笔下的民国江南水乡,岛上有六棵大桑树,“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白桑葚,现在倒是不多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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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外婆家屋后也有一棵桑树,矮墩墩的,枝丫伸得很开。每到五月,紫黑的桑葚挂满枝头,我和表弟便搬了凳子去摘。边摘边吃,吃得手指发紫、嘴唇发乌,回家总被外婆念叨:“又偷吃桑果了,仔细闹肚子。”可下一回,还是照吃不误。后来读到《本草纲目》,才知道李时珍也提醒过,“小儿不宜多食,恐心寒”——原来老人家的话,都是有来处的。

人间有味是清欢。桑葚这东西,说金贵,它不过是田间地头寻常野果;说不金贵,却从《诗经》一路走到今天,养活过灾民,治过消渴,染过衣裳,也甜过无数孩童的舌尖。这般既能入药,又能解馋,还能入诗的东西,怕是不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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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项 伟

编辑:毕扬静

责编: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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