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尔的哲学气质
作者丨彼得·斯洛特戴克
↑彼得·斯洛特戴克
在思想史上，很少有像17世纪那样让当代人感到陌生的时期，而这个时期又总是被历史书描述为近代哲学的建立时期。事实上，对于后来的思想者而言，几乎不可能设想自身处于这样一个时代，在其中如弗朗西斯·培根、勒内·笛卡尔和托马斯·霍布斯这样的人物尚是新哲学家。与这些伟人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冲动的历史强力让人眩晕，以至于我们几乎不能以一种无偏见的眼光回望这个时代，在其中，后来人们喜欢称之为现代性规划（Projekt der Moderne）的东西，无非是几十个通信者之间激动人心的信件往来。
历史在视觉上给人的错觉，使那种起初只是对权力与方法之间内在联系的一种微妙预感，呈现为以技术掌权的时代的开端。17世纪的奇观，还包括那个时代杰出作者的半神话式的（halbmythisch）品质；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努力应该算作诸多奠基性工作，他们的规划乃是时代的转折点。这一神话式的风格很快就被新时代的保守敌人积极采用，以至笛卡尔的名字成为过分彰显自我意识的人性草率地偏离由神意安排的事物秩序的象征。在19世纪得到思想复苏的笛卡尔——他的著作自1663年开始就上了天主教会的禁书名单——被视为法国大革命的远祖之一，这是不无道理的，好像从“我思”（cogito）原则中的思想奠基到一切事物的消解只有三两步的距离似的。笛卡尔的世界当然不是资产阶级革命的世界，而是信仰战争的世界。在笛卡尔的奠基性著作中，推动他进行确定性（Gewißheit）与或然性（Wahrscheinlichkeit）之间的区分工作的那种激情是由宗教内战提供给同代人的、有教育意义的实例所供给的。因为不同教派之间的三十年战争（这全然发生于笛卡尔一生中有着清醒意识的阶段）与一种单纯的意见之间的斗争又有何区别呢，这些意见不过是从神学院跳跃到战场上而已。
为了对抗这种意见的狂热的鏖战，笛卡尔设定了对其方法的绝对明证及对其步骤的稳固平和的信仰。当其方法和明证取得优势时，在此——正如哲学家所理解的那样——武装过的虔诚信徒和立场的独断（Positionsanmaßung）就必然会被清除出战场，包括在这场不确定的战争结束后所遗留下来的。理想地说，无非是所有爱好真理的心灵朝着被规范和有约束力的、理性的安全道路和平前进；笛卡尔的伟大想法是，将思维置于一个没有纷争的空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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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想史上，或许没有第二个作者像笛卡尔一样对“方法”一词寄予了如此多的期望。在新的精密思想的泛音（0bertöne）中，和平主义的振动清晰可闻；这种思想代表着自信、团结、慷慨与事业心的一体化。在其“方法”概念中，笛卡尔在众目睽睽下卸掉了亚里士多德式大学的教条式负担。笛卡尔式的反思以优雅而反权威的方式，拒斥了传统及其教授们的要求：谁拥有重新开始的力量，谁就不再会与死亡进行任何对话；谁翻开了新的一页，谁就率先从与历史的对话中得以解脱。在这一观念下，新时代的哲学家对一种无力的且自我关涉的索邦文化（Sorbonnekultur）——这一文化早已丧失了与艺术、工作坊和账房之间的关联——的论证竞赛意兴阑珊。笛卡尔用“方法”一词敲开了当代的门户，并且证明了当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在这里得到增强的人类能力要求被建立在全新的逻辑和道德基础之上。在这个时代，笛卡尔就以此在旧的佩剑贵族与年轻的穿袍贵族之外创造了一个独立的方法贵族（Methoden-Adel）——这一贵族面向各个阶层招募成员，只要他的成员准备好去履行明白性（Klarheit）和清晰性（Deutlichkeit）的誓言。无疑，从一开始这一新的能者的团体就具备反封建特性。即便笛卡尔这位从事哲学的贵族，从未对其继承和创造的双重贵族意识产生过质疑——后世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依然在其中辨认出他们的天然同盟者。笛卡尔式的能力贵族（Kompetenz-Adel）使得那种无偏见思考的心灵阶层得以形成，这一阶层从近代早期开始就造就了一种欧洲思想的批判性发酵酶（Ferment）。直到现在，法国人理性主义民族性的神话依然是建立在笛卡尔的清晰性特权之上的，这一点不无道理。
理论史上的笛卡尔事件（Das theoriegeschichtliche Ereignis Descartes）标志着理性的一次彻底币制改革（Währungsreform），在一个恶性的话语通货膨胀——-它是由无所顾忌的象征机制和神学语言游戏所引起的——的年代，笛卡尔创造了一个关于有意义谈话的新价值标准，它建立在明证的金本位制之上。这一价值的必然缺失是出于这样一个条件，即由真实命题出发必然总是会一方面得出好的观念，另一方面得出有用的机械（nützliche Maschinen）。“没有用处意味着没有价值”，这是这位《谈谈方法》（Discours de la méthode）的作者所要去解释的。
如果说笛卡尔这个名字在若干年代中始终是有争议的，那么主要就是因为他几乎独一无二地象征着工程师对神学家的胜利。他为一种思想铺平了道路，这种思想毫无保留地投入时代的使命——机械制造中。因而理智的非机械制造形式就将在笛卡尔的推动下合情合理地失去价值或被完全取消。作为分析性神话的创始人，笛卡尔仿佛创造了机械制造的形而上学，因为他开始将所有存在物都拆分为简单的最小单位，试图掌握它们的构成规则并将其公之于众。因为他完全是在分析与综合的循回往复之间来运用思想，他就使理性获得了工程师般的形式，并受用了理性在古代那种思辨的闲暇。如今思想变成了劳作的内在化的形式（Verinnerlichten Formen），并且精神生活被带上了生产有用之物的道路。尽管如此，相信笛卡尔机械论的基础信念必然会导致其与神学传统的决裂，或许是错误的。恰恰是科学思想在方法上全新开端的地方，奠基工作被证明是一种真正的形而上学活动。但因为在一些伟大的哲学唯理论之中，只有上帝能提供基础之基础，笛卡尔模式下的现代哲学的标志性特征是它始终在神学与机械论之间摇摆不定。一些伟大的德国观念论体系建构者推崇笛卡尔为他们的前辈，这是不无道理的。对他们而言，正如对这位伟大的法国人那样，奠基活动乃是思想的虔诚。但现在意识被带入了奠基者的功能之中，这构成了先验方法的现代性。随着意识哲学基本立场在20世纪宣告瓦解，笛卡尔的宇宙也变得彻底历史化了。笛卡尔的作品依然是当前关于科学与沉思（Besinnung）之间相互交织的证据，这种沉思在当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赋予了哲学思想更多原已岌岌可危的尊严。
彼得·斯洛特戴克｜著，谢永康、丁儒亢｜译
文章选自《哲学气质：从柏拉图到福柯》，漓江出版社，201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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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哲学创始人：书杰
书杰，听哲学创始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制作独家课程《哲学100问》《古典音乐100问》。专业哲学科班毕业，专注于大众化哲学启蒙工作，拥有多年哲学线上教学经验。创办哲学音频课《哲学100问》。 已出版《哲学100问》三季图书——《从古希腊到黑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和《后现代的刺》，深受大众欢迎和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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