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4月15日乔东老人组被解散后,曾经热闹的安乐居如今门可罗雀。4月15日,乔东村“两委”发布《告乔东村民书》,宣告解散原老人组。理事会将老人组移交的部分单据进行公示,将此公告贴在了村中各个重要路口。老人组往年收支单据已销毁,仅保留了2024年第一季度手写的单据。乔东老人组的解散在当地自媒体平台引发热议,不少网友对老人组的管理提出质疑。理事会发起乔东龙舟狂欢节捐款活动。乔东文化广场选址处的公告栏上贴满捐款名单,目前已筹集近200万元。

一纸通告,悄然打破了乔东村的某种平衡。对于地处揭阳市揭东区磐东街道的这个村庄而言,通告内容带有“家丑”意味。

这份发布于4月15日的通告显示:近年来乔东老人组一直处于无组织、无领导的状态,造成对内管理混乱、资金不明,对外未能代表乔东村的长者风范,经村“两委”扩大会议讨论决定解散,并成立乔东公益理事会(以下简称“理事会”)。

被解散前,老人组正在筹办一年当中村里最隆重的民俗活动——农历三月廿三妈祖诞。而到了一个多月后的端午节,村里的龙舟狂欢节已由理事会接手。

在尊老风气浓厚的潮汕乡村,老人组分布颇为广泛,乔东老人组已存在40年之久,如今却遭到村“两委”解散,实属罕见。原老人组由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而新成立的理事会,村干部与村民小组长均参与其中,更接近基层自治组织。乔东老人组的解散,折射出一个以德治为核心的传统民间组织在乡村治理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挑战。

01

组长空缺两年,人选推举惹嫌隙

安乐居曾是乔东老人组开展活动的场所,如今已大门紧闭,插销上锁。住在附近的林伯感叹道:“以前安乐居很热闹,村里的老人都喜欢聚在一起打牌、打麻将,想要找老人的话都得到这里来,现在已经没有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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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末以来,潮汕当地有威望的老人组织成立了老人组、老人社等民间老年人协会,在乡村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据乔东村的老人所述,该村老人组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距今已有40多年历史,常年在安乐居开展活动,每年的妈祖诞、谢神仪式、祭祖、唱戏、修建祠堂等活动都由老人组组织和筹集善款。

据一名兼任理事会领导的村干部介绍,老人组成员有三十多人,但主事的只有三五人,包括组长、会计、出纳等,其中组长最有话事权,往往由村内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组长的选举没有明确的章程,组长人选由老人组成员提名,再开会进行举手投票,大部分成员通过即可。老人组出纳林梓标告诉记者,组长的选举结果会告知村“两委”,也会有一名村干部列席选举会议,历任组长均得到了老人组和村“两委”的认同。一直以来,双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直至两年前出现了裂痕。

当时,90多岁高龄的上任组长林俊河因病去世,此后组长一职一直处于“空缺”状态。村“两委”曾向老人组推荐了组长人选,但其未得到组内成员的认可,最终未实际上任。老人组内推举的另一组长则未得到村“两委”的认可,不过该名人选仅62岁,在老人组中较为年轻、资历尚浅,真正掌事的是会计林列潮与出纳林梓标。林列潮今年67岁,已在老人组工作了11年;林梓标77岁,担任出纳已有3年时间。实际上,老人组组长“空缺”的现状也坐实了解散通告中称其“无领导”的说法。

裂痕在今年的妈祖诞到来前彻底撕开,直接导致了老人组的解散。清明节(4月4日)当天,老人组张贴了10张关于妈祖诞做戏的广告,一夜之间被全部撕掉。林梓标请村“两委”处理此事时,却遭到了拒绝,他认为老人组与村“两委”并无矛盾。村支书却表示双方在筹办妈祖诞过程中因安保、场地等事宜产生了冲突。至于有何矛盾,他称“家丑不可外扬”。

02

单据定期销毁,十余年账目无凭

11天后,4月15日,村“两委”以整顿乔东老人组为主题召开扩大会议,参会人员包括磐东街道办事处驻村领导、村“两委”成员、族长、房长、村民小组长和部分德高望重的长辈代表,会议作出解散老人组的决定。当时,正在工厂做工的林列潮突然接到电话,被要求立刻赶回安乐居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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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同步成立了理事会,接管原老人组职能。理事会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催促老人组限期移交剩余资金和全部账册,并请专业审计机构对近几年的财务情况进行审核。

5月8日,理事会在乔东村的各个路口醒目位置张贴了公告,上面写着老人组会计林列潮、出纳林梓标仅移交了部分单据,拒交原结存资金10.0586万元,以及要求索赔精神损失费、工资、管理费等合计16.3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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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老人组往年收支单据已被销毁,仅保留了2024年第一季度的收支单据。林梓标向南方农村报记者出示了仅存的1张手写的收支记录,上面详细列出了一季度购买拜祖香纸、苹果、斋菜、香烟等23条开销记录,共计消费1.1417万元,结余资金10.0586万元。

为什么账上会有结余?林梓标解释说,每年像妈祖诞这样的大型活动基本能筹集六七万元,结余1万多元,而像谢神仪式这种中等规模的活动则能筹集2万多元,结余六七千元,再如修祠堂的工程则能筹集40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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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做会计开始,一直都是按季度撕毁单据。以前听俊河组长说过,曾经把单据给老人看,但老人总是来提出疑问,后来就按季度撕毁了。由于捐款都是现金,所以没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林列潮强调,虽然他只有高中学历,平时一直在工厂做工,但是他懂得“账账相符”“账实相符”的财务管理基本原则,“我做的账都是一清二楚的,剩下多少就是多少。”由于缺少单据,老人组往年的财务情况也无从查起。

对于索赔的要求,林梓标称其管理安乐居三年,负责每天开门关门、打扫卫生、通知开会等事宜,应获1.8万元管理费,其间曾与村民产生冲突受到惊吓,应另获10万元精神损失费。而林列潮声称,林俊河11年前多番邀请他担任会计,当时口头允诺每年支付4000元的工资,但至今仍未兑现。

“老人组属于民间组织,平常是做公益的,怎么会有工资拿?”兼任理事会领导的村干部对于赔偿一事表示十分不满,“目前沟通作用不大,双方还没达成一致。”

在暨南大学侨乡治理与乡村振兴研究院院长、教授刘义强看来,老人组在推动传统民俗文化活动的延续发展上作出了重要贡献,但从乔东老人组被解散的这个案例来看,村“两委”和老人组之间缺乏有效的沟通机制,导致双方产生了对立的情绪。村“两委”作为乡村基层治理的主体组织,应对民间自治组织多加引导,在其功能发挥受阻时予以必要的援助和干预。在缺乏深入沟通的情况下,简单粗暴的取缔之举容易激发对立情绪,对老人组过去的历史贡献也缺乏必要的总结和认可。

03

公信力受质疑,老人组如何变革?

对于老人组的解散,乔东村的村民们反应平平。南方农村报记者随机采访了十余名村民,他们大多对老人组的解散表示“不了解”“不关心”。当被问及对老人组的看法时,村民给出最多的回答是“不清楚,有事去问村委会”,也有知情的村民说:“老人组的工作做得马马虎虎。”

磐东街道办副主任、街道驻村干部林晓明指出,曾有多名村民向他反映对老人组开展的公益和民俗活动不满,乔东老人组被解散是比较特殊的个例,其他村也有老人组存在一些问题的情况,但一般通过正常换届就可以解决。

乔东老人组被解散的消息在网上发布后,很快引发热议,不少网友对老人组的管理提出质疑,有评论指出“账簿不敢见人”“勾心斗角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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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组作为潮汕地区的传统民间组织,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为什么近年来公信力和口碑发生了变化?刘义强认为,老人组运作的方式还停留在比较传统的阶段,依靠的主要是成员的民间权威和熟人社区的口碑和信任,但在村庄社会现代化的背景下,组织管理规范化也必须跟上时代的步伐,老人组所暴露出的在资金使用、组织管理、人员素质等方面的问题,其实是需要予以纠偏和校正的,否则在基层治理中容易引发新的矛盾,更不利于民俗活动的组织和乡村文化的延续发展。

“老人组不能停留在过去,要适应基层治理现代化发展要求,作出新的变化。”刘义强建议,老人组这类民间组织,要加强规范档案流程和资金管理,形成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和监督机制,而在处理与老人组矛盾过程中,基层组织要充分发挥民主协商议事的功能,通过沟通和引导,动员村民群众参与,对分歧、冲突进行有效化解,尽可能维系乡村民间文化和社会组织的内生动力和活力。

04

新成立理事会,村民小组长居多

刚刚过去的端午节,乔东村举办了龙舟狂欢节,由理事会牵头组织捐款活动。捐款公告发布一周左右,就有30多名村民捐款,金额从几百到上万元不等,最高捐了2万元。此外,理事会还协助村“两委”开展乔东文化广场捐款活动,目前已筹集近2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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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捐款活动的顺利开展,提升了理事会的信心。“和原老人组的交接还没完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起这么多活动,已经十分顺利了。”一名兼任理事会领导的村干部深感欣慰。

根据成员名单,理事会领导机构由17名人员构成,包括3名村委派理事领导,以及族长、房长和9个村民小组长等。对比原老人组,理事会与村委会、村民小组的关系更为紧密,村干部与村民小组长均参与其中。那么,理事会能否代替老人组,继续发挥好团结乡里、凝结宗亲的功能呢?

对此,刘义强表示,新的理事会能够顺利运转值得赞赏,也需要认真总结过去老人组发展的经验教训。理事会作为一种民间组织,未来的长远发展需要在村“两委”引导下,建立有效的章程和制度,提升群众参与能力和组织内生能力,扎根乡村居民文化需求的深厚土壤而发展。理事会应吸纳村内德高望重的村民群体参与,人员构成不要和村委会、村小组成员过于重复,充分发挥民间组织在加强德治方面的独有优势,与村民自治组织形成相互补充的局面。

近年来,在潮汕地区也涌现出乡村自治和德治相融合的典型案例。如2023年国庆期间,揭阳市榕城区仙桥街道四个百年“世仇村”打破互不通婚陈规,实现破冰和解,既得益于当地各级党组织的指导推动,也离不开村内老人代表的带头表率。老人代表主动突破传统思想的束缚,在睦邻友好这件事上走在前面,配合村干部做通村民的思想工作,实现了德治和自治的良性互动。可见在推进乡村治理现代化过程中,德治亦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如何更好地发挥其功能作用,是一项值得长期探索的课题。

【记者】谢晓莉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